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佩一柄剑》夏哀

4、登山之路 春

　　春秋剑法，微言大义。
　　剑招里有什么，阮灵如何也猜不透。
　　不对，不对，都不对。
　　她站在原地想来想去，不知不觉已经是满头大汗。这种剑法和自己见过的风格完全不同，以至于到最后她已经完全无法拔出剑来。
　　她的手在颤抖。
　　“师父？”
　　阮灵恍然发现闻人明月不在了，揾剑堂里没有，药圃里也没有。
　　她提着剑摸到了后院，却看到闻人明月坐在门槛上抱着碗吃面。
　　”喂，师父，过分了，自己偷偷吃面。“阮灵喊道，”还有面吗？“
　　闻人明月只管埋头吃完全不理会阮灵。
　　阮灵向空气挥了挥拳头，她踩着风冲进厨房，锅里汤面还有一些。
　　阮灵也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抱怨：“师父，山上天天吃阳春面，要腻死了啊。”
　　闻人明月诧异的转过头：”不会啊，阳春面很好吃啊。“
　　“那你真的是在山上呆了太久，如果有机会去泰京，一定要去尝尝不同的瓜果点心，像是万宝斋的芙蓉雪，咬一下表皮酥脆香口，抿一下软糯香馨，好吃的不得了。还有夏天才有的滚冰砂，炎炎太阳下吃一口就全身沁凉，如果你狠狠吃上一大口，嘻，头会痛的厉害呢。“
　　“为什么会头痛的厉害呢？”
　　“因为冷啊，就像大冰锤撞脑袋，会发晕的。“
　　闻人明月点头说：”若是去泰京，一定会去尝一下，但是我觉得还是阳春面最好吃。“
　　“真顽固。”
　　阮灵把面汤都喝完了，这清汤稀面实在难以说能饱腹。她抱着膝盖坐在那边，脑子里想的都是家里的珍馐点心。
　　原来练武是要吃苦的啊，还是饥饿之苦。
　　正当空的月亮明晃晃，但是阮灵想到的只有甜饼，夏夜蝉鸣入耳，好像是腌制好的大肉入锅滋啦油跳。
　　阮灵感觉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坐在阮灵身旁的闻人明月伸出了手，掠过屋檐的月光像是被他捉住了一样，在手指的缝隙间挣脱不得。
　　“什么是剑？”
　　闻人明月的突然发问让阮灵有些错愕，剑是一个宏大的命题，自己的父亲说不清楚，江湖名宿们说不清楚，自己想过很多但是很难归纳出准确的答案。
　　阮灵想要推脱，但是她看到那双明亮认真的眼眸，却实在说不出敷衍的话。
　　“剑是利器，三尺余，双刃直尖，击刺可透甲。”
　　阮灵想了想说道。
　　“武者练剑是取剑生双刃之意，剑能伤人也能伤己。练剑者先修武德，再学剑招。用剑便是将手臂伸展延长，以达到如臂所指，意动剑到的效果。江湖上目前有五柄剑最为出名，青莲门的自在剑，睢园的修竹剑，吕家传承的忘川剑，禁军龙象腾骧剑与九重楼的阎王剑，五种剑法传承久远技艺成熟，江湖上都有仗剑而行的赫赫名手。”
　　“对于我而言，我从小就在练武习剑的环境里长大，但我也从未想清楚过剑到底是什么。它能伴我行走江湖，它能在对敌时候救我一命，不断学剑不断磨练技艺追求更高的境界，虽然这样说对我的家传师门都很不尊重，但是我确实不知道剑对于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惩奸除恶、意念通达，大约都不是的，十余年练剑很苦，但也与它不可分割了。”
　　阮灵看着闻人明月，闻人明月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望着空气里充满了生硬的气息。闻人明月咳嗽了下，像是被冷空气呛到了。
　　“不错。”闻人明月放开捉住的月光说道。
　　“我们说剑、练剑、悟剑就像从山脚仰望山巅准备攀登，一开始我们见得是巍峨高山白雾缭绕看不真切，只觉得在万丈上遥不可及。练剑就如同攀登此山，见溪流见青葱树柏，见麋鹿飞禽，见四季变化，趣味盎然。愈走愈觉得攀登之苦，愈明了山巅不可及，回头看去不知山脚何处，只缘身在此山中。”
