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一天》悄悄地进村

1、第 1 章 幸福的人的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家还住在单位办公楼三层会议室里的时候，妈还是附近郊区小学民办教师、爸每月的工资还只有400大毛的时候，院里的大人小孩都管我叫“石头”。连我那年轻的爸妈都受了影响，也这么叫了。于是我原来的小名就被弃之不用，时至今日已无从考证。毕竟那个时代在记忆里压得太久，有些隐隐约约。就像巫师手心璀璨流转的水晶球中那朦胧的幻境，触摸起来恍如隔世。

　　记得秋天是最受大院里孩子们宠爱的季节。尤其是晚秋，大院的空场上堆着一垛垛锯好或没锯好的木柴，还有软黄软黄的锯末。我们就在木柴和锯末堆间神出鬼没，玩打鬼子的游戏。
　　大院里就我有一支左轮手枪，不料这却成了让我扮鬼子的理由——电影里左轮手枪是坏蛋的标准配置——他们可不管鬼子喜不喜欢左轮。
　　而陈皮就是八路的头头，因为他有一把驳壳枪——驳壳枪是别在八路干部腰上的，电影里都这么演。然后其它的孩子们都跑到陈皮那边当八路的干活去了。这我可以理解，都是革命幼年。
　　战斗打响了，我匹马单枪地躲在一个锯末堆后向外开枪。陈皮则神气地用驳壳枪比划着：为了新中国，前进!于是他身后的土八路们胡乱用手比个枪形怪叫着向我冲来。虽然我拼命射击，土八路仍是前仆后继、前……仆……后……继……等到我搞清楚这些杀气腾腾的八路们大多是壮烈牺牲过N次又复活而来时，我就知道我在做无用功了。
　　柴垛后面探出一个脑袋，那是陈皮。
　　小鬼子听着!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你已被我们包围了!陈皮冲我舞着手枪，很像皇军翻译官的德性。
　　我把枪往腰上一插，抱头鼠窜，亡命天涯。
　　电影里没有哪次鬼子能逃掉的，所以我的结局不外乎以下两种：
　　……陈皮拨开众人走上前来，冷笑一声拔枪在手，一手叉腰一手举枪指着正爬向锯末堆顶的我的背心——这是电影中英雄们百用不厌的经典造型——只听“当！当！”两声枪响，我就像根烂木头似的滚了下来。
　　……穷途末路的我被活捉，革命幼年们把我押到一个锯末堆上审判。陈皮一个箭步冲上来下了我的枪，义正辞严地宣布：我代表人民判处你死刑！然后又是当当两枪，我……我的尸体像根烂木头似的栽了下去……
　　需要指出的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更主要的是怕我摔痛了不再扮鬼子，支持他们的革命大业。陈皮们每次都让这场八路对鬼子的围剿结束在大院东边那个最厚实的锯末堆上。
　　大院的东边是排平房，疏疏落落地住着几户人家。处决掉小鬼子后，陈皮威严地一挥手：同志们，继续前进！就带着八路们冲下锯末堆，一彪人马南征北战去了。而我则舒舒服服地睡在温软的锯末上，向那排平房里最亮的窗户挥挥手。
　　一直趴在那扇窗上张望的小脸不见了。接着旁边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绑着马尾的小人闪出来，一直走到我跟前蹲下，抱着膝头看我。我们一起向土八路的位置望过去——那边人马翻腾锯末飞舞，正折腾的紧——又扭回来，然后那张小脸就冲灰头土脸的我轻轻柔柔地笑。

　　我是在夏天认识的阿布。
　　妈说过，农历七月七号的夜里，如果坐在葡萄架下静静地听，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听到牛郎织女在说悄悄话。这使我好一阵子急不可耐，心痒痒地等着那个魔幻般的夜晚来临。
　　终于，那个晚上来了。
　　大院后面的几个小院住着单位离休老干部。吕爷爷的小院里就有好绿的一网葡萄藤。星星出来的时候，我轻手轻脚地摸进小院，结果很让我沮丧：好几个大人在吕爷爷家门口的凉椅上摆龙门阵。而我心仪已久的葡萄架下那条滑溜溜的大石头上已经有人入坐了。可恼啊！
　　我气鼓鼓地走过去，挨着那个人坐下了，还在她回头看我时斗志昂扬地瞪她。那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只是回过头来静静地瞅我。瞅得我浑身不舒服，我也想不出法子对付，就有点想走人了。毕竟似乎有点理亏。
　　你很想坐这里吗？她瞅着我问。
　　我点了点头，可她似乎并不想让出来。
　　那我们石头、剪刀、布，你赢了我就让你。
　　要是我输了呢？我有点信心不足。
　　那你要答应我做一件事。
　　好吧，好吧，快点!我不耐烦地伸出手。
　　一、二、三!
　　我输了。
　　不行不行!要三打两胜才算!
　　好啊。她伸出手。
　　一、二、三……
　　不行!五打三胜才算数!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伸出手……
　　幸福的人的幸福是相同的，不幸的人则各有各的不幸。我不幸之至地一输到底，要听她的吩咐。
　　很简单的，坐在这里陪我看星星！她有些得意地拍着大条石。
　　我很干脆地执行了。头顶的葡萄叶子厮着磨着，发出琐碎的声音，偶而被路过的夜风掀开一小片，露出缀着碎银样星星的夜空。我竖起耳朵听，却只听见远远地传来陈皮们疯闹时的鬼叫。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用手肘碰碰我。
　　石头，他们叫我石头。我不甘心地继续倾听，期望牛朗织女能大点声。可来自身边的窃笑破坏了我要的宁静。
　　呵呵，石头？呵……
　　有什么好笑的!我很恼火。
　　呵呵，当石头遇上阿布，哪有不败的!她笑得更大声了。
　　你叫阿布？
　　对呀，好听吗？
　　臭阿布!
　　臭石头!
　　……
　　夜深了，陈皮他们的叫声好久不曾传来，大概是都被大人抓回家了吧。
　　阿布问我，星星好看吗？
　　好看，但阿布的眼睛更好看。我从阿布的眼睛往里看，那儿藏着好多星星。
　　阿布就轻轻地笑，温柔地笑碎了好多星星。
　　再后来就不记得了，我们各自被大人抱回了家。再再后来，我就多了好多麻烦，前所未有地多。
　　我挨打的理由多了，因为吃了妈藏起来的奶糖。而看到嚎啕大哭的我，嘴角还未舔尽奶渍的阿布也会哭起来，而且惊天动地。然后我不得不停下来安慰她，保证下次还偷给她。
　　我还不得不在爸大发脾气时和阿布一起躲在床底下，因为房间被我们弄得一片狼藉。而身在床底的阿布还要委屈地冲我埋怨：
　　嗨！真是的，笨死了！为什么我让你烧掉了一盒火柴，宝宝的饭还没做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