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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避 ...

  •   ——人的本能是追逐从他身边飞走的东西,却逃避追逐他的东西。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幽幽,恍惚使人愁;经年旧时人,今非昨,竟成各,挥剑断红袖。”

      “不与兄弟为敌,不与兄弟同流,她一向言出必行。”地理司问到四姐怎样态度时,兰漪章袤君仍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地理司透过自己覆面的白发看着他,他与兰漪章袤君结识已有许多岁月了,明白兰漪说的都是真心话,毕竟兰漪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

      也不能这样说,比起藏不住,兰漪更是不愿意藏自己的心思,不愿意乔饰。从初识便一直如此。

      兰漪章袤君结识般若海五星时年纪尚小,还不明白是非对错,万事万物皆是平等对待——都入不得他眼,都如同草芥。

      “依兰漪的意思,放手,任她自由。”

      他与四姐公孙月感情最好,这句话当然出自真心。但不知为何,他说出这句话时,想起的却不是四姐,而是夕沉的脸。夕沉说出放手的时候,那双从来都是晶亮的黑色眼睛黯淡无光,充满疲惫,仿佛一潭凝滞住的死水。

      他不喜欢那样的夕沉。夕沉应该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是夕阳沉入地面前爆发出的最艳丽的那抹亮色。

      “吾不以为然,她了解太多,涉入太多,对组织来说犹如芒刺在背。”大哥地理司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就算吾可以放手,其他兄弟必然不可。如你二哥所说,他只能再宽容十天的时间。”

      “是友是敌,四妹只能选择一边,不可能站在中间地带。”

      兰漪章袤君神情一滞,呼吸都放轻了,不可置信道,“这是众人的决议……包括……三哥?”

      他能理解大哥二哥的忧虑,他们二人向来思虑颇多,情感和利益常被他们摆到天平的两端衡量孰轻孰重。但三哥不同,三哥向来义字当先,他的天平上总是情感更重,可这次……

      “你应该最清楚他们两人的态度,纵使五人之内,你与她感情最为深厚,也希望你不可以私误大计。”

      兰漪章袤君双目轻阖,纤长的睫毛垂下,似是被露水沾湿而无法抬起的蝶翼,只能无力地颤动,“吾……一切以组织为优先,私情不论。”

      无论真实心境如何,他说话语气都是同样的淡漠,只有他自己知道“私情不论”这四字说得有多么艰难。

      兰漪素来是五人组中最重感情的一个,对四姐如此,对他人亦如此。虽他对四姐的感情和对其他几位兄弟的感情不尽相同,也更为深厚,但他面前的天平上摆的是三人与一人,不,也许是两人。

      但衡量之下,还是只能选择人数多的那边,选择组织的利益。

      地理司当然也并不希望公孙月彻底站到他的对立面,无论是因为情谊还是利益,“还不到决裂之时,尚有转寰之机。”

      现在居然轮到大哥来安慰他,兰漪章袤君轻叹一声,“难啊。”

      他的确不太懂儿女之情,但不是瞎子,更不傻,“应付她可以,她身边痴情人难办。”

      若没有蝴蝶君的存在,四姐也许会因为兄弟情谊回到他们身边,可偏偏有蝴蝶君的存在……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蝴蝶君也会成为除掉四姐的阻力——他当然比谁都不愿除掉四姐,但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也不得不牺牲四姐保全组织。

      若是为了组织要牺牲他自己,他大约连“万不得已”的情景都不需要,甚至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大哥说蝴蝶君是个不凡的人物,还将蝴蝶君视为“难得的筹码”,甚至要把蝴蝶君交给他应付。兰漪章袤君知道地理司的意思,蝴蝶君此人,能拉拢最好,若不能,便一同铲除。

      但至少自己可以争取一二,不同其他几位兄弟般态度强硬,“既然是交吾的任务,不许别人插手。”

      “当然。”这大约是默认的意思。

      心下稍放宽些许,兰漪章袤君离开的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如此夕沉也能放心些了吧。

      ·

      “夕……沉。”至夕沉家中,兰漪章袤君环顾四周,意外的空无一人,“不在么?”

      院中石桌上扔着一团皱巴巴的纸,笔也随意地搁着,石砚中墨汁已经干透,看来是走了许久。

      兰漪章袤君在院内踱了一圈,花圃无人,轻轻叩门后,兰漪确认了屋内也无人,便轻车熟路地又往地下酒窖而去。酒窖里有几个没见过的坛子,许是前些日新酿的,夕沉仍是不在。

      “看来是出门了。”兰漪章袤君回到院中站定,目光不自觉落在了那团废纸上,他伸出手,将其拿起舒展——墨汁未干的时候就被揉成一团,纸上墨痕洇得乱七八糟,只能隐约看出画的是什么植物的枝叶。

      大抵是画的兰花吧。兰漪章袤君脑中忽然升起这个念头,又很快给自己找好了解释:他记得夕沉与他同样喜欢兰花,花圃里种的也是各式各样的兰花。有的是向他讨来的兰花苗,有些则是她自己寻找的品种,养得都十分好,两人也时常交流养兰花的经验。

      他唇角微微勾起,眼中不自知地带了一丝笑意。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中那幅未完成的涂鸦又揉成纸团,摆放回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不曾看见过。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远远地望见一团白色毛茸茸的身影往这边走来,她低着头,一副心情低落的模样。

      兰漪章袤君静静地站着,不出声,想看她几时才能发现自己的存在。

      以夕沉的修为,应该在二十步外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可直到走进院子,夕沉仍是低着头,似是无知无觉。兰漪觉得有些好笑又好气,虽他也不知道自己气些什么。

      “兰漪……?”夕沉总算是发现了他,声音却莫名颤抖着,甚至带了哭腔。

      兰漪章袤君想叹气,又想安慰她,但不知该如何开口,便作罢。

      沉默片刻,只将原本想告诉她的话说出来,“吾回过大哥了,大哥也说此事尚有转寰余地。四姐和蝴蝶君的事交与吾来处理,不会让他人插手。”

      夕沉看上去更加激动了,双眸中竟盈了泪光,“你……没有生气吗?”

