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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弦有谁听(2) 我的右手, ...


  •   在场的七八个大汉像同时被下了降头,感觉周身血液轰地集体上涌,酒精脑瞬间清醒。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七尺大汉有勇气,转身确认来者身份。

      没有迎接者,莫识卿只好亲自从阴影里走出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听到关于自己的嚼舌根现场的。莫识卿之前认为,这种事被自己撞见,他会重新祭出威震江湖的“千刀片活人”。

      但刚刚,他听到徒弟说自己小心眼、被人怀疑和徒弟有什么不正当关系的时候,心情至始至终都是平静的。

      他希望尽快找到工作的继承者,选择了仲小佐这样有灵性、没脾气,可任他揉搓的孩子,有时连收拾房间、送菜送饭的事儿也让仲小佐做,以至于有如上言论传出。

      但他没看错仲小佐这人,“贤惠”可爱,知恩图报,就连喜欢一个人都是暗暗的,等待自己足够优秀。

      仲小佐这是酒后吐真言,莫识卿没觉得他有什么错,只是这帮大老爷们做的事儿不太爷么,莫识卿觉得务必卖卖魔头脸。

      从一位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的哥么身边经过,墨蓝色外袍被海风挟着,轻轻扫过那哥么的裤脚。

      这哥么的脸色刷地青了,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脚,那嘴张得能吞下个酒葫芦,仿佛得在发现左脚腕部以下被人一刀削去时,应景地发出一声惨叫。

      莫识卿对这哥么的夸张不予理会,直径走到仲小佐跟前,仲小佐已抖成了个糠筛。

      “平时也没觉莫师傅有多可怕,怎么此时看着和玄冥君要请人喝茶似的?”仲小佐心说,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儿里,不知那是心儿还是胆儿。

      见莫识卿向自己伸出手,仲小佐索性眼睛一闭,盘算着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咬舌自尽,临死之前的痛苦才最少。

      可莫识卿并没有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拎起来,只是弯腰拾起地上那只被仲小佐喝得只剩一半的酒葫芦,左手指节一紧,那只有点儿年纪,发黑的酒葫芦蛋壳似的碎裂,粮食味的酒香溢入海风中。

      忽然,一道黄影从莫识卿指缝间窜出,还“啊”地一声,阴阳怪气,听着像人声,还是个大烟嗓。

      那怪物一见天日,就直往酒叔怀里钻,生怕别人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它伏在酒叔肩上,两根萝卜茎似的腿垂下,腿上长着小须,头顶有两颗绿豆似的眼睛,眼睛边有皱纹,像个皱巴巴的小老头。它直直盯着莫识卿,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

      这小怪物是“御使”中的一种,莫识卿曾在海寇巢穴里见到过,知道它叫做“壶中仙”。

      人喝了这“仙人”的“泡澡酒”,就很容易被套出心里藏的事儿。
      同时,它能使主人酒量惊人,甚至可以蛊惑喝了这酒的人。

      莫识卿目光跟随着那小怪物,看向酒叔,酒叔古铜色的脸青得像生出了铜绿,显然也吓得不行。

      放开左手,那遭了无妄之灾的葫芦滚到一边,残破的裂口对着众人停住,大喇喇地昭示着动手之人的武力。

      “我莫识卿,的确是当年的‘莫七爷’,那个会把活人细致片成薄肉片儿,放到汤锅里涮熟了,蘸好你的血,亲手喂给你,让你此生有机会欣赏自己红白相间大腿骨的‘莫七爷’。”

      他这番话下来,一些人仿佛踏上了飞升的云彩,腿抖得要站不稳。

      “而我的右手——十三岁那年,我用它亲手捅死了亲生父亲,在我当莫七爷的九年里,用它片了不少人,岑弈攻陷海寇巢穴的时候,我又用它杀死了朔航。众所周知,他是最凶残的一任海寇首领,同时是我的爱人。”

      莫识卿说到这,嘴角上扬,笑得像因循道边的无义草——有花无叶,邪气四溢。

      “所以……我的右手是一只恶鬼,它现世就是要吞噬人命的。”莫识卿继续说着,声音愈发淡漠,好像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个旁观者,如今“杀妻得将”,将右手里所谓的恶鬼一封,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

      酒叔听了这魔头的口头威胁,有些瘆,但待他回味了莫识卿的意思,心口烧起一把火,燎过了手脚冰凉的恐惧,鼓起勇气瞪住他,哑着嗓子低吼:“听说过杀人把错推给刀子的,莫七爷推给自己的手,呵……真是不甘人后。你们这些魔头都做过些什么?你还记得吗?欣赏人们自相残杀,光天化日杀人放火,掳走女人孩子……你莫七爷更是不用说了,这些丧尽天良的罪恶,你都推给这只手了吗?”

