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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音 青音。他这 ...


  •   青音。他这样温柔地叫着她,仿佛她是他的小女儿。她微微回应着。从没有人这样温软地叫过自己,即使自己的父亲。

      她父亲总是看她不顺眼,她的到来意味着他的妻子的离开。父亲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父亲。父女僵持了十几年,还是放不开彼此。

      她的暴戾之气呼之欲出,所以她从小就离开家,寄宿在学校。与人相处很不好,常常和同学打架。老师要请家长,她就说,家人全死光了。

      等到老师请他父亲来时,并告诉他一切时,他气得青筋爆出,扬起打她的手掌,一次次无力的放下。她长得太像她的母亲,他下不了手。于是她更加猖狂,一遍一遍的挑战他的极限。而他只有一声声叹气,什么也不说。

      她以为他怕她。可多年以后,他弥留之际,她一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你当时是不是很怕我?

      他微微地笑着,艰难得吐出断断续续的话,不是怕你,是因为太爱你,而不知道怎么爱,就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音音,我是爱你的,也爱你的母亲,你的到来我比谁都高兴,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我和你母亲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们还是决定把你生下来,也从来没有恨过你,你要知道。她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他还是没有等到她叫他一声父亲,像小女儿撒娇一样。她说,阿凛,我也爱他,我真的很想叫他一声爸爸,可是我没有。

      我总和他作对,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让他爱我关心我,可为什么结果是我让他带着遗憾离开,我该怎样原谅自己。
      她总是记得微小的事情,关于她的母亲。

      唯一的记忆是一直放在父亲床头柜里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穿着开襟的白色衬衣,微卷的长发散落在胸前,眼睛明亮,笑容温柔。她常常在父亲不在的时候,偷看母亲的照片。

      有一次她偷看照片被抓住,父亲拖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房间内拉出,她清楚地感觉到从头皮传来的凛冽疼痛感。

      他吼道,你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你还想怎样。她看着他,因愤怒而可怕的脸,倔强的一句话也不说,把手中的照片撕碎了扔向他。她看见他扬起的手重重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也许从那个时刻起,她就不再相信任何人。即使没有人骗过她。她的心也开始坚如磬石。不可摧毁。

      她与父亲的战争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十六岁她离开。她不想再见他。也没有再见过他。

      十六岁她认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事业有成,有妻有女。她在他身边待了十年。把自己最青春的岁月都给了他,看他从四十岁到五十岁老去。二十六岁,他死去,她离开。

      青音。他又在温软的叫她。她笑。青音。恩。青音。恩。青音,过来让我抱一下。她没有转身,拿起椅背上的衣服穿上。她说,我要走了,不会回来了。

      他微微怔了一下,说,你要去哪里,和我在一起不好吗,我会一直爱你。

      好吗?你觉得好吗?你不会离婚,也不会和我结婚。我不过是你的玩物,你随时可以再换一个。

      她突然变得恼怒。他惊了一下,起身,伸开双手,看着她,青音,不要任性,你要过来,让我抱抱你。他知道她一定会过来,他知道。沉默了几秒,她终于放弃,走了过去。他紧紧抱着她,嘴角露出一贯的微笑。

      她别无选择。她只是内心胆怯的十六岁少女。不敢承受生命中疼痛。即使她不说,可她仍然时刻疼着。

      而这个男人会给她钱,给她温暖的东西,会牵她的手,会拥抱她,会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然后他要求她的不过是附和他□□,就这样。

      她一无所有。她始终不是自己的。

      阿凛问她,你爱他吗?她笑,爱是什么,我跟了他十年,他什么都愿意容忍我,给我想要的,但惟独不给我婚姻,给我未来。
      阿凛,你说,我爱他吗?

      她说,阿凛,其实在小时候我是很爱父亲的。我记得他背过我,给我买过新衣服,还在我害怕的晚上给我讲故事。那时我是多么地爱他。阿凛,你知道吗?

