《我佩一柄剑》夏哀

9、人间寒凉

　　天地着墨两三点，人间自有寒凉。
　　正午阴阴沉沉，如一滴清水滴入了砚台，浓郁墨色无法化开。乌云挂在屋檐上触手可及，笔锋蘸上勾勒几笔，天上行走有墨尖有留白。
　　秋雨淅淅沥沥，垂下的珠线滴答在院子里青石板上的泥水凼里，又欢腾的四溅开去了其他的水洼。
　　夏苦过去了后，入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凉了起来，今日的阮灵抱着大茶碗坐在门口看着雨打树叶，慢悠悠的吹着热气。
　　养了十几天的病，阮灵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在康复。让她很惊讶的是，小白的身体康复速度惊人，那么重的伤现在下地走动已经如常了。
　　闻人明月提了一件长袍走到门口，他递给阮灵。
　　阮灵抱着月白长袍不由因他的细心而心生感动。
　　“外面冷，穿上随我来，要练功了。”
　　“你是魔鬼吗？”阮灵在心里疯狂呐喊。
　　闻人明月撑开纸伞，阮灵钻到了伞下，她意外的发现闻人明月比自己高出好多。他虽然高但是看上去很纤瘦，完全没有那种武道高手的压迫感，所以也不觉得身高的差距。
　　“前短时间你私自闯入听潮亭……”
　　阮灵双手抱拳赶紧截话说道：“弟子甘愿受罚。”
　　闻人明月摆摆手。
　　“那石碑你读懂了多少。”
　　阮灵挠挠头：“本来是没看懂的，后来想明白了一点，剑痕和力道有关。”
　　闻人明月停下脚步说道：“你不该救一个陌生人，尤其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阮灵一愣倒是没想到他又跳到了这个话题。
　　“可是我感觉他并没有那么多恶意。”阮灵辩解道，“我没办法看着他死。”
　　闻人明月微微叹气。
　　“这个江湖并不一定都是好人，我们见的明面刀剑是一回事，背地里每个人又各自揣着暗器心思。”
　　“那师父你呢？你有没有暗器。”
　　闻人明月敲了一下阮灵的头：“别多话！”
　　山谷峡间白雾茫茫雨声滚滚，听潮亭里残碑孤立。
　　闻人明月收起伞甩甩水立在庭柱旁，阮灵先一步已经跳进了亭子。
　　石碑上还是那三道剑刻，阮灵这次端详却觉得有些不同了。
　　“石碑上的剑刻是魏夜雨师父剑法大成之后留下的，粗看下来只是三道剑痕，若是剑法登堂入室则能明了每一剑都是剑法的一个境界。”
　　如果是刚来三才山时候，阮灵自然是不会相信剑砍石头能看出什么剑法，但是剑心通明之后，她愈发觉得三才山上剑气氤氲无处不是。
　　“第一剑，剑锋斜入，入口宽而出口细。在起初练剑时候，习剑这手中无力剑锋多抖动。尤其是以铁器击打石材，技巧不足十倍力也不能斫出剑痕。这第一剑就是初练剑时候用剑习惯，力道技巧不足入口浅而宽，待剑锋没进石头后，无力继续向前只能拔剑。”
　　闻人明月挥剑演示，起手发力但是腿胯接连的扭力不足，虽然荡出了破空声，但是在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粗浅痕迹。
　　“第二剑，入口窄而出口宽。与人搏杀时候用剑有许多短板，剑刺挑戳比之挥砍在杀力上天然弱上几分，所以一旦有机会刺中对手就要下狠手。这一阶段用剑稳如磐石，剑锋刺深收剑崩开，对手直接少一块血肉。”
　　闻人明月一剑刺入地面，剑身三分之一没入地面，他扭动腰肢一剑挑出，一方石块直接飞到崖下，地面上多了一处崩碎的石面。
　　阮灵感觉自己身上一阵冰凉，这一剑若是刺到自己身上，那真是毁容削骨了。
　　“第三剑平平无奇，剑招已入随心所欲境界，气息运转毫无凝滞，不再要求杀招制敌，每一剑切石块如切豆腐。”
　　闻人明月蹲下身去，他捉住阮灵手指去摸石碑缺口。
　　“欸？”
　　阮灵的指肚被缺口边缘割开了一点点伤口，渗出一粒红豆。
　　“感觉到了吗？”
　　阮灵若有所悟点点头：“有点痛。”
　　闻人明月懒得接茬继续说道：“当剑法日益精进之后，仰仗的就不再是兵器的锐利而是气，一切技巧都回归本源不再重要。”
　　“气？”
　　闻人明月手伸入雨中，让人惊奇的是天空中下落的雨滴纷纷绕过。
　　“断！”
　　闻人明月气机暴涨，一道无形气剑绕臂而生，横空拦断空中落雨。那一瞬间空中落雨就像是突然暂停了一样被气剑裁开，天地为之一滞。
　　阮灵目瞪口呆，如果是那飞来飞去的兵器对于普通江湖人已经是匪夷所思了，这种让雨水改道让见多识广的她而言同样非人之力了。
　　“魏夜雨师父用了三十年走出的剑道，我也不过是沿着他的路合辙而行，即便少去了最为艰难的摸索入门，我也只是刚刚上路罢了。”闻人明月说道。
　　“你还记得剑道对于修剑者而言是什么吧？终有一日登临山巅，天下诸峰皆矮我一头，眼中所见只有璀璨星辰。”
　　“希望有一天你能将这条路走得更远。”
　　阮灵和闻人明月回到山门，后厨里炊烟袅袅，自从小白身体大致恢复了后他就接手了烹饪掌勺的重任，这一事项遭到阮灵的强烈赞成，因为只有这样身体才能更快的痊愈，而被剥夺了下厨全力的闻人明月似乎显得无所事事了起来。
　　阮灵率先跑进了门，公子白正好端着饭食走出来。
　　“烧肉，酱菜，黍米饭，还有清汤豆腐。”阮灵狠狠的吸了一口香气，然后拧头看向闻人明月，“小白这水平不知道比有的人高到哪里去了。”
　　“香味有余而清淡不足，略差一点。”闻人明月评价道。
　　“嫉妒，纯粹的嫉妒。”阮灵小声抗议。
　　外面雨还在下着，三个人在临近门口搭了桌子。小白温了一壶酒，取出来三个人都斟上了。
　　阮灵看着小瓷杯意外的亢奋，她对江湖的理解，有酒有肉有雨便是有江湖气。
　　连饮三杯之后她脸上一片通红，给自己斟满之后举起酒杯气吞万里如虎。
　　“二位大哥，我们今日能在此地相聚是缘分，这一杯我敬两位大哥，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还请相互照拂。”
　　小白听得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默默掩面喝酒闻人明月。
　　阮灵一杯痛饮而下直接翻倒在桌上，嘴里还念叨结拜为兄妹的呓语。
　　“你应该死掉的，而不是到三才山上来。”闻人明月说道。
　　“我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九重楼现在如何了？”
　　“生意不错，但是货不多。”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喝酒吧，喝酒暖身体。”
　　小白默默喝酒。
　　他抬头看向闻人明月说道：“她的天赋真的不错。”
　　闻人明月乜了一眼小白：“当然。”
　　小白低头又继续喝酒，喝着喝着也爬在了桌子上。
　　闻人明月皱着眉头自己斟酒。
　　“怎么搞得三才山像黑店一样，也许少放一些好了。”
　　闻人明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