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间》遗笑

32、相见终分离 竟发现刚才

　　三月，桃花开满碧玉山的半山腰，粉红粉红的一片。湿润的空气在林子里结成矇眬飘渺的薄雾，似瑶台仙境。流水沾满了桃花的颜色，流动妩媚的身姿。
　　“我终于来了。”看着身着青灰长裳，挺拔俊逸的定明，我喃喃道。柳应无告诉我有人在桃花阵等我。我的心突地一跳，马上想到是他。
　　他的头发已经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束得一丝不乱。脸上有些显瘦，完全展示出来的轮廓明晰而清雅。我曾经设想过无数与他见面的情景，体味过无数次心痛和酸楚，而这真实的场景却是一年前的重复，只是当时我们相依相伴，此时，不知如何相依相伴。只是一年时间，明明在心里头是那么地真实，而只是见一面，却觉得两人已经相隔一辈子了。面对面站着，中间却流着一条看不见的大河。我再也不能习惯地去牵他的手，他也不再有拥着我的习惯了。
　　“阿希”他深沉地叹息，那压抑的声音充满了经历沧桑的成熟。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短短的一年时间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二十几年的相处，一年后却找不到了熟悉的感觉。
　　“雪如好吗？”我终于耐不住沉默的压抑。
　　“阿希，原谅我。我……”定明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如何怪你。”想到他的好，我甚至觉得怨恨是对他的不公。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他看着我，真诚地说，眼里没有不舍地痛苦，却是甸甸的内疚。
　　我的心却只是麻木，我感觉不到痛了。
　　“誓言吗？我相信当时都是真的”他许我的山盟海誓啊，当时是何等幸福，如今我依然感动。
　　“不是的，阿希。”他背过身子，不敢看我。“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不记得我是怎么长大的了，我所有的记忆是从与你在椅背山开始。”
　　“你说什么？”定明是多么地了解我，他从来不对我撒谎，因为我太熟悉他，真话假话一听便分得清清楚楚。这是定明吗？会找一个这样无力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吗？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我记得我们从椅背山的草垛子上醒来，我就一直跟你在一起。我记得当时我们的感情非常好，非常好。我也记得你很好，可是，我跟你以前到底怎么样，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的手撑在桃花树上，很用力，似乎正在想些什么。
　　“你忘记了？”我加重了疑问的语气问他。
　　“对不起。”他转过头来看我了一下，又别过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定明不会对我说谎，我也一直都相信他。现在，是我不相信他了吗？不是他变了，是我变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的。”我应当了解下去吧，即使我们不再亲密，但他曾经是我的定明。
　　“我好像，好像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害怕过，没有疑惑过”见我似乎相信他的话，他思索着对我说道：“可是，只要分开，我就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是我妻子。”
　　“很可笑，感情的事能问为什么吗？”我凄怆地笑笑，只觉得莫大的悲哀。可是我竟然生不起气来，甚至没有情人间吵嘴时维持高傲与尊严的意识。
　　“那，凌越霆的婚礼上为什么来找我？”我问得很淡，只是像在看一个故事。
　　“当时，我很害怕失去你。”雾霭中，他的身影模糊了起来，声音也似乎飘渺了。“我想，你曾经对我很重要”我分不清是桃花林中的雾霭，还是我眼中的雾霭。我的记忆里，定明的身影一直是清晰的，可是人在我眼前，却让我无法碰触。
　　“那时候你还记得我们的过去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他的？或者他现在想说是什么时候抛弃我的？
　　“我记不清楚了，从闭锁重关出来，我就已经记不清很多事了。”可是，那个时候，他的表现依然那样的熟悉，那样的真实。
　　“但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失去你，我似乎很了解你，知道你会怎么想怎么做。”他见我不相信，继续解释“可是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
　　“现在呢？”我问“你决定怎么做？”
