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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醉 一梦觉来三 ...

  •   ——一梦觉来三十载,休休。空为兰花白了头。

      一整坛桃花春雪,二十斤,夕沉喝了一半,醉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一共醒了两次,一次是次日一早,她迷迷糊糊地去了趟过云烟找兰漪,因为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话,却忘了是不是些不该说的。

      兰漪章袤君不在家,只有醉花月留守。她问醉花月兰漪的去处,得到的答复却只有醉花月娇滴滴轻飘飘一句“主人传唤,五公子外出了。”还附带一个隐晦的轻蔑眼神。除此之外,醉花月一句也没有多说,一句也不愿多说。夕沉头还疼着,但也知道从醉花月口中问不出什么,便不与醉花月多说,径自昏昏沉沉地回家,乘着醉意睡了过去。

      另一次是夕沉稍稍清醒了些,带着两小坛酒去找公孙月,想向公孙月报个信,让她注意着些。公孙月也不在,甚至无人留守浮光掠影。夕沉只好放下酒,拿公孙月房内的纸笔留了字条,讪讪地回家去。

      酒的后劲远比夕沉所想的大,只是从浮光掠影来回的距离就让她身上倦得很,浑身都不自在。她强撑着身体浇完花,只是想在石桌椅上坐着歇一会,就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夕沉没有想到,待她从醉意中清醒,一切都变了。

      仅仅是五天而已。

      地理司死了,传言是被中原正道算计致死,尸体被分成三部分扔到不同的地方,下场凄凉。

      不管夕沉走到哪里,只要有人的地方,都在讨论不望尘寰是如何被拖住的,地理司是如何被他的好友圣踪背叛,而后被正道设计,趁其与皮鼓師两败俱伤之际,被圣踪和令狐神逸联手诛杀。

      夕沉想不明白苦境百姓们是怎么如此快地得到消息,他们讨论起这些事来眼睛里都放着光,讲述得无比真实,仿佛是他们亲身经历过一样。

      有些人拍手称快,有些人疑惑地问地理司做了什么,也有人质问正道的手段不够“正道”,还间或有人说邓王爷又封了几个金人……不过即使有种种人,也无人觉得地理司的死不大快人心。

      夕沉有些踌躇。她其实也不觉得地理司死了会有什么不好,毕竟她和地理司的来往并不多,不算有交情,只觉得他着实是个颇有心机的阴谋家,另外也着实是长得颇丑。但是听兰漪的描述,地理司对他们而言竟是个有威严又不失风趣的好大哥。

      所以她只是很担心兰漪,他向来最重兄弟,将几位兄长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而如今地理司却死了,她不敢想象这对兰漪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

      夕沉沉思片刻,主意打定,决定先与公孙月商量商量。

      但浮光掠影依然没有人在。庭院、房间……她找了每一处,都没有人。

      这不太对。上一次来时她带了两坛酒,就放在浮光掠影屋内桌上,下面压了她写的字条。如今酒还在,字条却不在了。

      这分明是公孙月回来过,但人影却不见。

      地上倒是有些乱七八糟的脚印,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过的痕迹。

      “难道是兰漪对阿姊出手了?”夕沉忽然冒出的想法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立刻摇摇头,似是想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也许是去阴川了。

      夕沉抱着最后的希望,急急而奔,却在阴川蝴蝶谷看到了令人绝望的景象——公孙月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平和如常,只是浑身泛着黄金的光泽,一动不动。

      她双眸圆瞪,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急促得像是离了水的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夕沉愣愣地伸出手,她想要触碰,想要确认眼前这比地狱更可怕的景象是不是真的,但她不敢。她害怕这是真的。

      随着指尖离金像的距离越来越近,夕沉手指的颤动也愈来愈烈,甚至带动得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直到真正触上那座华艳的金像。

      万念俱灰。

      那本应柔软温暖的皮肤变得冰冷坚硬,也感受不到皮肤下血液的流动。那就是实实在在黄金的质感,不是幻术或者其他什么蒙骗人的把戏。是邓王爷的金银双绝掌。

      夕沉扑向公孙月的金像,将金像紧紧抱住,喉咙里积攒已久的声音终于爆发:“阿姊——!!”

