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间》遗笑

27、理由与解释 风吹得我有

　　白衣人揽着我飞了许久，在一片林子里将我放了下来，正是上次遇袭的那个林子，我第一次见到死人的林子。
　　“墨琦，谢谢你。”我感激地对他说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墨琦一边说一边摘下了蒙面的布巾。
　　“千面搜杀阵，除了你还有谁？”
　　“这是第一次真正实用，没想到还挺成功的。”墨琦轻松地说。
　　我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其他人呢？”看看周围,只有我跟墨琦琦两人。
　　墨琦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其他人？”
　　“布个阵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吧，其他人呢？”我说。婚礼的今天是个艳阳天，阳光很好，我离开时被那些银面的镜子晃得眼花，但拿镜子总是有人的吧。
　　“那些人是从我哥那借过来的。我让他们分头走开，过些时辰才回去的。”别看墨琦的武功可能不如衡责强势，心思不如凌越霆曲折，但他还是很小心很周到的。妖女被“邪门”的阵法保护，定会让人追究一番吧，在本说不清楚的江湖天下争夺战中，一不小心就成了把柄让人抓住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抱歉道。
　　墨琦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别在意。这一切本来就与你无关的。”
　　是啊，本来真是与我无关的，可是，现在，倒是莫名其妙有关了，而于我，却无能为力。

　　“苏希，跟我回去吧！”转身一看，凌越霆竟然这么快追过来了。墨琦把我挡在身后。
　　“凌越霆，戏都演完了，何必还惺惺作态！”墨琦很看不过凌越霆的作法，但他从来没有对我作什么有过异议，这场戏我也参与其中，似乎是惺惺作态吧，我不自然地看像墨琦。
　　“苏希毕竟与我拜过堂，自然是我的妻子，我接她回去有什么不对吗？”凌越霆依然穿着那身华丽的喜服，只是看起来有些脏，想必是墨琦掀了凌府前堂屋顶时沾上的灰土。
　　“接回去后怎么办？又由人怒骂，由人处置？”墨琦鄙夷。
　　“我要杀她，你还有机会救她吗？”凌越霆瞟了墨琦一眼。想当时，凌越霆确实是趁乱收起了本指向我的剑。他绕过墨琦，对我保证道：“不会的，苏希，你相信我，我会保你安全的。”一脸诚意，我想我是相信他的诚意吧。
　　我摇摇头：“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接我回去何必呢，怎么向天下英雄交待呢？”
　　“云远不可能带你回云门了，你要去哪里？”凌越霆走到我身边，墨琦还是让了位置出来让我们说话。
　　“我什么地方都可以去。”我说得很平和。
　　“你嫁给了我，我会好好待你的，事情淡下去了也就没事了。”凌越霆的话让我想起他曾经在马车里的表白，我觉得有些好笑，当时我还被吓着了呢。
　　“多谢你的照顾，在凌府打扰了这么久，也该走了。”我伊了伊身子。不管别人是什么目的，至少这些时日，有的吃有的睡，还等到了我要等的人吧。凌越霆愣住了，没想到我会这样跟他告辞。因为我对他，没有一点抱怨和痛恨，伤害只在于在乎，他对我做的事情，与我在乎的事并无影响。
　　墨琦道了声：“我们走吧”，我随他离去。
　　“皇上会向你索要秘籍的。”凌越霆并没有跟过来，却对我们呼叫。我没有回头。心想，麻烦恐怕不会只有这一点。如果说我小女子要得天下，那些人只会不屑一顾吧，可是，这瞻天的秘籍被我拿走，我做作的野心却会是某些人的借口了。
　　可是，我不愿意留下，这终究是个伤心的地方，无力掌控自己的地方。

