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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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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落处,寸草无生。
夕沉与般若海五星都算是相熟,闲时也会看在兰漪、赎夜面子上帮他们去处理一些杂事,做得最多的也许就是杀人。但在黄泉赎夜姬化名公孙月、“弃恶从善”之后,她与兰漪来往得没有从前密切了,一同去“处理事情”的机会也变得少了。
钜锋里宗主令狐神逸拿走了人皮石鼓,星象高人去找他讨回。而夕沉几人的任务是屠杀。
杀人最简单的方式当然是放火,狼牙刺、醉花月二人点燃村落,钜锋里火焰窜烧,人群奔逃,他们只要守在一出口就有无数村民往刀口上送。
熊熊烈焰中,却尚有孩童声音:“师父,阿定也要帮忙打火!”
似是他师父的人护着他,让他快走,道,“先与牛伯会合。”
暗处的夕沉摇了摇头,顺手扭断一个人的脖颈。她觉得此二人可笑也可怜,他们还不知接下来是何命运。
“兰花落处,寸草无生——”
兰花落,冷冷飘杀。衣袂翩飞,兰漪章袤君手执一枝兰花,从天而落,降于火海之中。
他总是穿着那身淡蓝衣衫,更衬得他面如玉,眉目如画。低垂的眼眸不带一丝杀气,却也不带半点仁慈。
他在屠杀。但他实在太过美丽,总会让人忽视他足下的血腥。
夕沉是来同他一起屠杀的,但此刻倒是看得有些痴了。他们初见就是在这样血流成河的屠杀中,在她想来,越是残忍血腥的背景越是能衬出兰漪的高傲雅致。
钜锋里的那人持剑向他冲去,夕沉望了一眼,不是什么高手,近不得兰漪的身。但……
“谁给你的胆……用剑指向兰漪!”夕沉咬牙切齿。这简直是对兰漪章袤君的玷污,是对他的侮辱!
夕沉聚气于指,神情像是暴怒的母狮。她要折断那只剑指兰漪的手,挖了那双瞪着兰漪的眼!
兰漪章袤君瞥她一眼,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先她一步出手。他纤长的手指抚过兰花枝,信手拈起一片花瓣——破空,瞬杀!
只见飞散的血红。
因有内力阻隔,烈焰与敌人喷薄而出的血液皆不着他身。火光映照间,兰漪依然是那派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厌倦的淡漠神情。
“好气魄。”兰漪章袤君轻飘飘一句,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
“师父!”眼看着师父倒下的两名孩童尖叫着,奔向兰漪章袤君,“我们跟你拼了!”
还未近身,就被兰漪随手挥出的掌气击飞,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五公子!教花月好想啊~”一直只站在旁边观战的醉花月忽地扑向他。兰漪章袤君背过身,垂下眼,威压自发,不让她近身。
醉花月不急不恼,继续娇滴滴地说:“唉呀呀,饶了奴家。五公子不前往与主人会合吗?”
兰漪不言语,也不看她。自一挥袖,化光而走。
夕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他,“兰漪,你讨厌杀人么?”今日他一直皱着眉,好像不开心似的。
兰漪章袤君惊奇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她问了什么很奇怪的问题,“杀人而已,有什么值得喜欢或者讨厌的?”
夕沉舒了一口气。
是啊,不过杀人而已,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常事,是一件人生来就会经历的事,就像吃饭、喝水那样频繁而普遍。谁会喜欢或是讨厌吃饭喝水呢?
她也是如此。虽说她并不喜欢杀人,但也仅仅是不热衷于此的程度而已,远没到反感的程度。她不会轻易杀人,要杀人时却杀得轻易,就像无知稚子随手摁死出现在面前的小虫。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杀人是错的,也没有人告诉他们牺牲他人而为自己是不对的。他们同样单纯,也同样残忍。
“也是,还是喝酒去罢。我有好酒,叫上赎夜姊一起去你家共饮?”许久未三人共饮,夕沉着实有些想那位阿姊了。
兰漪章袤君却神色一冷,“她罔顾兄弟之情,与正道有所往来,还对大哥的战斗袖手旁观。”
“这有什么?”夕沉不以为意,“反正那些庸人也未伤到星象高人。若是因这原因就不能共饮,岂不可惜了我爱的好酒?”
