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光年》宋爱河

1、阿凛 她离开那个

　　她离开那个在旅途中遇见的男子，继续前进着。

　　有许多夜晚，她突然就这样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又肮脏的小旅馆的床上。发黄的床单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异味。四周一片寂静。有风从未关紧的窗口吹进。她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默默看着周围的黑色。

　　突然对自己的一切感到迷茫。她甚至忘记自己是谁？在做着什么？她被自己从脑袋里一直冒出来的乱七八槽的想法折磨着。

　　她感觉自己的头正在一点点的被撕裂。她感觉这一刻死亡离自己是这样近。她只要把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水果刀，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割下，那么一切就会结束。她多么想要释放自己。

　　她起身走到窗前。给自己点燃一颗烟。星星的火点。她将燃着的烟头深深按进自己的左臂。她听见皮肤发出嘶嘶的声音。她感到快感。她不是自虐的人。可她没有方法。

　　这种来自身体上的伤痛可以暂时平缓她心中一直吵着她的无厘头的想法。不然，她很怕那样的想法会杀了自己。是的，她也是惧怕死亡的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空，等着天亮。天亮后，她就又要上路了，然后会忘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给自己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就不会轻易放弃。

　　她从青海湖回来的路上，还是遇见了那个叫格尔的男子。她是不愿见任何陌生男子的。可是她还是遇见了他。

　　他们在西宁待了三天。他带她去见西宁的著名景点。他以为自己还是有一点懂她的。

　　他们去了塔尔寺。他这样描述它，色彩绚烂的酥油花、 壁画、堆绣会是每个女子都爱的东西，你也会的。她被他说的笑了。她说，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它。他猛然醒悟，害羞的用手挠着后脑勺，说，我不是这样的意思，你知道的对吗？

　　她点了点头。他才释怀，说，走吧，这里的每一样我猜你都会很喜欢。她不说话跟着他走。他带着她一点一点看过去。一路上都是他在说着话，她很是沉默，很少开口。静静的看着繁杂的壁画和锦绣的堆绣。用手仔细抚摸。眼里闪着光芒。他都看在心里，默不作声。有人兜售这些堆绣。他以为她这样喜欢会买下一些做纪念，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

　　他问，你不喜欢吗？

　　不，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买下一点做纪念呢他不解。

　　她也是不解。为什么呢，喜欢的东西不一定要拥有。留着它们好的记忆也是一样的，你知道一直在行走的人，不可能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带在身上，我爱它们。就只要留有它们好的记忆，已经很是满足了。

　　他又有些一些不好意思。他对误解她的意思总是感觉不好意思。他想留给她最好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和青音在一起时，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

　　就像当初，他执意要去青海湖找她，只是想要见她一面。见一眼那个第一次见面会害羞低头微笑的女子。

　　他们在一起仅仅待了三天。她说，我要走了。

　　他没有说要她留下的话。即使他很希望她能留下。可他没有可以让她留下的理由。

　　他送她走。看着她走向看台。

　　在她即将上车的时候，他突然冲过去说，阿凛，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她微微怔了一下，说，什么？

　　他看她怔住的脸，一下子恍然。她是注定在旅途中行走的女子，不会为谁轻易留下，又有什么理由能够再见她一面呢。他摇了摇头说，没有，阿凛，路上小心点。我和青音会想念你的。她轻轻点了点头，进入了车厢。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

　　他黯然地看着她渐渐离开的车，知道一切终还是结束了。

　　她是知道他的心意，从第一次看到他。她就知道他对自己动了情。他闪亮的眼睛，明亮的笑容，还有夸她时那种眼神，她怎可不知。可她不想为任何人留下念想，尤其是青音的朋友，生死相交的朋友，也是青音可以依托的朋友。她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洁净做人，不喜欢复杂的感情。

　　就算对待像张泽亮一样的男子，她也是不愿留下太多的情感。对她现在来说，她什么也不能够许诺。她不能够将自己的情感给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爱的，也不能够将全部情感给他，不是不愿意，只是不能。她也不知道这种不能是什么，可是她就是无法做到。这也是她要一直行走的一个原因。

　　这次的离开，她是没有任何目的地。她常常会在旅途中迷失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或许这样做是否是当初想做的。她带着自己的勇气和无惧在挑战自己仅有的青春。

　　对于已经二十六岁的女子，她每天都能感觉自己在老去。这种老去在她的心里的速度还要更快一点。

　　在她这样漫无目的的旅程中，她竟然会常常梦见自己第一次爱上的男孩。

　　那个十九岁的男孩，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牙齿洁白，留着细碎的短发。

　　他们都是大一的学生。认识在报到的时候。她背着大背包排在人群中等着填写入学的资料。他站在她后面。

　　九月份的天气。正午阳光还是明媚了一些。透着热气。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汗水。默默在嘈杂人群中等待着。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肩膀。她转身看到一张比阳光还明媚的脸。

　　他说，同学，你可以帮我看下行李吗？他带着歉意的笑着。她看着他放在地上的两大箱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男孩匆忙从人群中跑出去。没过多久，那男孩又匆忙跑回，手中多了两瓶红茶。伸手就给她一瓶，说，给你。她看着他还满脸大汗的举着红茶，等她接过去。

　　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了过去。那男孩笑了，露出浅浅的酒窝，和洁白牙齿。说，你可以叫我远，远走高飞的远。你呢？

　　她有些害羞转过身，阿凛，凛冽的凛。

　　哦，很好听的名字。那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名字好听，所以当时格尔第一次见她夸她时，她的恍惚和害羞让她想起有个男孩也曾经说过相同的话。

　　很巧的是，他们是一个班级的。就这样，他们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恋。很简单的爱情。像任何在大学里相恋的人一样。可是他们的恋情只持续了两年。两年后，静恩回来了。她来看她。

　　在她梦中的男孩，总是笑着看着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和酒窝。就这样一直看着她。没有任何话要对她说。而她也没有任何话对他说。他们就这样相互看着。沉默不语。直到静恩的脸庞出现时，她就会醒来。每次都是这个时候醒来，让她总怀疑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梦里。

　　当她再次从这样的梦醒来时，是凌晨两点多，她再也睡不下。在黑暗中摸索了衣服穿上，打开旅馆的门。走了出去。

　　清冷的街道。偶尔有喝醉酒的人坐在路口呕吐。她快速从他们身边走过。

　　现在是几月份的天气，她不知道，只知道呵出的气都能凝成雾气了。她想，天还是冷了起来。

　　终于看见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推门进去，只有一位年轻的姑娘在打瞌睡，见她进来，猛然吓了一跳。她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买了两包香烟和一盒巧克力。并在自动咖啡机旁买了杯热咖啡。走出商店时，她才发现，天已透出隐隐的白色。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她匆忙赶回自己的旅馆。小心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轻轻进入。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地板上，她想她需要见一个人，或者她需要诉说。她选择后者。其实，两者都是一个目的。她需要说话，就这么简单。

　　她打开电脑。开了邮件。看了好久，才决定打字。寂静的房间只有她手落在键盘上的清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