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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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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拖至春天。
无法再面对兰漪了。夕沉叹了口气。
这算是背叛了兰漪吧,他肯定会生气,自己竟然做出了忤逆他的行为……一直以来,她都只是以兰漪和赎夜姊的意志为意志,以为自己对他们都是同样的感情,可真正当他们产生分歧,自己却偏心赎夜姊。
夕沉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望着远方出神。她本想去看看酒窖中新酿的那批酒如何了,却又觉得以后也许是不需要再酿酒了——赎夜姊对酒的兴趣不如对茶的兴趣,况且酒窖里陈年好酒够她们喝许多日子了——这一批做坏了就坏了吧。
离开了兰漪章袤君,夕沉才想起来自己的确是一个很无趣的人。她已经不记得那些没有兰漪和赎夜姊的日子是怎样过的了。
她心情不甚好,满心满眼看到的皆是枯败的颜色:冬季的日光不够亮,也不温暖,天空的颜色像是混了泥水一般脏污地灰暗着。空中堆积的云朵也像是灰黑的、又脏又旧的厚重毛毡,将大地笼罩在它们的阴霾之下,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似的给人逼仄的压迫感。远山也是灰蒙蒙的,衬着看不分明的枯树,像是隔了雾气,又像是渐渐融化在那雾气里中,使夕沉恍惚间觉得所处的这世界不像真的。
拿出纸笔,研好墨,起笔画出的却是兰花的枝叶。是习惯了,平日她会画的也就是各式各样的兰花。
“啧。”夕沉烦躁地将画纸团成团,甚至看手中毛笔也不顺眼,想将它折断。
冷静片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喜欢冬天的。冰冷压抑的冬天会让她滚烫的血液都冷却下来,心脏跳动也愈趋缓慢,仿佛要回到在罪恶坑的那些无知无觉的日子。
她害怕这种感觉,所以也厌恶这种感觉。
但以往的冬天都是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今天才意识到自己如此厌恶冬天呢?忽而忆起,以往的冬天,都是与兰漪和赎夜姊一起度过的啊。
可是不能去找赎夜姊。夕沉知道,为了赎夜姊好,就不要再去打扰她,不要阻止她与过去作别。是了,不止如此,甚至连赎夜这个名字以后也不要再提起。赎夜姊,不,公孙月愿意以生命与过去作别。
虽然会很寂寞,但朗月的光辉仍会这样温柔地、公平且残忍地映照在每一个她关心的人身上。
“我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夕沉低着头,呢喃地宽慰自己,“已经足够多了。”
却还是忍不住淌下泪来。
从她有了人性开始,她就不会、也不能再是那个无知无觉的小怪物了。她会开始有所欲,有所求,有所贪恋,有所眷顾。
曾经的夕沉仿佛一个邪教徒,将兰漪和赎夜姬视为她的神祗,杀戮是她恭敬地执行着“神”的命令,赠礼是她为神献上祭品。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愈来愈熟悉,关系愈加亲近,从信徒攀升到了朋友,她想要的却多了。
也许是因为人类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生物,一切的罪、一切的业、人世间一切的一切都是生于贪念,又亡于贪念。
她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得到了名字、朋友、关爱,现在却还想要更多更多,努力卖乖就为想要公孙月特殊的对待,因着公孙月的不动作就想要同兰漪的关系更进一步,甚至想要时间同她一样永恒不变。
她用衣袖胡乱地抹着眼泪,但泪水还是不断地淌出来,被风吹冷,“是我不该,是我的错,是我恬不知耻。我不该想,我不该得寸进尺,不该得意忘形……我这种、我这种怪物,怎么能,怎么敢,怎么配……”直到衣袖完全被泪水洇湿,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再流不出泪来。
已是正午。
夕沉将糊了两袖子泪水的外袍随手扔掉,进屋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衣裙,披了件白狐裘。她面颊一丝血色也无,连嘴唇也发白,素白的脸上只有两只瞳仁是黑色的,眼眶是红色的。远远望去,仿佛家长们用来哄孩子睡觉的恐怖故事里吃人的女鬼,只裹了身风雪,便红着眼从故事中走了出来。
她惯常是穿这些浅淡颜色的,倒不是因为喜欢——她自认除了兰漪和公孙月,没有什么能让她产生“喜欢”的情绪。这只是一点私心,兰漪常穿一身淡蓝,所以她觉得穿着浅淡色的衣服与兰漪站在一起会更相配。
还是去集市定几套新的吧。夕沉心思笃定,拿了钱袋,紧了紧身上狐裘,虽她面上一副冷淡的神情,背影却如枝头枯叶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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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制衣的店里,老板娘一看是她,立刻转身到里间抱出几匹布料,热情道,“你来啦?还是先挑料子吧?”也都是些浅淡的颜色。
老板娘将布料都摊在夕沉面前,笑道,“现在时兴素色,许多人定素色的衣服,这几匹是我特地给你留的。”她又左右看看,附在夕沉耳边小声道,“我留了最好的给你!”
