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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弦有谁听(3) “没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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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叔一直是看好仲小佐人品的,如今听闻他是这种论调,觉得那句“近墨者黑”说得一点没错。他这样腹诽着,却没对仲小佐发怒,而是向罪魁祸首莫识卿吼道,声音如钟:“还有这种理?你这兔儿爷好不容易没把人杀死,还成功勋了!仲副手太善良单纯,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欺骗。”
众人附和着,上来拉扯还压制着少年的仲小佐。酒叔和另外三个汉子站成四方阵型,朝莫识卿围上来。
幽暗的灯光下,他右袖口里露出一截白缎,在海风中白蛇似的游动,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仲小佐被迫放开那个少年,被三个汉子拖到一边。那三人只想把仲小佐控制住,不让他碍着这事——没人会伤害平日里宽厚待人的副手。
仲小佐却出人意料的不领情,他忽然矮身,挣脱手臂,游鱼似的闪过几个要拦他的大汉,站在莫识卿身后。
这平日里别人说什么都笑脸相迎的人,呲着牙,恶狠狠瞪着想要群殴莫识卿的船员,若绵羊化作凶犬。
那三个围着莫识卿的汉子不知所措。酒叔见仲小佐这吃秤砣的王八样,黑着脸警告他:“仲副手,兄弟们敬你是个实在人,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我们到时候连你一起吊死。”
莫识卿依然稳稳站着,很有些“呆若木鸡”精气神。他微微偏头,对仲小佐说话,在这种众矢之的的情况下,他的语气依然像是闲谈:“你在说什么鬼话,谁跟你说我会救人的?”
仲小佐听他淡淡的语气,知道自己说对了——毕竟是在莫识卿身边呆过两年的活物,仲小佐已经能分辨出他说话的真假。
这也很好分辨,若这人抬高音量反驳,那八成你这话说错了;若他没什么严肃的语气,反而愈发风轻云淡。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这是不露声色、有城府,让人琢磨不透,但其实就是莫棒槌自己在心虚而已。
坏人都讲究色厉内敛,谁能猜到这大魔头是一股清流,“色厉内更厉”,“色敛内更敛”,如此不拘一格,有时却更加唬人了。
酒叔觉得莫七爷越发的没有人性,火气烧得更旺,摩拳擦掌,快忍不住要揍莫某人一顿的欲望了。
仲小佐自觉捉住了莫识卿的尾巴,表情缓和,回答他:“是我自己想明白的,要不就凭你救我败家弟弟一次,就想平息我对海寇杀父杀母的仇恨,不可能!”
莫识卿听闻一愣,垂下眼睫,过了一会儿,他几不可闻地嘟囔:“胡搅蛮缠。”
糙胡子没去围攻莫识卿,也没去拉扯仲小佐,和看戏似的。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这看着就不太正经的人忽然笑了,说:“哈哈,仲副手这话听上去还蛮有道理。莫七爷,来说说,你是怎么把人放回来的?还是在成千上万寇匪眼皮底下,俺真是好奇。”
仲小佐发现有人站在他这边的,抓着机会附和道:“是呀,寇匪个个都是魔头,怎么会分不清活人死人。挨个抹抹脖子不就完事儿了吗?为什么会有无辜人活着回来,师傅你快和大伙们说说。”
莫识卿半晌也没给个表示,估么着这棒槌习惯了跟别人对着干,忽然有了“盟友”,有些懵。
糙胡子摸着下巴上粗砺的胡子,歪靠着围栏,说:“俺记得寇匪被剿灭前五年……也就是八年前,老魔头朔东风病重,朔航开始统领卧龙泽。不会是朔航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才有机会把人放回来的吧?嘿嘿,他待你可真好。”
莫识卿心里一涩,感觉到这糙胡汉子语气里的调笑,情不自禁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大伙见他这反应,仿佛瞧见一只又大又硬的象牙蚌,露出了它酷似那啥的肉躯。这些市井汉子产生了某种共鸣,有些豪放点的,率先笑出了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笑了,笑得那是一个赛一个坏。
“像个小娘们似的。”
“嘿,我上次跟我家婆娘开玩笑,说我有钱了就去逛靓瑚楼,她也是这个反应,哈哈哈……”
“啧!为了‘夫人’而折兵,要是莫七爷是个女的,这可得是段佳话了。”
莫识卿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儿,眼睛眯成缝,眉角垂着,看上去愈发恭顺无害。
仲小佐见着吓出一身冷汗——他记得自己刚拜莫识卿为师时,不小心在观星像时睡着。莫识卿揪着他的后颈皮把他拎起来,问他:“敢问仲副手此眠安否?”然后扔活鱼似的,把自己“放归大海”。他全套动作下来,都是这副温和的表情。
仲小佐忙赶在莫识卿动手前站出来,他面色严肃地说:“你们是傻子吗?莫七爷的身手是出了名的出神入化。上次去查黑赌坊,十几个虎背熊腰的打手,围着我师傅攻上来,我师傅只用一只左手对抗,还是赤手空拳!不出半个时辰,就把他们全打败了。还亲自把他们挂在巷口示众。你们就算是一起上,也定打不过他。师傅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是,被‘那什么’的那个……”
仲小佐这番话前半段摆事实,说得振振有词。后半段似乎是不清楚该怎么形容他师傅的某种属性,音量小了很多。他偷偷看了莫识卿一眼,见他嘴角僵硬,眼皮跳动,露出自己前所未见的表情来。仲小佐骇然,心到:“难道我说错了?怎么可能!”