      她当然知道邓王爷能为的,金身封体,水银蚀肉。而现在,她的阿姊就被封在这层黄金的壳里,生死不明。

      “阿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软倒在地,因为仅仅是嚎哭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公孙月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接纳她的人,第一个给予她温暖的人。

      如果说是因为兰漪章袤君她的心脏才开始跳动,让她有了生命,是她的信仰;那么就是公孙月给予她的温暖,让她渐渐学会人类的情感,拥有了灵魂,是她的救赎。

      她不能失去公孙月,绝对不能。

      夕沉支起自己的上半身,半跪着靠在金像上,双手握住金像垂下的手——多年前第一次见公孙月时,她也是这样垂着手,鲜血滴滴答答地从指尖淌下。帕子拭去血液后的手指纤细修长,温柔地抚过夕沉的头顶——夕沉将脸贴了上去,妄想还能汲取一丝温暖。可惜,冰冷的金像没有任何回应。

      “阿姊,我会救你。”

      因方才的嚎哭伤了嗓子,她无法大声说话,声音也变得嘶哑,语气倒是如同梦呓般亲昵缱绻:“我去找兰漪,我会救你。”

      夕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眸空洞,唇畔却带着微笑,使人隐约嗅到一种花朵腐败前的既甜美又危险的诡异香气。

      ·

      过云烟中,兰漪章袤君仍望着阴川蝴蝶君离开的方向。蝴蝶君往西北交界去了,为了解开公孙月的金封。

      他心里还是希望蝴蝶君能救下公孙月的——多年兄弟,虽一朝反目,但终究是割舍不下。

      “夕沉?”兰漪章袤君看着远处熟悉的身影,一时竟不知用该何种表情应对。这几日分明发生了许多事,可是见到夕沉,他忆起的仍是那日在她门前听见的呢喃。

      当然夕沉并不是为此事而来,仿佛那个醉酒的夜晚只有他一人记得。

      “阿姊被金封了。”夕沉眼帘低垂,不愿看向兰漪章袤君,毕竟这是当初交于兰漪的任务,他却将阿姊的生死交于他人。

      “吾知。”兰漪章袤君语气沉着。

      夕沉既不看他,便也无法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艰难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她心里是有一点怨兰漪的,但也知道自己所怨并无道理:兰漪何尝不想保下阿姊呢?正因他最看重兄弟情谊,才不愿亲自下手。

      那她又该怨谁呢?怨阴川蝴蝶君没保护好阿姊?也不能吧。依阿姊的个性,多半是没有告诉蝴蝶君,毕竟阿姊是自愿承受“背信弃义”的惩罚。

      还是只能怨自己,如果自己不抱那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态度强硬一些,也许就能救下阿姊。

      兰漪章袤君看着她脸上神色变换,沉默许久,忽道:“二哥留手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蝴蝶君方才来过,已往西北交界去了。破解四姐……公孙月金封的事交给他就好。”

      夕沉咬紧了下唇,袖口被她一攥一松捏得皱皱巴巴,却依然没说话。

      “夕沉,大哥死了。”兰漪章袤君叹了口气,常年平淡的语气中带着疲惫。

      夕沉心里一惊:兰漪从不是个会将情绪轻易外露的人,尤其是疲惫、后悔、恐惧,这些在他眼里可以通通归为“软弱”的情绪,他最痛恨软弱。所以这次,他应该是真的很累了。

      “大哥不愿让吾参与战局,说不需要吾替他掠阵。他惯常是照顾吾的。”兰漪章袤君转过身,阖上眼,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大哥败了,死在所谓正道的阴谋下。四姐却说,剑子果真非凡人也。”

      “她说兄弟之情永不忘弃,可她不愿意为大哥出手。”

      “当年黄酒歃血,金兰结义。兰漪从不曾忘记。”

      他从没有一次说这么多话过。

      夕沉望着他的背影,他依然是那样纤细单薄,似水边伶俜一枝幽兰花,这几日急风骤雨摧折了他。

      兰漪章袤君一生中亲近的人只有那么几个,除去五个兄弟,只有夕沉。大哥死了,自己的四姐被自己的二哥金封,三哥有私事在忙。他更不可能在属下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大约也只能找她倾诉了。

      夕沉走到他身边,与他隔了半步的距离,目光却落在别处,轻声道:“阿姊惯常也是照顾我的。”

      “你既说此事交于蝴蝶君,我便先放下。但阿姊若是……我也会出手,不惜一切代价……”

      最后一句她说得咬牙切齿,通红的眼眶不知是怒是悲,只听得人涌起通身的寒意。

      兰漪章袤君似是从疲惫脆弱的心态中缓了过来,故作无奈地调侃道:“哈,倒不知若是哪天兰漪出了事,好友是否也会不择手段。”

      “不死不休。”夕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神情严肃到兰漪章袤君都有些难以适从。

      谁曾想,一语成谶。

      “吾不会有事的。”兰漪章袤君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不提这些,好友,前日之酒约可还要继续?”

      “好。”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怔。兰漪是无意提起,夕沉是习惯应下,而又各怀心思,句句谨慎,一顿酒喝得颇不是滋味。

      只是见月上中宵,兰漪与夕沉不约而同地忆起多年前与公孙月一起,三人饮酒赏月闲谈的时光。分明物是人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偏回不到过去了。

      许是时间变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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