      兰漪章袤君不解,“因何?”他不记得有过什么需要他生气的事发生,既都是好友,相互体谅宽容当是自然。

      夕沉摇摇头,露出笑容,“不,没什么!”

      她将手中糖画递到他面前,笑着问他吃不吃。兰漪章袤君被她笑容感染,虽面上不显,内心却是愉悦。略一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他虽是不爱吃糖,但看夕沉终于从前些时莫名的紧张和情绪低落中恢复,眼睛里像是跳动着火焰,又像是藏着繁星,他也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何况她既特意买来兰花样的糖画,自己当然不能驳了好友面子、辜负她的心意。

      糖块在唇齿间碎裂、化开,最后随着口中津液咽入腹内,但舌尖、喉中仍留下甘甜的余味。

      “开玩笑的……诶?”夕沉怔住。

      看着夕沉惊愕的神情,兰漪不免有些莫名,好笑道,“难道好友如此小气,竟连一块糖都不愿让兰漪吃么?”

      夕沉还没有缓过神,只愣愣地望着兰漪章袤君那双澄净的眼眸。她的耳边似是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一瞬间好像是春风至,吹满山花开,又像是夜空晴,见满天星坠。

      她忽地脸红到耳尖。

      这倒是她与兰漪相识数十年来第一次脸红,引得兰漪章袤君也觉得新奇:只是咬了一口她手上的食物而已,勉强能算是“喂”,这丫头竟还会因此脸红?她向来将“爱”字挂在嘴边,甚至称得上他认识的人中最不含蓄的一个了——毕竟阴川蝴蝶君在他看来应该称作没皮没脸——大抵夕沉本质还是个少女吧。

      夕沉强行转移话题,“既然地理司将阿姊和蝴蝶君交代给你,那你何时去找他们呢?”

      “这就赶吾走么?”兰漪章袤君故意逗她,“噢”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的模样,“看来是好友弃嫌兰漪抢了糖果啊。”

      “不,不是……都给你。”夕沉急忙否认,她慌乱地把竹签塞到他手中,眼神乱飘,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我得了几坛好酒,有十二年的花月红、十五年的玫瑰精酿、十三年的桃花春雪,还有……我去拿!”

      夕沉匆匆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兰漪章袤君眼角的笑意也渐渐变得淡薄、消失。

      这不太对。兰漪章袤君皱起眉。这不太对。

      为何见到夕沉脸红,他心中会隐约有一种雀跃的感情?自他认识夕沉以来,已有数十年。年少时,他也不是没有与夕沉、四姐共饮共食过,甚至三人曾共眠一张榻,但从没有这种奇异的心思。

      难道是近些年来因四姐出走,他也与夕沉生分疏远,导致现今做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事都会与过去感受不同么……这倒不失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正想着,夕沉已抱了酒坛出来,正是他见到的那几个新酒坛之一。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兰漪章袤君的错觉。

      两人此时却无言,微妙的气氛在二人间蔓延,一人不愿讲破,一人不愿想透,便只是静默地饮酒。

      酒过三巡,兰漪章袤君仍是清醒得很,夕沉却已醉得晕晕乎乎了。她惯常喝不易醉的果酒,今日则是和兰漪章袤君同样,喝的是烈酒。大约是想灌醉自己,便不会再透露什么心思。

      “停杯罢,你已醉了。”兰漪章袤君皱着眉,拦下夕沉进酒的手,“好友酒量不佳,让你醉酒倒是兰漪之过。”

      夕沉吃吃地笑起来,苍白的皮肤上显出醉酒的酡红,“兰漪怎会有过错呢?你可是我最爱的兰漪。都是我的错,是我恬不知耻、得意忘形啦。你不许和我争!”

      兰漪章袤君觉得莫名,但也不想多费脑力去计较一个醉酒之人的逻辑,“是是,吾不同你争。你还是回房歇下罢。”

      夕沉趴在桌上,把酒杯揽在怀里,闭上眼,轻声道,“累了,我就在这里睡……”

      兰漪耐着性子,把软成一滩泥的夕沉从石桌上扒拉起来,“听话,吾扶你回房。”

      “我自己可以,没关系的……”她忽然甩开兰漪搀扶着她的手,眼睛一片水雾迷蒙,“兰漪还是高高在上比较好,太亲近我,我怕会生出旁的心思。”

      “你先去歇下,”兰漪章袤君只当她在说些胡话,“吾见好友睡下就走。”

      夕沉小碎步吧嗒吧嗒跑到房内,和衣躺下,兰漪也不做他想,只关上门,便打算离开。

      “我真的……好喜欢你……”

      习武之人极强的洞察力使得这句呢喃在他耳中一清二楚,震惊之余,兰漪章袤君心中有着本能的厌恶,但更多的是迷茫。

      兰漪唾弃爱情,唾弃女人,认为女人只会是男人事业的拖累。但夕沉……他不曾将她和四姐看做普通的女人,她们首先是他的好友、兄弟,其次才是女人。

      被好友喜欢的冲击太过,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做了。他并不讨厌夕沉。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讨厌爱情、讨厌他人对自己的爱情。

      兰漪章袤君觉得自己应该进去向她挑明,然后与她不再往来,但踌躇许久还是无法做到,只能假装不曾听见,安静地、面上波澜不惊地离开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逃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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