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月光》汪久六

3、第三章 现在·你是

　　沈白写完了最后一点回忆便合上电脑，褪去外套窝上了床，这回忆是回国时候，开始陆陆续续写起来的，一个人的时候记录下些东西才不至于忘记自己曾是谁。

　　明天要去马斯克市郊区采访，现在需得养精蓄锐。可一夜辗转反侧，以至早上沈白起床了一阵，仍是晕头转向。

　　同昨天一样，还是由几名政府军和我方随行士兵护送，市区一带还算得上城市的繁华，可越往外行驶，狼藉得越是令人心寒。难民区的这一块，简直和祖国城市中危房待拆没有什么区别，唯一区别就是楼壁上清晰的炮弹痕迹同地上深深浅浅的弹坑，仿佛在告诉你战争有多么狰狞。

　　沈白从车上下来搓了搓手，觉得自己和同事们着装干净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小黄，你给那大哥说一下，这里的居民会给开门吗。”沈白拍了拍随队的翻译员。

　　不一会，翻译员就从政府军士兵那里跑了回来，“军官说他们会开门的，这里一片经常有各地记者来，我们来之前，法国记者也到了。”

　　沈白点了点头，这一趟的外派，沈白勉强算是个小队长，采访什么还是得安排妥当。

　　与政府兵约定了时间集合，沈白带着他的记者小队和我方随行的几名士兵，踏进了难民区。

　　“哎，你们记得等会把枪收起来，别吓到人家，知道吗。”沈白朝士兵那望了一眼。

　　“明白。”

　　一队人行进了一会，终于敲开了第一家的门，不过这离不开翻译员的好一顿口舌，开门的是个看上去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望着沈白他们的眼里有着好奇，也有着经历过战争后的警惕和恐惧。

　　沈白也不多耽搁，按了按翻译员的肩膀，“你看着翻，老太太您好，我是来自华国新时社的记者，我叫沈白。是这样的，对于您和贵国的遭遇，在我们国家有许多人也想了解，我这里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您看您愿不愿意协助回答呢。”

　　听完译员的翻译，老太太似是思考了一番，也没有立即回应，她回到屋里，好像在同谁说话。

　　“老太太好像和家里人商量去了，我听到什么伊万啥的。”译员向屋里瞧了眼。

　　不多会，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将房门开的更大了些，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麦色皮肤的男子，身形算得上魁梧与我方士兵几乎没太大区别，衣着不似老太太的纱袍，倒是适合活动的冲锋衣。带着灰色的绒线帽子，两鬓露出黑色带卷的发丝，浓眉大眼深眼窝高鼻梁，典型的阿拉伯男子样貌，紧抿着嘴唇，看向沈白一行人的眼神之中也不乏警惕。

　　老太太的态度倒是和之前不一样了，亲切地拉过译员，带进里屋说话。沈白朝这位阿拉伯男子点头示意，便跟着译员进去了。

　　“小黄，老太太怎么说？”沈白问道。

　　“老太太说，她之前不太确定，碰巧今天伊万来了，她就去问伊万了，知道我们的来意就同意了。伊万就是那个男的。”小黄译员指了指那位阿拉伯男子。

　　沈白看了一眼这个伊万，便转头同小黄说，“你问问老太太，她介不介意全程视频录像？”

　　见小黄传达完毕，老太太忽地看向了伊万，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后者则点点头。沈白有些意外，却也立刻示意摄像开始工作。

　　“您好，我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白，是华国新时社驻赛国的战地记者，您要是觉得我的中文名字太难念，也可以叫我Shepard，接下来是关于这几年赛国战争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请教您。可以先问一下您的姓名吗？”沈白打开录音机，开始了首次采访。

　　接着老太太报了一长串名字，三四秒没带停，令小黄译员和沈白都怔愣了一瞬，见大家没人讲话，连伊万都扶了扶额，老太太才反应过来，“我们的姓名都是这样长的，你可以叫我艾迈拉，在我们的语言里是希望的意思。”

　　“好的。艾迈拉女士。那么第一个问题，您是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居住在这里了吗。”沈白朝艾迈拉笑了笑。

　　这次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然，因为涉及到战争，总是有令人心碎的地方，所以过程中间有好几次，都是艾迈拉伤心落泪而中断的。

