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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相 幽兰花,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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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花,为谁好,露冷风清香自老。
“赎——夜——姊!”少女的声音在浮光掠影回荡,“我——来——啦!”她拎着酒坛,施展足下功夫,在廊木上踏出乐声。
“夕沉?怎的有空来了?”红发红衣的翩翩公子摇着折扇,缓步而出。此人正是曾经的黄泉赎夜姬,如今的丹枫公孙月。
夕沉将酒坛捧到她面前,一脸邀功似的笑容,“我又新酿了酒,这酒配方已改了几改,前日教兰漪试过觉得不错,今日我才敢给阿姊送来!”
“只为了此事?”
夕沉忽然莫名有些紧张,小声问,“此事还不够么?”
“进来坐吧,正巧吾想寻个人下棋。”公孙月面露微笑,邀她进屋说话。
夕沉瞬间苦了脸,“我都给阿姊带酒来了,还要下棋呀?”
夕沉不善弈,看见纵横交错的棋盘和黑白二色的棋子就脑仁疼。她虽然知道公孙月不会勉强她,但总归是有些怕的。
多年前公孙月也曾试图教她棋术,公孙月机敏过人,也算得上耐心,可以称得上是个好老师。她把握着分寸,每局都只恰好胜夕沉一子,不至于让夕沉输得太难看。一局终了,公孙月还会复盘一次,教夕沉如何取胜。
但即使如此,夕沉还是下不好,一个时辰内能连输不下十局。这让夕沉知道了自己天生就不是这块料,自暴自弃干脆不学了,她倒也是想得开,觉得何必给自己的人生添堵呢,转头就学酿酒去了。
可以说夕沉一生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绝不给自己多找一分的麻烦,只有与兰漪章袤君相关的事除外。
见公孙月笑而不语,夕沉近乎哀求地说:“阿姊你是同我在开玩笑对不对?”
公孙月本就只是逗逗她,看见夕沉苦恼的样子她的“坏心眼”也得到了满足。公孙月折扇掩面,忍着笑故作正色道,“你怎样想?”
“我不想……”夕沉委屈巴巴地撒娇,“我都带酒来了……”
公孙月终于忍不住,笑叹了口气,“还不进来么?”
夕沉面上表情瞬间变换,欢快地应了一声“哎”,自觉进屋,熟练地找出酒杯斟上酒,满怀期待地望着公孙月。如果她有尾巴,此时就应该摇起来了。
即使夕沉手上性命无数,足下满是鲜血骸骨,她在公孙月面前也总是这副乖巧讨好的模样。她会永远铭记当年那只抚过她头顶的手,那只手纤细却又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温暖的感觉从头顶一直透到心里。
“章袤为何没与你一同?”公孙月先抿了一口酒液,语气平淡地问。透亮的液体润得她双唇更加红艳欲滴。
夕沉知道她是有些担心兰漪生气了,毕竟兰漪是一个最看重兄弟情义的人。前日喝酒时兰漪对公孙月结交素还真之事略有微词,这“微词”当然影响不到他和公孙月二人感情,只是其他人……
夕沉想了想,笑着回答,“是星象高人同他有要事说,反正这种秘密谈话也不会让我知晓,我就先自己来了。”
公孙月又饮一口酒,应了声“嗯”,想是稍放下心些。
夕沉搁了酒杯,盯着公孙月的脸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却是不停。
公孙月生得一副男女皆宜的面貌,较之女儿多一分英气,较之男儿又多一分娇俏。如今作了男儿打扮,俨然一个翩翩然佳公子、绝世好儿郎。真好看啊。
她待外人如何夕沉不清楚,但她对自己可谓是极其包容体贴了。虽夕沉觉得兰漪章袤君喜欢公孙月,却不会把她当成自己的情敌,夕沉甚至觉得公孙月是天下最好的人,无论是谁都配不上她,就连兰漪也是同样。
“怎么了?”公孙月感受到夕沉的目光,抬眼看她。
夕沉一脸严肃,“阿姊,你是天下最好的人,我会永远爱你。”
公孙月本想说些什么,却忽地瞥见窗外蝴蝶,心思一转,“吾亦同样。”
“真的吗?!”
“嗯,真的。”
窗外那两只蝴蝶上下翻飞着,似有种慌张的意味。眼见它们急急飞走后,公孙月终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夕沉不明所以,“阿姊突然笑什么?方才窗外有什么吗?”
“没什么,不过两只蝴蝶。”公孙月收敛笑容,但语气仍是十足的愉悦,嘴角勾起的小小弧度也遮掩不住。她自己似也意识到了这点,又饮一口酒,转了话题,“这酒可有名字?”
“我取名叫馨烈,但总觉得不好,阿姊以为呢?”夕沉顺着话应道。她心中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不自觉问出了口,“现在分明十二月隆冬,天气寒凉,也无甚么花朵,为何还会有蝴蝶?”
忽然她领会过来,“是阴川蝴蝶君那个醋罐子的蝴蝶?”