　　“对不起。”他真挚的表现，我似首真要相信他了。定明与我之前很少有猜忌，在我原则问题，他不需要谎言，也不需要遮掩。可是，这个人，似乎已经是云远，而不再是定明了。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从如阳分开后，我曾经以自己对定明的了解而寻找无数原谅的理由，我从来不敢承认他对不起我，我甚至希望他不要因此而那么沉重，那么难受。可是，现在，他自己的借口，也让我恨不起来，我依然如故，不相信抛弃，相信背叛。或者，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罢。
　　“阿希，你愿意跟我回云门吗？”
　　“雪如好吗？”我问。如果是原来的定明，他肯定知道我不可能与他的另一个女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论谁是过去开。逃避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她还好”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我没办法救她了。”
　　“把孩子拿掉吧。”我曾经起的是拼了命也要将孩子生下来，我想雪如也不会愿意。
　　“她不愿意。”果然。
　　“她很爱你。”我嗓子有些涩，心里却是酸的。
　　“是的。”他没有否认，却又鼓足勇气的问道：“阿希，你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怎么样？”读没读过很多书，他不是心知肚明的么？。
　　“有没有救雪如的方法？”他似乎将我看成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我无能为力。”我的回答冰冷无情，连自己都打了个颤。不在于我是不是真的能帮他，而在于，我当时竟然有一种希望自己有能力救雪如而拒绝的意头。我还是有不甘的吧。
　　“求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雪如她……”他焦虑无助的样子像极了曾经因我而流露的表情。
　　“我没有怪过你们谁”我痛苦，而时今却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怨恨，“如果我知道，一定会帮你的。”
　　“对不起。”他与我说这么多话，在我看来，只有这句是我最不愿意听而他最想表达的话了。
　　“没有对不起，只要不是背叛，就没有对不起。”我其实多想问一问，你觉得你哪里对不起我呢？
　　“你跟我回去吗？”
　　“我还怎么跟你回去？如果没有过去，我凭什么跟你回去。”我几乎怒了，为自己寻找借口，难道要做这么多的遮掩吗？我会怎么取舍你难道不知道吗？然而马上，，我又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这样子，如果他找到某个借口，那么首先是连自己也相信了的。“你走吧，如果记不起过去，永远不要来找我。”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从左侧的路走了过去，看着他挺拨飘逸背影，竟发现刚才与我说话的那个人，一时让我觉得渺然，一时又还把他当成自己的那个他了。背影很快便消失了，唇边有点凉，用手一擦，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泪了。

　　“云远说的是真的。”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准备回山上的时候，听到树后的声音。
　　“是你？你怎么进来的？”是凌越霆，从容自若地他依然一袭白衣。
　　“我跟着他进来的。”这里的桃花阵比墨玄山庄的要更复杂一些，云远能进来，并能见到暗里巡山的柳应无，是很不简单了。
　　“怎么不跟着他出去。”进得来不一定出得去，云远已经走了，他能知道出阵的方法？
　　“我找你。”凌越霆的话还是很简单，也许不再是防范，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什么事？”我问。
　　“接你回宫”
　　“什么？”二月份时分我就听墨琦说过，凌越霆已经是朔楚的帝王了，和平政变的那种，上次的婚礼是他布局的一部分。但他是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与我拜过堂”凌越霆提醒。
　　“我不想再与你演什么戏了。”事至如今，不论我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跟定明都回不去了。
　　“苏希”凌越霆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朔楚朝廷是不会再为难你的。”我离开时他所说皇上会找我麻烦就是指的此意吧。
　　“云远已经不要我了，我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我转身准备离去。