　　低着头跟在墨琦身后走了许久。这个时候真的不能静下来，定明哀伤的眼神总浮现在我的脑海，耳边似乎总响起他几乎是卑微的祈求。
　　“阿希本就是我权定明的妻子，还需要什么说法？”
　　“阿希，求求你，别这样。你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抛开道德的束缚去救她？”
　　“我们走，走了便什么也不管了。”
　　“阿希，我知道你没有，你恨我，是不是？”
　　我是真的不忍，可是，也是真的心痛。整个人似乎已经麻木地走着，而泪却不知不觉留到嘴边。
　　“苏希”
　　听到墨琦唤我时，我已经碰上了他胸膛，碰到鼻子，有点痛。泪涌了下来。
　　“对不起，碰痛了吧。”墨琦惊慌失措地看着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开口说没事，可张口却是呜咽声，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嗷啕大哭起来。
　　“你别哭，苏希，你别哭”墨琦急得团团转，我却制止不住。
　　“苏希”墨琦扶着我站起来，面对着我，我无力抬头去看他，我只是希望痛痛快快地流泪，好把那浓烈的伤痛稀释了，融解了。
　　“苏希”随着墨琦的一声叹息，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地环住了我，我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似乎找到了一个放纵情绪的地方，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不顾一切地哭着闹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确实是累了，我停了下来，依然有些哽咽。我放开墨琦，他依然抱着我不动。
　　“墨琦。”我发出沙哑的声音。墨琦依然没动，我又叫了一声，他“哦，哦”两声放开了我，看见他胸襟已湿了一大片，我不好意思地道了声“对不起。”

　　我们等到傍晚时才走。一天没吃什么东西我也没觉得饿，墨琦就那样陪着我，不出声地让我靠在他身边。墨珏跟衡责要回煜泽，他们的的马车过来接的我们。我原并没有打算跟着他们去煜泽，墨琦安排我去他师傅的碧玉山去散心，想来我也确实无处可去，便也答应了下来。原来碧玉山竟是在煜泽时阻挡我们从墨玄山庄去往禺阜的那个大山群中的一个。
　　“我这样跟你们走，会不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他们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和墨琦身上明显的泪痕，面面相觑，我先发了话打破这种尴尬。
　　“放心吧，凌越霆还算有良心，发了话，你是他凌家的人，你有什么错由他来处置，不要他人过问。想来他不会为难于你。”墨珏道，他是观看到了完结片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他会不会答应了墨琦让我与他们一道走呢？
　　“会为难我的只有敏儿的皇帝哥哥和一些贪婪的小混混了？”想到凌越霆在我们身后的提醒，他还真算不得上过份。
　　“皇帝哥哥？”衡责对这种称呼感到很特别，很有意思。
　　祁敏儿却道：“你以为敏儿的皇帝哥哥会相信凌越霆的把戏？”她也加强了“皇帝哥哥”的语气。
　　“也许不会相信，但也不会不信，你皇兄这招叫打草惊蛇。”衡责解释。
　　“什么意思。”
　　“敏儿的皇帝哥哥马上要变成凌越霆了，不过终究是你祁家的人，你又何必那么在意？”衡责搂住闷闷不乐的祁敏儿哄道。我转开了眼去看墨琦。
　　看来凌越霆这次还达成了其他目的，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百转千回地设计些什么吧，我倒真看不明白，也懒得去看明白了，与我何关呢。

