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间》遗笑

31、二月春早来 其实，墨琦

　　二月份,墨琦和他师傅送来了三个小皇孙,其中最小的一个是衡烨的儿子衡旭君，七八岁的样子，长得粉嘟嘟，白嫩嫩的，很有衡烨影子。如此看来，衡烨做父亲倒是挺早的。墨琦的师傅张裕白，四十来岁，精瘦而不苟言笑。碧玉山上依然不多人，但因为三个孩子的到来，热闹了很多。每天一大早便在张裕白的严厉监视下开始习武，不能哭，不能闹。而一天结束，又要自己负责自己的生活，让我生了几许怜惜，时常帮他们一把，那些孩子跟我的关系比师长辈的要亲近得多。杨柳无双已经养成了刁嘴，不是我做的饭菜不吃。原来的厨师便成了我的下手，时常闷闷不乐，嘟嘟囔囔。我的生活忙碌起来。白天负责八九个人饭菜，为孩子们整理房间，也去菜畦学着种菜，杨柳无双外出的次数多起来了，教我书画的时间也少了。但晚上那些孩子会缠着我给他们讲故事，真到累得说不动，才能赶走他们。一天过去，简单而充实。只是午夜梦回时，依然会涌起那触摸不到的伤感，忍不住泪流满面。
　　墨琦在碧玉山的时间都在和杨柳无双研习太极拳，我又将自己知道的一些内容写成了小册子，交与墨琦去看，只能说也许有用，谁叫我对于武功是丝毫没有觉悟呢。尽管墨琦跟我说话和单独呆在一块的时间很少，我却能感觉到他注视我的眼神。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心慌的。女人对于感情，有处天生的敏感。

　　“苏希，放风筝去吧。”墨琦帮我把被子晒好，指着一旁正等我回复的三个孩子。每人手上都有一只风筝，像是自己做的，小旭君手上的最难看，一个衣形风筝，上头画了浓重的水墨，一时还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二月的阳光温暖明净，轻风徐徐，带着泥土的嫩芽的气息，倒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你这样带着你师弟们胡闹，不怕被你那冷脸师傅斥责？”我打了打被子，看着那些个孩子。
　　“不会，师傅出门了，墨二师兄说了，有什么事由他担着。”小旭君急急解释，生怕我不跟着去了。
　　“那好啊”，我拍了拍他的头，“看谁放得高”
　　“哦，放风筝去了！”孩子们欢呼雀跃，让我也乐起来了。

　　“这个，给你”墨琦不知从哪里来出一个蝴蝶风筝，做工精巧，色彩明丽。
　　“你的呢？”我看他只拿着一个。“给我了你放什么？”其实我想拒绝，可是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对于墨琦，我觉得每一个拒绝的词都是不应当有的伤害。也许不小心发过脾气，说过重话，但我从来没有明确拒绝的意思。而此时，因为他留在我身后的意义不明的目光，我不自觉地想保持一种距离，因为我不想表达拒绝的意思而残忍地伤害他，而他，其实已经在小心翼翼地在保持原状了。
　　“我看着你放就好。”墨琦的眼睛闪闪亮亮，与我眼光相碰刹那，转移开去。“我去帮他们放。”
　　我小时候放风筝的次数很多，最先是定明拉着线跑，我跟在后面追，后来知道放风筝并不是要使劲跑的，很快，我也能快走几步，拉拉线把风筝送上天空。四只风筝，我最先放上去，我拉着线，看风筝在一碧如洗的天空里飘荡，心情无比畅快。
　　旭君的那个风筝却是怎么也放不上去，墨琦跟着他跑得满头大汗，像个笨小孩。
　　“墨琦，你来帮我拿着，我帮他放吧。”我冲着他叫道。墨琦跳了过来。
　　“哇，真看不出，你还蛮在行的。”墨琦接我手中的线。
　　“我小时候放得多。”我笑道。

　　“旭君，你这画的是什么呀？”，旭君的衣形风筝上，一团墨黑，真不知道是什么。估计是墨下得太重，湿透了纸张，风筝下半部分竟贴着双层的纸，尽管风筝左左平衡，但这要放上去倒真不容易。
　　“这是苏希的头发啊。”那些小孩从来不叫我姐姐或者阿姨，跟着大人一起叫名字。其实我也并不讨厌。“苏希的头发又黑又亮，风吹起来时很漂亮。”
　　“嗯，你画得挺形象的，不错，不错。”是啊，头发就是一团黑。他并没有画错。墨琦却在旁边笑得腰也直不起来，“我见过你画的雪景图，哈哈，你们倒真是相似。”风筝有些下坠，他忙拉了把线。那个白团团的雪景图后来被柳应无题了元稹的诗收在了《苏希画集》里了，那是画集里的第一副作品，是杨贺双玩笑的建议。没想到他们还真收集了我的画，时常拿来嘲笑一番。我假作恼怒的瞪他一眼，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把线拉长，逆着风向，举起风筝来，叫了声“跑”，旭君便没命地狂奔，风筝没能飞上去，却也没落下来，旭君就这样跑着，时不时往后看，怎么也不敢停下来。幸好地方宽敞，够他跟好一阵子。直到没地方可跑了，才又回来重新开始，如此这般却也乐此不疲。