但仍是没能邀请到黄泉赎夜姬,公孙月似乎是真的有些忙了。于是只有夕沉同兰漪一起饮酒。
即使是兰漪章袤君也会在酒后抱怨:“吾不喜欢那个叫做谈无欲的人。”即使他从未见过谈无欲。“四姐与他熟悉后,不止改扮男装、更名换姓,还渐渐疏远了兄弟们。”
“还有那个蝴蝶君……”兰漪章袤君沉默许久,憋出一个气音,“哼!”
夕沉噗嗤笑了出来,兰漪不明所以,问她道,“有何好笑?”
“你不是都管他叫四姐夫了?”夕沉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她也喜欢兰漪闹脾气的表情,“吃醋啦?”
兰漪嗔怪地瞥她一眼,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只觉得她在打趣自己,“吾吃哪门子酸醋,吾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孩童了。总不是四姐欢喜便好。”
“因为你喜欢赎夜姊嘛,就嫉妒和她好的蝴蝶君,每次遇到就同他斗嘴。”夕沉抿了一口杯中酒液,道。
她嗜甜,喜欢柔和的口感,饮的是甜而不腻的果酒,给兰漪倒上的却是烈酒。她知道兰漪虽看上去纤细柔弱,其实海量,而且最爱烈酒,她觉得这倒是一种有趣的反差。
“吾对四姐并无男女之情。”兰漪章袤君皱着眉反驳,似是觉得说服力不够似的,又增了一句,“吾不喜欢女人。”
听他这话,夕沉笑意更深,但也不再反驳,只是喝酒。这不是兰漪第一次说他不喜欢女人了,自从蝴蝶君缠上赎夜姊,他就常常有意无意地强调自己对赎夜姊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兄弟之情,甚至说自己不喜欢女人,即使有人说他是断袖他也不做辩驳。
夕沉暗自摇头,越是藏着掖着的越是真相。兰漪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又不好拆散赎夜姊和蝴蝶君——明眼人都看得出赎夜姊对蝴蝶君的感情,于是他只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对他的四姐没有男女之情。
她也知道,兰漪初出茅庐就遇上了兄弟四人,他与赎夜姊年纪相仿,最为亲近,自然是有些雏鸟情节的。孺慕之情变为仰慕倾心似乎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夕沉常觉得如果自己是兰漪,她也会喜欢上赎夜姊。一个机敏、洒脱、会照顾人的美貌大姐姐,试问谁不喜欢呢?但不管如何,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郁卒:若是早些遇到兰漪章袤君就好了,也许他喜欢的人就是自己了。
“你可知八忏死了。”兰漪章袤君忽然说。
“那个高度洁癖的神经质病秧子?”
“是,他在瀚海原始林被人杀了。”
夕沉不解,“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兰漪章袤君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答,“无事,只是想找个话题。”
这句话让夕沉心情大好,心中郁卒一扫而空,“兰漪你真好,我好爱你!”
“是是,吾知晓。”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爱”了,兰漪也由第一次听到时的拒绝到了现在的放任。她常说爱他,爱他的四姐,爱苦境的薄雾层云、朗空明月,甚至街边卖糖人的老翁。在他看来,夕沉就是这样一个把“爱”挂在嘴边、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的爱泛滥的人。她言爱的这些话半真半假,或许其中藏有真心实意,但也难以分辨,兰漪也只是姑妄听之。
兰漪章袤君不明白,夕沉也不需要他明白。她不喜欢变化,所以她只希望这样能聊天、能共饮的闲适的生活能更久一些。
但她总有不好的预感,似乎是有什么变化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