　　从如阳到朔楚境边的旋曲河不过十来天的时间。上次我是晕着从煜泽到了朔楚，这次却是要亲身体会过河的。旋曲河水没了我跟定明第一次见时的那种湍急，倒是退了不少水，水面也平静了很多。水面的有些清冷，河道却不清冷，而是稀稀落落晃晃悠悠地行着几只船。我们的船在水上缓缓行着。我坐在舱边看着帘外，一时静得什么也想不起来。
　　“过些天这河面就要结冰了。”墨琦也看着帘外沧凉素色。
　　“嗯”我答了一声，没再多说。
　　“如果你这么难过，不如让定明接了你过去？”墨琦小心翼翼地问。我感激淡笑，摇摇头。
　　“你生气我能明白，可那毕竟是不得已，而且我看定明对你……”墨琦试图劝我什么。
　　“墨琦，你不懂。”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这不再是原谅与不原谅的问题了。也许他们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不跟定明回去，如果不是我说谎，定明一定会带我回云门吧，只是，也许只有我和定明知道，我不会跟他回云门的，甚至，不会跟他去任何地方了。
　　“你说了我不就懂了？”墨琦用那种好奇宝宝的眼神看我，呵，装可爱，我有种要打他头的冲动。墨琦似乎打定主意要我说些什么，在我身边的船板上坐了下来。
　　“你谈过恋爱吗？”我问他。
　　“什么？”他没听懂。
　　“我是说你有过喜欢的姑娘吗？”
　　“有过，但是，都过去了。”墨琦说得很直白，也很平淡。我讶异地看看他，他正看着江天一片思索着什么。
　　“看来，你也是看得诸多百态了，能保持这样一颗童心，真好。”我赞赏而羡慕地说道。墨琦竟然有些脸红。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总在回避一些事情。只是人哪能事事如意，懵懂一点倒不是件坏事。”
　　“是啊，难得糊涂。”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对，难得糊涂。”墨琦附和着，却问：“你真的不原谅他？”问题还是转移到我身上。
　　“你也许觉得我不讲理，可是墨琦，”我也确实需要有个人说话吧，墨琦是个不错的听众：“糊涂的时候也要心安啊，既然你都清楚云门的秘密，为什么还让我原谅他呢？”
　　“可是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云门的人，你这不是逼他去掌云门吗？”墨琦的问题与我的反问毫无关系，他是在关心定明，真为定明高兴。只是，看来墨琦还是知道其他秘密的，所以才不搭调地问起这个问题。
　　“墨琦，你为什么知道云门的那么多事？凌越霆又为什么知道你知道一切？”这有关武林和天下的事情，从墨琦告诉我开始，我就真的相信了。
　　“这……”墨琦吞吞吐吐，但还是告诉我：“皇上有本云门族谱被盗，涉及皇家秘密，我和王爷奉命去取回来，不得偷看。王爷中途离开，我取了那族谱，忍不住好奇，偷看了。”
　　“那族谱是被凌越霆盗走的？”凌越霆为什么那么肯定墨琦知道一切呢？所以我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也许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墨琦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我也不再问。
　　“你不关心那云门族谱的秘密？”墨琦问道。我摇头否认。
　　“但我觉得只要你愿意，定明肯定会让你回去的，雪如也不会为难你。”
　　“关键不是这个，墨琦，闭锁重关既然能得三年两载出来，他们必定能在里头生活不止这么长时间的。”这事理我明白，可要说出来，我却是很难过。
　　“你是说？”墨琦迟钝的情感因子终于退出了难得糊涂的控制。
　　“是的，定明已经被诱惑了。”这种肯定又再次刺动了已经麻木的伤痛。如果定明能够坚定不移地守着对我的忠贞，他不会这么快就出了闭锁重关，他会等，会想其他办法带雪如一起出去，而不是只依从石壁上的记载。而雪如要知道自己怀孕，也不是三两天的事，定明跟雪如发生关第，并不是真的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
　　“你怪他？”墨琦问。
　　“我恨，可是我却不能恨他。人性的弱点岂能那么容易克服？”怪已经不能形容我的心情，我想用恨，却恨不起来。我不断地为自己为他找那些理由。
　　“可是他并没有带雪如走，他来找你。”墨琦依然向着定明。
　　“所以我根本就不能恨他，他爱我，他对我的爱是真的。”我歪着头看他，这话对他说，也是对我说，我终于感到轻松一点了。“可是，他做错事了，这事，这不是做错了就能拍拍屁股走人的。”
　　“雪如怀的是云家的孩子，她活不了多久了。”墨琦又看向水中。
　　“所以他更必须对雪如负责任。”我也看了过去，却并没在意到底那边是怎么样的景色。如果问题不出在谁对谁错上，我兴许更能接受命运的调配。
　　“我见你们平时都是坦诚相待的，你也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他吧？”
　　“他跟雪如，也许真有这么一段缘份吧。”我本打算就用这么一句话打发了墨琦的，可是他并无意识，而是定定地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我竟然也随了他的意愿：“他对我有爱，他也知道责任，只是在诱惑面前，他终于为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如果这个理由被我击破，他会为自己的错误崩溃的。接下来，他既无法面对雪如，也无法面对我。而我面对他，就会恨，却又不能恨。恨他就像是在恨自己一样。不离开，他迟早会发现的我的心事。”
　　“可是你为什么要把他推到云门去？还那样子伤害自己。”
　　“他本来就是云门的，不是吗？他有自己的使命，而我，不想看到生灵涂炭。也许，云远可以做到。”这是我找的理由。墨琦不信，置疑地看我，墨琦好奇宝宝也能看得出我真心假意？只好老实回答：“其实，更重要的是，我也希望他能心安，没有我活得也能坦然。”他去了云门，正视了认同了自己的身份，他心安的理由也就更加充分有力了。
　　“你怎么能保证他知道这些而更不心安呢?”
　　“他会骗过自己的，如果能为错误找到一种理由，那么也可以回避对我的理解。”我站起身来，风吹得我有些冷，头脑清醒了许多。我还是需要生活下去的，不是吗？总不能这么浑浑噩噩地生活在这捉摸不到的伤痛里吧。
　　转身却见衡责站在帘外。有点不自然地说到：“我看你这两天没都吃什么东西，给你拿了点糕点。”而后却洒脱地转身走向船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