　　“我不是想利用你。我知道云远不记得你是必然的。”凌越霆大声说。
　　我回头：“什么叫必然的？”
　　“他不记得你是真的。”
　　“怎么可能？”如果说定明寻找一个借口，那凌越霆是不是利用这个借口呢？可是，利用的价值又何在呢？
　　“华夏不是一个国度，而是另一个时空。”凌越霆的声音回复如常。
　　“你如何知道？”这事，如果不是自己真的遇到，想来谁说都不会相信，任何事情，任何可能都有可能，定明的话也许是真的。
　　凌越霆却没解释他所知的来源，而是正面给了我想要的答案：“云远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与这个世界不相符合的记忆都会失去。没有人能够超越历史。”听起来是理。
　　“我与他的记忆与这个世界有什么冲突？”两个人的感情关历史什么事，关世界什么事？“可是我记得一切。”
　　“你是华夏的，他不是。”凌越霆简要回答，似乎这一切理所当然，可是我却无法接受。如果说他来到这世界注定要忘记我，那么，就等于，从天水池掉下就注定我们的分离了。同生死分离没有区别。
　　“你是意外而来的，你属于那个世界，如果你回去，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也会丢失。”凌越霆为我解释。
　　我们曾想过要回去，可是谁也没想要一个人回去，现在，我回去或留下还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我来说，感情的重要性不可比拟，情感的挫折意味着生活从头开始，既然重新来过，在哪里不是一样？
　　“我拥有华夏的很多知识，我也可能超越历史。”我靠在桃花树干上，想听他说说关于我的预测。
　　“你不能，如果你有所为，则会魂飞魄散。”
　　“怎么会呢？”历史不就是人创造出来的吗？难道所有的空间所有的历史只是上天的一个加工厂，一个生产线，所有事务都已经按部就班？那人们的创造性劳动还有什么意义？
　　“你记得你与云远的水利工程吗？”凌越霆说。“你并不是因为云门的洛神散发作，你是因为干扰了这们的世界而受到冲击，否则，既然毒已引至胎盘，就不会发作。钱得风能查出毒来，却不能了解真相。”
　　“我提供的只是古老的参考资料”都江堰和灵渠都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怎么可能超越此时代呢。
　　“云远的设计是你总结的吧，基本理论和分析你有加入自己的知识吧？”凌越霆好像看过我的装订本。那里面是加了些物理分析，还有定明当时的解析，对于地图上的等高线等，我也附录了测量方式。
　　“可是，我后来没事了。”
　　“我的军师为了救你差点死去。”
　　“可你并没有相信我来自华夏。”我记得他当时有过透露。
　　“因为我不相信时空之说，强要他救了你。而他预言的云远之事也一天一天明朗，现在我相信了。”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在这呆一辈子吧？”凌越霆关心地问。
　　“为什么不可以？”我呆在碧玉山是在避风头，在等定明，之后往哪里去，却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
　　“跟我回去。”凌越霆失去耐性了，以命令的口吻强迫我。而我的右手已经在他的掌中了。
　　我想甩开他的手，未果，怒道：“跟你回去做什么？”
　　“做我的妃子。”
　　而我并不吃这一套。“具体的目的？”
　　“没有具体的目的。”冷静从容的凌越霆露出有些受伤地怒气。
　　“我不同意，你可以走了。”我果决地拒绝。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强硬。“做我的妃子会委屈你吗？”
　　“会！”
　　“你不是想等墨琦娶你吧？”他眼睛半开，射出的目光像刀子般凌厉。
　　我觉得这种假设实在太好笑。“你想得真远，我一定要再嫁人吗？”
　　凌越霆冷静下来，就那么看着我，不走也不说话。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我想我没有要目送他走的理由。
　　“那”，他放软了语气“好。但云远走了，你，得带我出去吧。”
　　举手之劳吧。桃花阵自己开满桃花，我就常来这儿。即使是个陌生人提这样的要求，我也会答应的，而凌越霆曾经也管过我吃喝几月，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带他走出桃花阵，就是半山腰下山的路了。
　　“你做什么？”我刚转身就感觉到肩膀上的疼痛，而身体是僵立的，我被点穴呢？
　　他一把抱起我：“我想带你走。” 他是帝王，他想的事就是理由了。
　　“你这样带我走，就不怕惹人生疑？”我只是下来会定明的，杨柳无双见不到我会找我吧？
　　“云远已经跟柳应无说好，如果你愿意，他马上带你走。”他带笑地解释。看来他一直跟在定明身后。定明是新学的武功可能不会警觉有人跟踪，可是，柳应无在场也不知道，那凌越霆跟踪的实力也真的能够神了。
　　“原来你都计划好了。”我无力反抗，而他是铁定了要带我走的。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