“现在店里有新的式样,只是还没做素色,我先拿来给你试,觉得合适的话就拿你挑好的料子做!”
“我们请了新的绣娘,她最会绣花草了,兰花定给你绣的跟真的似的!”
老板娘语速极快,都不给夕沉插话的机会,待她说完,夕沉才皱着眉,“不……我想定些别的颜色。”
看着老板娘惊讶而呆滞的眼神,夕沉莫名地有些罪恶感,声音都低了几分,但还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想定别的颜色。”
老板娘看了看夕沉的神情,也不知脑中想了些什么,眼睛一转,竟摆出了一副她都懂的表情,甚至体谅地又重新带上笑容,“换个风格也好,冬天穿些鲜亮的颜色也好看的!”说着,将浅色的布料收了起来,拿出了些新的。
夕沉随便挑了几种,量了尺寸,付了定金,便匆匆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远远的一声“小夕姑娘!”。
夕沉抬头望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喊她。
那是个卖饴糖的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朴实和善的笑容。他也卖糖葫芦、糖画,偶尔兼着做些面人,因此很招小孩子喜欢。夕沉好甜食,以前常来关照老叟的摊子,一来二去也算是熟识了。只是兰漪重出江湖后忙了起来,她便再没来过。
卖糖老叟眯着眼笑道,“好些日子没来啦!上次那位高雅的公子怎么没陪着你呀?”
夕沉心中有些郁卒,她的世界里满是兰漪的身影,即使想要孤身一人,也不断地有人提醒她有多么在意兰漪,可是自己却无法再面对他。
她勉强地回以笑容,道:“是啊,前些时候事情多。”说着,又掏出钱袋打算买两包麦芽糖。
卖糖老叟上了年纪,直到夕沉走近了才看见她哭红的眼睛,忙关切地问:“怎的哭过?可是和上次那位公子吵架了?”
“不,无事。”夕沉摇摇头,她现今心情不好,甚至出门一趟心情更差,只想早些回去。虽然也没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老叟不信她的话,以为是在闹脾气,依旧劝她道,“年轻人总是脾气大些,互不相让,你可多体谅担待些。”
边说着,老叟边抄起勺,舀了小锅中的热糖浆,挥动手臂,神情中竟有些书画名家挥洒自如的意味。天气寒凉,滚烫的糖浆很快便在石板上凝固,按上竹签,用小铁铲一下铲起——是一枝兰花。
老叟举起那枝糖浆浇的兰花,递给她,“小夕姑娘,这兰花送你——记得那公子总拿着一枝的。老头子我看那公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冷淡些,你同他好好讲,没什么事过不去的。”
琥珀色的糖体在日光下格外透亮。
夕沉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低低应了声是,道了谢接过,轻抿一口糖画的顶部,算是表达自己接受了好意。
在“下次带那公子一起来啊!”的招呼声中,夕沉心情更沉重了,手中糖画仿佛是老叟千钧重的好意,受不起,却也狠不下心扔,只得带回家去。
卖糖的老叟不知道她是杀人如蓺的坏人,也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以为常来自家买饴糖的小姑娘和她的恋人闹脾气了。可她与兰漪既不是恋人,也不是闹脾气这么简单,她所面对的是更沉重的选择。
而她已经选择放弃了兰漪。放弃构成她生命的兰漪。
她做好了要舍弃那些曾经熔铸在她血肉里的东西,便只能连血肉一并生生剥离的觉悟。剜去心脏、剔下血脉、拆出骨髓——直到只剩下自己孤独丑陋的灵魂。
会很痛苦,但她会忍下来。
已是黄昏时,但太阳仍藏在厚重的云彩之后,故看不见晚霞,只是天色在渐渐暗下去。
回到家中,夕沉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兰漪?”她声音颤抖着。
少年眸光淡淡地扫向她,凛冽如冬天的风,“吾回过大哥了,大哥也说此事尚有转寰余地。四姐和蝴蝶君的事交与吾来处理,不会让他人插手。”
夕沉愣愣的望着兰漪章袤君,眼中盈满泪光,“你没有生气吗……”
“因何?”他歪着头,仍是如冰面般平淡的声音。
夕沉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不,没有什么。”既然交代给兰漪的任务,那至少说明他们不是冲着公孙月的命去的。接下来,只要阿姊退隐就好了。
冬天也没有那么难熬嘛。
“爱你!要吃糖吗?”她笑着将糖画递到兰漪章袤君面前,兰漪不喜欢吃糖,她知道的,所以也只是说笑,“开玩笑的……诶?!”
夕沉看着缺了顶部的糖画兰花,感觉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烟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