他狠狠摇了摇头,将这些令他尊师形象蒙尘的想法挥去,用手肘捅了捅这僵直站着的人,弱弱地问:“师傅,我……我没说错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莫识卿转头看着他,嘴巴抿成一条细缝,表情在仲小佐看来是千年一遇的真诚与正直。
仲小佐的脸颊红得跟鲱鱼似的,明显是没经什么事,提那方面的东西有点害羞。但他听到这近似承认的回答,还是很欣慰的,欣慰得忘记了莫识卿是多么一个从来都与正直、真诚这类字眼搭不上边的人。
他得理,叉起腰,扫视一圈,像只耀武扬威的小螃蟹:“你们不要太嚣张,要不是我师傅看不上你们,就你们这种态度,小心我师傅把你们艹……唔。”
“哎呀,我的小祖宗诶!”莫识卿像发现船上有漏水破洞,抢一步上去堵住他的嘴,“行行好吧,你都在瞎说什么大实话!”
酒叔在昏暗的灯光中上下打量着莫识卿。莫识卿其实并不瘦弱,只是他的衣袍太宽,他一动,腰肢显露出来,纤细却不失力量,酒叔一看就知道他是练家子。
“他不是有个绝技,叫什么‘千叶片活人’吗?听这名字就知道,定是身手很快,不会是个甘为人下的,算是我小瞧他了。”酒叔瘪着嘴想。
莫识卿怎么会知道,这一来二去,自己的形象在众人眼里高大了不少,若柔柳变成尖刀,小丑鱼变大鲨鱼——他只想活活闷死仲小佐这酒醒却不说人话的家伙。
“好呀,能让海寇首领臣于人下,俺敬你是条汉子。不知莫七爷愿不愿意给俺们讲讲你征服他的故事?”糙胡子明显没有关心未亡人的细腻心思。
大伙儿的眼神里不再是满满的愤怒,好奇地凑上来。
酒叔站抱着怀里的葫芦,站得笔直,肩头是那个皱人参似的壶中仙。他一直态度强硬,此时也没再刁难莫识卿,只警告他:“为何会有人活着回来?莫七爷你可得给我解释清楚,弟兄们的拳头虽不会留情,但人还是会判断的。”
莫识卿右手袖中的白缎被海风裹挟,扫过仲小佐的衣角,像白蛇伸出蛇信,轻柔的舔吻。
黄昏末了,忽然有强光从北面打来,莫识卿的颚骨在侧脸打下阴影,衣袍萧萧描出他的身形,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几乎是形销骨立的。
原来是华灯初上,小岛的灯火连片地亮起,先亮灯的是中央碗形的巨大主楼,再是主楼周围各有特色的酒坊,最后是靠近港口的迎客桥,莹黄的灯光游出它的九曲的桥面。
接着岛上响起鼎沸的人声,有什么重大的活动开始了。
莫识卿没注意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吹开往事的云烟——他二十五年的韶光里,盛着太多风霜雨雪。履历上的的屐痕,比活许多了一辈子的人都多。
但或许只是他屠民、弑父、杀亲……罄竹难书,比别人多出的经历,都是溢出的罪恶。
他又把这口气吐了出去,忽然发现自己轻松了不少。这些,都是南洋沿岸饱经寇患的人民,怨恨自己,甚至想杀死自己,无可厚非。但这不代表莫识卿不会苦恼,虽是罪有应得,但积毁是足以销骨的,莫识卿压抑了三年,压抑到到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存在……
“原来……还有人愿意理解我。”莫识卿想着,心脉梗着的经年瘀血化开了些,随之而来的,是想要为自己辩白的欲望。
他沉吟一会儿,喉结微动,像是在把已到喉咙眼儿的辩白咽下,苦涩地开口道:“是微雨双飞燕也好,狼与狈为奸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一个是行尸走肉,一个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唉,别再折磨我了,我就剩这一口/活气。你们想看点、听点什么有趣的,现在到岛上去,有四音仙子主持的角御赛。”
仲小佐望向北边,又拢住耳朵,在混乱的声音中寻找,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似乎抬腿就想走,可又灰溜溜看了莫识卿一眼,觉得若自己此时临阵脱逃,事后可能会性命不保。
被扒拉到一边的少年听说莫识卿就剩一口气了,连忙附议道:“你必须说,你得给我父亲一个交代,然后再死!立刻去死!”