      莫七爷的长相很有欺骗性,五官有种江南人的柔和,眉毛和柳叶似的,眼角微微下垂,看着就很谦逊。

      这副模样的男子走在街上,人们会相信他是个私塾先生、城府文官,而不是什么恶名昭著、杀人为乐的莫七爷。

      如此外华内秀的家伙,酒叔越看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心里想着:“空有这皮囊,不愧是兔儿爷的好料子,刚刚竟然被一只兔子吓到,真是丢死人。”

      于是,酒叔挺起胸膛,向前一步,山似的站到莫识卿跟前,故意鼓了鼓拉帆、拉纤练出的肌肉,居高临下地瞥着他。

      莫识卿的笑容僵在脸上,对方说得一点没错,海寇就是靠干这些个龌龊事发家的,一千年来都是如此。朔航的上一辈儿,又龌蹉地别出心裁,喜欢把无辜活人抓进卧龙泽,观看他们决斗,海寇爪牙们则下赌注。甚至有些海寇为赢得赌注,养起了“活人筹码”。一些胜率大的“筹码”,会在海寇中得到一定地位。

      莫识卿当年就是靠着这种比赛,踏着无数人的尸体,在海寇中占得一“爷”称号。

      但莫识卿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旁观过去种种,已经知道,朔航真的是不一样的。

      他正视酒叔的眼睛,说:“寇患足足存在了一千年,为何在这一代湮灭,你们不觉得其中有什么玄机吗?”

      “那是桃源、栎洋、州思、桂丹四城联合海军力量,由岑将军领导、青冥主神庇佑,打开龙息洋流,让百万大军攻入卧龙泽腹地,才将南洋海寇彻底根除。而你莫七爷做为蛇窝里最毒的蛇,情急噬主,杀死了海寇首领,之后狗儿似地向岑将军讨来斥候的身份洗白。我看岑将军真他妈是个瞎子,才留了你的狗命。”这七尺大汉破口大骂道。

      当年的寇患,对所有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来说,都是刻骨的。每个人身边都有几个亲人、友人死于海寇之手,身上都有一道或几十道与寇匪搏斗时留下的疤痕。有些甚至因寇患孑然一身——被海寇屠尽了全家老小。

      寇患,使一些人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唯有复仇才能平复这心之顽疾。

      那位少年盯着莫识卿,眼睛里满是腥红的血丝。不远处一位小哥紧握着拳头,磨牙的声音甚至已经传到莫识卿的耳朵里了,看样子正在心里咀嚼着莫七爷的肉。其他人则敲着边鼓,骂莫识卿是前无古人的白眼狼,骂岑弈是后无来者的睁眼瞎,更有甚者,说岑家统领的桃源城,是馔寇之城。

      在这一群身强力壮的船员中,莫识卿的身量算不上高大,因天气热,船员为了干活方便,都扎起了袖子和裤脚,有的直接赤/裸上身。

      莫识卿则银冠高缀,穿着能把手全都遮住的广袖外袍,白色里衣看上去也很厚实。

      如此不接地气,不和时节的打扮,使莫识卿此时看上去像麦地里的一株恶黍。

      大伙们不再怕得发颤,他们呈扇形围上来,互相使起了眼神,盘算着待会儿替天行道,一起消灭了莫识卿这只余孽。

      莫识卿稳稳地立在海风中,垂下眼睑,看上去无辜极了,他近乎悲哀的说:“岑弈留我一条性命,是因为只有我有门道打开龙息洋流,让南北不再被天堑所隔……岑弈没有任何过错,他是一位修齐治平的城主,更是一位将会名垂青史的将军,没有人能否定他的功德。”

      莫识卿的话有理有据,却像朝热油里滴了一滴水,人们炸开锅似地反驳他。

      “为什么留下的人是你?海寇有十万人,本来都该下地狱,为什么最后反而留了的是你这最残暴的家伙?”

      “能有什么门道?给他身上也割开一千刀,我就不信,他不全吐出来,莫非这事儿,只有他一个人能干不成?”

      “你把海寇的密宝给岑弈了是不是?那什么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紫烟冥珠’,你拿它孝敬岑将军去了对吗?呵,为什么你不自己留着,复活相好呢?”