公孙月微微一笑,不多解释,只是悠然道,“南唐国主幸饮香亭,赏新兰,诏苑令取沪溪美土为馨烈侯拥培之具。馨烈侯既是兰之雅称,用作兰花酿的酒也并无不妥。一段时日不见,学识倒有长进。”
“嗯……但……哎,那蝴蝶……”夕沉紧张得语无伦次。
蝴蝶君武功不凡,又爱胡乱吃醋,他初知兰漪存在时就因吃醋同兰漪赌过几次输赢。若她对上蝴蝶君,必输无疑。自她认识公孙月与兰漪,她渐渐从“鬼女”向常人变化,现在也会受伤、会感知疼痛了,或许哪一天,她也会死亡。
“安心。”公孙月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夕沉的头,宽慰她道,“若实在担忧,也可去找章袤。”
公孙月显然是知道她的心思,却从不点破,甚至有一点乐见其成。夕沉也不想点破,点破了也许就会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后果。
“是……”夕沉低低地应了一声。
两人又天南海北聊了些最近发生的趣事,不过大部分时间是夕沉在说,公孙月在听,直到夕阳渐沉。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夕沉望了望窗外天色,对公孙月笑道,“正值隆冬,阿姊虽是习武之人,有内力傍身,但还是要保重好自己,多添衣物,切莫感染风寒,”
“吾知。”
“那我就告辞了。”夕沉站起身,向公孙月行了个礼,便往门外走去。公孙月手捧酒杯坐在原处,笑望着她离开。
在夕沉即将踏出浮光掠影之时,心中不安忽然窜生,又急急奔回公孙月面前,握住她的手,“阿姊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公孙月略有些吃惊,却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因何这样说?”
夕沉语塞,沉默良久也找不出一个理由。她并无立场怀疑般若海五星的其他几人会害公孙月,他们与阿姊、与兰漪是金兰兄弟,而自己却只是个不知应该如何定义的外人。只是她自知晓兰漪复出后便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心中惶惶不安,却又不知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阿姊,这也许是我多话……”夕沉咬着下唇,面色为难,“但我总觉得,星象高人他们似是对你结交素还真有所不满……虽兰漪他心向着你,可其他几人……”
公孙月叹了口气,“几位兄弟是怎样的人吾自明白,此话不必再讲。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夕沉抬起头,面上满是担忧和困惑,却也只能咬咬牙离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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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中途,忽遇红蝶拦路。纷纷蝶影中,红衣杀手翩然而现。
那对金蓝异瞳冷冷地看着她,“原来是个丫头。难道没人教你,要与有夫之妇保持距离吗?”
“什么时间你与我家阿姊确立关系了?”夕沉挑了挑眉,满脸弃嫌。
从前只是从兰漪和阿姊的嘴里听说过阴川蝴蝶君,本来还有些心虚紧张,真见到了才明白阿姊口中的“媳妇脸”是什么意思。
按理说蝴蝶君长得并不女气,虽他一头柔顺长发如金丝闪耀,羽玉长眉下是一双如勾的凤眼,却是美而不媚,仍看得出属于男子的英挺。只是夕沉见惯了英气逼人的公孙月,如今再见到蝴蝶君,两相对比之下,倒觉得他才像是易钗为弁的女娇娘了。
阴川蝴蝶君说话带着一丝外域口音,声音缓而轻,像是丝绸滑过刀锋,“公孙月何时多了个小妹?我怎不知?”
夕沉并不应答,只是面带微笑,接着挑衅,“我听说蝴蝶君不取无价首,杀我,你会亏。”
夕沉近乎本能地讨厌着一切会破坏自己与兰漪章袤君、公孙月三人之间平衡关系的存在。她能强烈地感受自己不喜欢阴川蝴蝶君。
虽然兰漪觉得是阿姊欢喜便好,也算是承认了这位“四姐夫”,可她始终觉得蝴蝶君配不上她完美的阿姊。
“是喏,但不杀你,亏得更多。”蝴蝶君轻声道,眼中满是对生命的漠视。
蝴蝶君十三杀阵祭出,红蝶翩飞。夕沉并指为剑,凝神以应。
两人争端一触即发。
忽然,一阵风过。风裹挟着兰瓣,一抹淡蓝身影随风而现。
“夕沉,四姐夫。”
夕沉收起攻势,眼睛晶亮,惊喜道,“兰漪!”
“四姐夫。夕沉不懂事,若是做错了什么吾替她说声抱歉。”兰漪章袤君面上无甚表情,垂着眼,微一躬身。
蝴蝶君无奈地叹口气,“老五哎,这事看在你的面上就算了。你的人管管好,麦再叫她随便跟人表白。”说着,又化作纷纷蝶影消散空中,一如来时。
“我才不……”夕沉本想反驳他,却被兰漪章袤君眸光一扫,只好噤声。
兰漪章袤君再不看她,只是径直往前走。夕沉慌了,赶紧追上,“兰漪,我……”是她的任性才害得兰漪向他人低头……
兰漪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无事,回去吧。”
“嗯!”
不知不觉已经转夜,深蓝的夜空中繁星满布。夕沉亦步亦趋地跟着兰漪章袤君,却不与他并肩,只是走在他后一步,望着他的背影。
她总是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也想一直跟下去。
只是夕沉尚且不知,不久之后,她连他的背影也望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