“是是……你说,有功德,兄弟们帮你记着;有谬传,俺们回去帮你更正,比如……”糙胡子意有所指,嘿嘿笑出声。
听了莫识卿半死不活的话,酒叔冷哼一声:“莫七爷是看轻自己的耐性了,我看你是一点儿都不委屈,甚至不算自作自受——这都是大义灭亲的功德事儿呢,有什么不好和大伙儿说的。”
莫识卿蹙眉,见酒叔笔直站着,正正叉腰。觉得他很像衙门前正气凛然的大鼓,让自己这心里有苦又不想和世人明说的人,很想敲打一下。
莫识卿算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自己多年来耳濡目染的都是血腥与暴力,常年与饮血啖肉的流氓们处一窝儿,是个佛也该搬到玄冥殿(注)去了。怎么在这群蹬鼻子上脸的人面前,就像含着自己小仔儿的吴郭鱼,不敢也不能生吞了这些家伙?早在他发现酒叔诱供自己徒弟时,酒叔就应该死翘翘地在水里,而不是活生生地在船上。
对自己莫名的投鼠忌器很费解,莫识卿眯着眼睛观察这些家伙,见他们一个赛一个的幸灾乐祸,完全就是看戏的悠闲样子,恍然大悟:
狼会吃羊,但没有在顽皮的绵羊踩了自己的尾巴之后,抽它们一顿小屁/股,警告它们不要再犯的义务。
更何况莫识卿已经不当“狼”了,被
岑某人在金盆里搓洗一通,他最多能被称为“狼狗”。狗在黑赌坊里咬咬“黄鼠狼”就算了,“羊”踢了狗的屁/股,它也只能“吠”,着实十分憋屈。
这么开导一翻自己,莫识卿心里舒服了不少,他叹了口气,想:“都已经戴上狗圈儿了,给羊讲讲‘狼’的故事,也没什么不好,有助于他们乖乖待在羊圈里。”
他不见外地顺过酒叔黑黝黝的酒葫芦,摇了摇,没料儿,于是闷了一口。关山月入口就很辣,冲得他差点咳嗽起来。
酒入肺腑,麦香回荡,暖意晕开,之后是元神反叛,意识模糊,嘴封松弛。
莫识卿讨厌酒,尤其是烈酒,因为身处匪窝时,酒后的懈怠,对他们这些“筹码”来说,是致命的。
不过此时,他一次性灌了半斤关山月烈酒,直到情不能自禁,将持葫芦的手换成了右手。
莫识卿眯着眼睛,把眼角的散发拨到脑后,抬头看着半黑半红的天幕。发现朔日无月,星光初绽,他举着葫芦,向天空轻轻比了一下。
“故事里有两个人,有两段源头,一个是‘神女嫁寇首’,一个是‘将材傍虎狼’。不知大家是否曾有耳闻?”
“第二个我知道,那‘将材傍虎狼’讲的就是你莫七爷的故事。但我没听说过前面半句,是那什么……朔航的故事吗?”酒叔问。
入夜凉气渐起,酒叔披上系在腰间的短襦,随意坐在叠起的备用船帆上。其他船员或坐着、或站着,都是面朝莫识卿。也有不时瞧向小岛那边,想去看角御赛的,又怕失去和兄弟们聊天的话脚,在原地纠结着,比如仲小佐。
“你说的‘神女嫁匪首’,‘匪首’是谁?不会朔航生前已经有老婆了吧?”糙胡子从笑出的褶皱里瞧着莫识卿的脸色,期待着他小媳妇似的反应。
可莫七爷是个人精,在半醉的状态,也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他眼皮儿都没给这屡揪老虎尾巴的家伙抬一下,盯着黑洞洞的葫芦口,似乎在透过它看向遥远的地方。嘴角挑起淡淡的弧度,唇角残酒粼粼地发光,他对此给出四个字的回答:“没有,他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