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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小胡子叔叔来了。
      那时我们已狂热地开始崇拜《黑猫警长》。有电视机的人家想着法子在傍晚6点半这个时刻躲避我们这帮把破坏进行到底的观众。实在没法可想了,我们就在雪地里反刍黑猫警长抓一只耳的故事。
      因为我能偷出爸的大盖帽而陈皮不能,所以这回咸鱼翻身,革命幼年们都跟我做白猫战士了。我们一起向雪地里踉跄着乱走的陈皮扔雪团。但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我并不怎么得意,随意扬了几把雪就把帽子捋下来往谁手里一塞,走开了。我天生不爱带着谁去攻击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场铺天盖地的雪,积了有半尺厚。它是如此地宏大,以致于我的记忆中再也容不下以后每个冬天那轻描淡写的雪花。那场下在腊月里的雪,弥漫着烟火味。
      走到阿布家门口的时候,我才想起阿布应该和她爸妈一起去了外婆家。看着那门上的大锁,忽然就有点怅然的样子。但我还拿不定是不是该就此回去。
      和阿布家的门隔了几扇门的另一扇门很响地被推开了,走出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他的穿著在雪光的反衬下显得有些灰暗,但轮廓也因为有天地一色的雪白做背景而愈发地分明。虽然他上唇黑黑的留着小胡子,但他的眼神却不像电影里那些留小胡子的特务那么奸滑。这么一个人站在雪中毫不碍眼,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他。
      小朋友,你是那里的孩子啊?他在我面前蹲下,这样我就不必仰起脸看他了。
      我就是这个大院里的。
      哦?……那你爸爸是谁啊?
      爸爸就是爸爸!
      然后他就笑了,笑着一把抱起我几步跨进他出来的门,还很利索地用脚带上了门。
      我对他这一脚佩服得不行,马上就有点崇拜他了,连他边搓我冻红的耳轮边说出的“你不戴帽子在雪地站着是不是想冻坏”之类的话都觉得可以接受了。我的耳朵被搓得火辣辣地,眼睛随着他搓我耳轮的节奏一睁一闭,打量着这扇门里的世界。
      屋里很整洁,地上一个烟头也没有。他放下我,拉张条凳坐在一头,让我骑在另一头上。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说!虽然坐下来的他大概也要比站着的我高,但我还是要表示一下对“小家伙”这个词的抗议。
      他又笑,伸出他那细长的手指敲着凳子,说了三个字,说那就是他的名字。那三个字我都没学过,老记不准。念了几遍我就不干了,要他换一个。他就不停地搔头,说名字怎么好乱改的?然后无奈地说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小胡子叔叔!我张嘴就叫。他一阵大笑,捏着我的耳垂亲了一下我的额头,于是我感受到了他光滑的下巴和毛茸茸的小胡子。那是种比爸小,比哥哥大的感觉。
      后来爸找来了,原来小胡子叔叔和我爸早就认识,爸对他倒蛮客气,这是极少见的,爸一般对年轻人没好脸色,特别是我。
      回家后再提起小胡子叔叔,爸叹了口气。然后他告诉我,以后多去找小胡子叔叔玩,那比和陈皮他们疯闹好多了,会对我有好处的。
      那时候我还是很听话的,除了偶尔的使坏不算。所以放学回家又找不到阿布的时候,我就去找小胡子叔叔。
      而他也似乎老是在家,好象不用工作一样。有时他在摆弄一些电器,那大概是大院里的人请他修的。有时,他在看一些很厚的书,更多时候他在研究一些画。画上是一根粗长的管子,上面装着很多形状古怪的零件。旁边密布的字迹里,往往会有三个大字我认识:发动机。我自然不懂的,开始我还没在意,见的多了就有些好奇,问起时,小胡子叔叔一愣,然后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的嘴紧闭着,我也紧张地看着他。这样沉默了几分钟后,小胡子叔叔会找个话题和我瞎扯,再不就教我折纸飞机——他折出的飞机飞得又远又稳——然后就给我讲一些小故事。虽然我很好奇他在回避什么,但我对听故事的兴趣更大,就把那些画会忘了。
      等到我再也不满足于那些小故事这后,小胡子叔叔就有了一些长长的,有好多人在里头的那种故事。那些故事里的人大多有个又好听又难记的名字。
      这个时候我发现小胡子叔叔的记性有点不好使了。有一个故事,那个男孩叫罗密欧的去找女孩朱丽叶玩的故事,小胡子叔叔老是颠三倒四地讲。我是有些不高兴,因为他老是避开结尾不提。
      但后来我意识到他讲这个故事是在回想他自己的事,他的眼神是这么说的。我静静地听他诉说,看他一脸的黯然,偶尔有点又欢喜,又伤感的神情,我就知道: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故事,有时候还要为之流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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