      众人觉得这男的长的人模狗样,却虚伪、残忍、麻木,简直不像是人,实在是令人作呕。

      仲小佐在原地懵着,不知所措,他的确早就知道师傅是当年的“千刀手”莫七爷,知晓他可怕的故事,仲小佐自己的母亲甚至都是被海寇杀害的。

      那时他不过十岁,母亲傍晚退朝时,到海滩上拾贝壳,准备给仲小佐襁褓中的弟弟做玩具。那天他听说海寇又来袭,一开始没太在意,就连之后发现母亲一天没回家,也只是以为她去了城北的集市。直到半月,后有人说在另一片沙滩上,找了到他母亲的尸体。

      母亲是被长乡鲸推上岸的,海水将她经年日晒的皮肤泡得发白,她身体里的血早已流尽,身上有数不尽的伤,血肉翻出,外面一圈是白的皮,深处有粉色的肉,像是切开的瓜……

      又过了两年,他父亲加入了民间抵抗海寇的志愿军队,于三年前那场抗寇决战中牺牲。

      仲小佐恨吗?他怎么可能不恨。
      可就在他因听闻过多怀疑之声,向莫师傅问起,又得到肯定回答之前……莫识卿已经将他,从一个连吃饭都发愁的伙房帮工,提拔为了受人尊敬的副领航师。

      带他去看过桃源城的冥花灯会,让他有幸听到“四音仙子”,天籁的四重音律。

      在他梦见凶残寇匪惊叫而醒时,和衣来到他的房间,给他讲述海上御使的故事。

      给他弟弟太多的零花钱,让仲小佑养成花钱如流水的坏毛病,甚至去参加赌博,脾气越来越让人头疼……

      当时,这个肯定的回答,让仲小佐觉得,自己得到的所有恩惠,都变成了侮辱。

      他抽出莫识卿为他量身定做的佩刀,劈向莫识卿,刀法用的还是两月前,莫识卿手把手教他的“泠水”。

      莫识卿没有还手,还在仲小佐这个半吊子,左脚踩右脚大脸拍地时,揪住他的衣领让他站稳。最后,被恼羞成怒的仲小佐赶上房梁,任人怎么骂都不下来……

      可在弟弟填不上赌金,被坏人们关起来时,把仲小佑救出来的也是他。

      他还顺手,将这些暗箱操作的家伙教训了一顿,把打手和参与者在黑赌坊门口吊成一排,远观若风干活鱼……

      杀父杀母之仇,不能不恨。

      可仲小佐恨的,终究是当年海寇的罪恶,而不是浪沙淘尽之后,莫某人让人难以忽视的,金子般的善意。

      忽然,之前那个红着眼睛的少年向莫识卿冲过去,手心里有流凌似的寒光。

      “师傅!”仲小佐抢身一步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了那红眼少年的腰。

      “放开我!这个魔头,他杀了我的父亲!”少年手里是一把处理鱼肉用的短匕首,指着莫识卿。

      “为什么说……是我?”莫识卿声音依然平静,像是真的失去了情感。

      “是他告诉我的,是我父亲亲口告诉我的!”少年流着泪,可熄不灭眼中的火,“他回来时还活着,是长乡鲸驮着他上岸的……他身上,密密麻麻都是刀口,大夫说一共有……一共有六百三十一道……父亲昏迷着,但他醒来时告诉我,说是莫七爷对他下的毒手。莫七爷杀人时,一群海寇在旁边围着、笑着……他每砍一刀,他们就吆喝一声,拿这虐杀人的场景……做他们的下酒菜!

      “我父亲一边尽量躲闪,一边对这魔头说,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有老父老母要赡养。可这魔头无动于衷,还在给他划刀口,像听不懂人话那般……

      “直到父亲……彻底昏过去,海寇以为他死了,就把他随意丢进海中……父亲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他这段经历……最后叮嘱我,要我保护好母亲和弟妹,千万别让他们落到海寇手中。之后……之后他就死了。”少年说到这,通过泪眼恶狠狠盯住莫识卿,挣扎地像匹小狼,仲小佐几乎按不住他。

      怕他伤人,仲小佐使了些技巧,别过少年的手腕,夺了他手里的刀,远远丢进墨中浮银的海水中。

      一群汉子听了少年这话,也个个红了眼睛,包围圈愈发紧了……

      “别动手,听我说!”一向轻言细语的仲小佐忽然大吼,“海寇之患已遗千年,这也不是四城第一次联盟,为什么只有三年前的这次成功根除海寇?为什么这最后一波海寇却被人们传说是最凶残的一届?专精于杀人的寇匪怎么可能让人活着回来?都是莫师傅潜在匪窝中,暗地给他们留了一条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断弦有谁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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