　　采访结束后，沈白没着急走，倒是走向伊万，“你住在这里吗？”沈白用英语问道。

　　伊万有些诧异，“我住市中心，经常来这里。”此人英文确是很流畅。

　　“哦。所以你不是艾迈拉的亲戚。你和艾迈拉是怎么认识的？”沈白抓住问题重点。

　　伊万挑了挑眉，“怀疑我？这故事很长。”

　　避重就轻，有点段数，“没有。好奇而已。你是基督徒吧。”

　　闻言，伊万忽地盯住沈白的双眼，沈白也不回避，就这么直白地看着他。

　　“是。”良久，伊万答道。

　　“那你必然是有恩于艾迈拉。嗯...老太太几无家人，只有一个孙子相依为命，你是在混乱中救过他们吧。那你可是个大英雄啊。”沈白笑道。

　　冬天，就连赛国炙热的日光都下山得早，此刻已过午后入黄昏，一抹残阳从窗子飘来，落在沈白脸上，就着这时笑容，令望者眼底生欢，耳边几乎全是咚咚的心跳声。

　　“我们要回去了。搭我们的便车？”见伊万没有回答，沈白又问道。

　　伊万终于回过神，点点头，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同老太太道了别，众人回到了下车的集合点。

　　远远地，有阵汽车轰鸣声，是政府军来接他们了。

　　政府军的小队长从车上下来，和沈白他们打了招呼，看到伊万的时候，有些意外，而后迅速上前握住了伊万的手，嘴里说着怎么都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沈白踢了两脚小黄译员，示意他注意着，自己倒是先上车了。等小黄上了车，沈白坐到了他的旁边，低声问道：“他们刚说了什么？”

　　“他俩以前好像是战友，好像这个伊万还是他上级。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军官说他还以为伊万死在南部暴/乱里了。其他就没什么了都是寒暄。”小黄如实说道。

　　沈白点点头，抬眼看向伊万，发现伊万也正巧看着他，沈白便朝他笑了笑。

　　稍加思索，沈白和同事换了个位子，坐到了伊万的身边，“我还是挺好奇的。你最近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伊万瞥了眼沈白，哼笑一声，“我不接受采访。”

　　“不是采访。单纯和你聊聊怎么样？”手肘支在腿上，撑着脸颊，沈白歪过头看着伊万。

　　伊万这才转过头，眼神从上至下看着沈白，“周末吧。我没工作。”

　　沈白连声答应，“你有联系方式吗。”

　　伊万利落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两人立即交换了号码。

　　*
　　忙于和同事们撰写编辑采访稿，整理采访内容，周末要比想象中更早地来临。

　　沈白和伊万约在商场的某个咖啡店，约定的那天，沈白早早就到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坐下没多久，就在窗边看到伊万正坐着电梯上来，穿着军绿色夹克，昂首挺胸，可真他/娘的帅。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伊万朝沈白的方向看了过来，沈白便立即朝他招招手。

　　“到很久了？”伊万入座问道。

　　沈白摇摇头，“比你早一点。喝点什么？”

　　“你决定吧。我都可以。”

　　“好。”

　　“对了，你多大年纪了？我一直想问来着。”沈白单手撑着脸颊，手臂搁在桌面上，两只眼睛扑闪扑闪，这是他非常放松时才会有的动作。

　　伊万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猜猜看。”

　　“你大概要比那天主军军官大一点，具体多少我就不知道了。三十？”沈白打量着伊万。

　　闻言，伊万倒笑了，“你猜的挺准。你呢。我猜你也就二十几吧。从和平年代来到战争世界感觉怎么样？”

　　沈白也笑了起来，“不怎么样。这几天总做噩梦。”

　　“怕了？想回家了？”伊万嗤笑道。

　　令他意外的是，沈白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很狰狞。这座城市给我的印象。感觉像是上帝抛弃了这里。你不是基督徒吗。你在这里虔诚祈祷的时候，感受得到神明吗？”

　　伊万注视着沈白，一字一句地说道，“神明无处不在。”

　　沈白看着他，眼底浮现笑意，“嗯。知道了。”

　　沈白嘬了口咖啡，抬起头又道：“方便问一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别让我猜，我猜不到。”

　　伊万笑了起来，“我是一名教师。你上次去的艾迈拉家，她的小孙子就是我的学生。”

　　沈白表示十分震惊，“你教格斗？”

　　“教英语。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伊万笑到无奈。

　　沈白点了点头，“怪不得，我就说你怎么一点口音都没有。那我有这个荣幸去你教书的学校看看吗？”

　　“当然。”伊万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