　　“我明天就要走了。”墨琦把线栓插在泥里，位我在一边的干地上坐了下来。“皇上让我回去。”
　　“啊？”墨琦来了十来天了，如果送那三个小皇孙过来是任务，也早该回去复命了。他在这十多天，我虽然不是很自在，总觉得很心安，即便时常只有几句话，只有几个照面。突然说要走了，又觉得有些落漠了。
　　“可能很久都不会有机会来看你了。”他有些黯然。
　　我的心沉沉，没有说话。
　　“来这这么多天，你今天笑得最开心。”墨琦马上又变了副脸，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意盈盈的盯着我，让我以为刚才的黯然只是幻觉。“他们也是。哎呀，旭君，你那样子肯定不行，去拿纸的浆糊过来，我重新给你贴纸。”墨琦其实早已经意识到旭君那娃娃的风筝有问题。他重新糊上纸，着墨在上头简单地画了几笔，一个女子的半身背影就出来了，线条柔美，婀娜多姿，而重墨着在头发上，几许飘逸的风姿。
　　“墨师兄将苏希画得真像。”衡旭君举起风筝，在风里吹干墨汁，边看边赞叹。
　　“少胡说了，一个背影，你知道是谁？”我脸上一热，刚还在感叹哪个女子的背影这么优美，有些心堵地想不知是不是墨琦的老情人，现在却被这小家伙说成是我。
　　“肯定是你啦，傻子，除了你还有谁只束个马尾呢。”
　　旭君一点也没有尊重长辈的意思，而我却纳闷了，我有这样美的背影吗？女人最不抗拒就是对美的追求，我欣欣然起来，女人的美是天然的，不梳发式也抵挡不住风情万种啊。
　　其实梳个什么发式并不方便，即便要躺下休息，也会觉得顶在头上碍事，生怕弄乱了去。更何况，要梳个发型得花很长时间，而我本来只有定明送我的那根簪子，现在实在不敢用了，也不盘发了。
　　墨琦却显得有些难为情，却马上回复了神情：“看放不放得起来。”
　　很快，天空中飞着四个风筝，最漂亮的当然是墨琦给我的那个蝴蝶的，但根据三个小子的判断，他们的才是最有风格的。
　　“你走那边，别再过来了，马上要缠在一块了，往那边去，快点。”最大的孩子也不过是十三四岁，好玩是他们的天性。
　　“哎呀，打架了，风筝打架了，会掉下来了。”另一个孩子也是十三四岁。“旭君，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没关系，你们把线拿过来，我帮你们解开。”线绕在一块，解开就是，真笨。可是，他们刚信任地把线交到我手上，三个风筝就缠得更紧了，分了半天不知道线是怎么缠了，却看着三个风筝挣扎着落了下来。
　　“这风有点乱刮，风筝都不听话。”我评论道，暗为自己捏了把汗。
　　“苏希你真是神人。”最大的孩子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什么意思。”另一个问。
　　“神人怎么会犯错呢？”旭君撇嘴讽刺道。
　　“是啊，苏希是不会犯错的。”我顺着这小屁孩的意思补充。又道“今天中午的饭菜忘了做了，你们去找会犯错的人追究责任吧。”说着拍着身上的泥土，任由他们不满地咏叹。
　　很久没有这种朴实而安心的快乐情绪了，这感觉真好。

　　午饭是墨琦做的，墨琦的手艺其实是很不错的，跟我的相差无几，但他的速度明显比我快，甚至不需要有人帮忙。
　　“哪个女子嫁你可真有福气。”我淡笑着说。
　　却听得细细的声音没头没脑地穿刺过来：“你若嫁我便是我的福气。”声音很小，但却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一本正经地说来的。
　　“什么？”我心一惊，装作没听到。
　　“我是说有女子嫁我便是我的福气。”墨琦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你这么好怎么会没女子嫁你呢”我心里头暗道，墨琦，你可千万别把感情用在我身上。
　　墨琦很灵活地调整了气氛：“真没有，我往大街上一站，也算风度翩翩吧，可是，我问‘有哪位姑娘愿意嫁我？’就没有人回答。真是伤心啊。”我也笑了。
　　其实，墨琦真是个好男人，人长得健康明朗，青春帅气；洗衣做饭收拾打扫，什么都在行；懂武功，基本上可以保护好心上人；受过良好教育，有文化，字写得好，画也靓；又体贴入微，尊重他人；真实，让人安心；幽默，跟他在一起会很开心。是啊，哪个女子会有这样的福气呢？不会是我，我想。我没有那样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