　　阮灵思索一番似乎有些许明悟，但是又如游丝捉摸不到。
　　“有大毅力大决心者走到山顶，环顾四周山峦皆矮上几分，方能知晓自己未曾走错走偏，其他众人不如自己，乃是剑道止境。”
　　“那就是说只有登山山顶才能真正知晓自己是天下第一？什么比武而来的第一都是还在摸索山巅的路上而已咯。那已经登上山顶再怎么办？已经无处可去了呀，总不能再走回去吧。”
　　闻人明月伸直手臂慢慢的举了起来，阮灵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指向了整片夜空。
　　“那时候，你仰望所见的便只有这苍穹的星辰月光。”
　　阮灵抬着头愣愣的看着玉蟾桂宫，她被闻人明月描述得场景完完全全打动了，那种风景到底是怎样的，她突然充满了好奇。
　　“那么师父，我首先应该做什么？”
　　阮灵眼睛带着月光发亮的盯着闻人明月。
　　“睡觉。”闻人明月说道，“时候不早了。”
　　闻人明月潇潇的甩着长袖走了，剩下阮灵坐在门槛上咬牙切齿。
　　回到屋子，阮灵躺在硌人的木板床上思来想去，父亲从小到大就没有认真教过自己练剑，对于自己习武也是简单指点未曾全部放在心上，甚至有时候还有些不大情愿。倒是自己准备去见见世面时候，突然要把她塞到三才山上，那言辞里希望自己学到一招半式的热情做不得假。阮灵有些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难道他们多年前的约定真的这么重要？三十年前江湖是怎样的，三才先师们在江湖上行走的传说会是什么，只能等回家央求娘亲问个清楚了。
　　迷迷糊糊的阮灵思绪不受控制，等学好了春秋剑法，回家以后就要在花间派的山门前收保护费，掌门大师兄，温良小师弟一个都别想跑。
　　练武终究是一件很吃苦的事情，阮灵还是忍不住和闻人明月抱怨了日曝的事情，闻人明月也决定下山去买些药材帮未来女侠弟子打理应对一下晒伤。
　　阮灵在后门外第一次见到放养的苏侯，她不由大惊脱口而出：“这驴想马一样啊。”
　　苏侯打了个响鼻，很明显有些不乐意了。
　　阮灵惊恐的看着闻人明月：“它能听懂我说话，不会介意吧。”
　　闻人明月看看苏侯，又看看阮灵说道：“苏侯确实不太一样，不过它脾气比你好上许多，放心。”
　　“什么和什么啊，我就放心。”
　　苏侯确是驴不是骡，但是比一般的驴神俊许多，毛发黝黑筋肉壮实，完全没有寻常驴子的颓郁感，刚生了小驴仔也没有虚弱的气息。
　　闻人明月给苏侯捆上驮袋，苏侯一直用头蹭着他，亲近极了。
　　“燕师父托我照顾苏侯，如今每次下山都少不了它帮忙，磨好的面粉和菜蔬都要靠它驮上山。”
　　闻人明月招招手让阮灵上驴，阮灵看看苏侯，苏侯恰好也拧过头看她。
　　“我们江湖儿女走些路还是不要紧的。”
　　阮灵说的勉强，心里也发慌，这位苏侯总是像要开口说话，实在不像一只驴子。
　　见她这么说了，闻人明月就牵着苏侯下山，阮灵缀在后面，背着手慢慢散步。
　　三才山不高不险不峻，山门也没有花间派那么开阔，一条砍斫出来的歪歪扭扭小道，这次下山才感觉到不便。夏末的太阳穿过枝叶打了一路亮斑，阮灵一脚一脚顺着踩过去。
　　“那里就是镇子了。”
　　在没有树荫遮挡的断崖前，阮灵顺着闻人明月手指望去，在远处山间平原上坐落着耕田小镇。
　　“原来这里这么开阔啊。”
　　三才山山势环抱平原慢慢向下蜿蜒，山林中隐约可见溪流瀑布，飞鸟入林云练挂腰，心境平和下阮灵感受到了那一抹静和秀。
　　“吐纳，起势，出剑。”
　　阮灵跟着闻人明月做了一套日常三问，身子里热血翻涌，变得轻快极了。
　　“开阔的视野心境有助于武学的修行。以后可以多来看看远处的风景。”
　　阮灵看着远处，心中有点明白在家中父亲说的一步路一盏茶都是修行的真正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