      夏日的午后,他带着我去买新衣服,花裙子。他牵着我的手,一家一家商店逛过去。天气好热,晒得人皮肤都开始爆裂,可他却小心地牵着我的手,我能感觉他手心里粘稠的汗水,可我多么高兴。

      他叫我,音音,你要不要吃冰激凌。我说,好。然后他就穿过街道去给我买香草味的冰激凌。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说会照顾他一辈子。

      那时我才七岁。以为生命里没有母亲也没有什么关系。可从什么时候我们开始争吵呢。阿凛。

      那年夏天,他从外婆家回来。我坐在门前等他,想着要给他看我得到的第一朵小红花。我看着他走近,起身给他看小红花。他却从我身边绕了过去。我说,你看,你看,我得的小红花。

      他却突然猛力推倒我,吼道,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被他推得倒在石阶上,脑袋硬生生的撞在石角上,哗啦啦的血就这样流了我满脸。

      我惶恐的看他,他却厌恶地看了我一眼,狠狠关上门。阿凛,也许就从他厌恶的眼神开始,我就在一点一点的恨他了。

      外婆说,是你们父女杀了我唯一的女儿。

      他说,是你害死了你母亲。

      阿凛,他们说的都对,是我害死了我母亲。

      可那时我才出生,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他们这样怪罪我。如果我能知道是这样的结果,阿凛,我情愿在胎中死去。

      她是易怒的女子。与他在一起,她总是遏制不住的哭泣。他亦是烦躁的。他也有一个和她一样年龄的女儿。每次她因为一些小事而和他争吵时,他总是沉默不语。

      不哄她,也不责备她,就让她一个人在那里哭泣。等她哭够了,他就拥她在怀,轻吻她,和她 □□。每次他都会弄疼她,她一句话都不说,默默承受。有时候他问她,疼吗?

      她眼带泪光,坚定地摇头。他会放轻自己的力度。并一句一句温软的叫她,青音。她在他一声声的缠绵呼唤声中沉沉睡去。

      他不会拿出对待自己女儿的态度对待她。也不会用对待妻子的态度,对他来说,她是小孩子,也是他的情人。是,只是情人。

      别无其他。情人而已。何苦用心。她自知。却无法改变自己的现状。只能如此存活。她试过逃离,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他了解她,像骨肉相亲的亲人,总能找到她,逃不掉只能继续。

      当她二十六岁离开他,离开他的城市时,她才突然发现,她什么都不知道。对周围陌生的一切是多么的生疏。她感觉自己站在哪里都是多余的。

      这十年,他对她保护的有多么好,不沾世事。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要迎合他。

      他买给她的房子。很小。在郊区。一星期只有星期三和星期四他会去那里。这两天他是半天作业。可以和她待好几个小时。

      在这几个小时里,他们有一半的时间在争吵,另外一半是在做 爱。

      她第一次怀孕时。她告诉他,我要这个孩子。他冷冷的盯着她,说,没有我,你拿什么养他。

      那你会要这个孩子对吧?她仰起脸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要打掉他。他别过脸不去看她。

      她固执的跑到他脸前,说,可我想要他,你听明白了吗,我说我要他。他抓住她的肩膀,眼带血丝的说,你必须打掉他,不要给我找麻烦。

      她挣扎着,开始哭泣,不,不要。

      他把她抱进怀里,音音,你不要任性,你还小,不能生孩子,等你再大些我们再要孩子好不好?

      你在骗我,你不会要我和你的孩子的,你有妻有女,怎会要我的,我要这个孩子。她止不住地哭,终于使他厌烦。

      他把她推掉在地上,一边踹着她的肚子,一边怒吼道,青音,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只是我在外面捡到的流浪狗,一条狗而已。

      剩下的话,她没有听完就失去了知觉。

      她梦见了母亲。这是第一次她梦见自己的母亲。尽管以前很想念自己的母亲,但从没有梦见过。

      而这次,她清晰的看见了母亲的笑脸,她叫她,音音,音音。她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说,音音,不要害怕,佛祖会给你明亮。

      她看见母亲走近她,抚摸她的侧脸。没有任何温度,然后她看见自己身体里一直淌出来的血,温热咸涩,淹没了她的白裙子。

      醒来时,他在她身边,紧握着她的手。看她醒来,他说,好点了吗?还疼吗?她紧闭嘴巴,使劲的摇了摇头。她看见一夜之间他在老去。

      他已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他说,没事就好,给你熬了鸡汤,喝点吧。她说,好。

      他抚摸着她的脸,说,青音,对不起,要原谅我好吗?她说,好。

      青音,他突然失声哭了起来,四十岁的男人竟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说,青音,你再也没有办法怀上孩子了。

      那年她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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