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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弦有谁听(1) 师傅……曾 ...


  •   卧龙泽,坐落于贯通南北的海上航路,是商贾渔船自南向北、自北向南航行途中的必经之地,占地八千万公顷。

      此泽岛礁嶙峋,狰狞可怖,明礁像虎头测,船只稍微“不上道”就要被它开瓢,暗礁像袖里剑,猝不及防就要戳人腰眼,这样的地形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绵延一千八百余里。
      因此有那么一句闲话流传:
      什么动物一生都在迷路?
      ——土生土长在卧龙泽里的鱼。

      渔贾客运之船想要绕开卧龙泽往来南北,需多行近两个月的航程,若有胆量驶入卧龙泽内部航路,再有幸搭上卧龙泽中一神出鬼没的“龙息洋流”,只需半个时辰便可穿越这段需要月余才能绕过的泽地——真正缩地千里,犹如神助。

      为何此地会有诡异地形、神秘洋流呢?
      据说主神在青冥神君创世之前,曾将一只作恶多端的巨龙打败,封印于南海海滨。这场“神仙打架”,余威撕碎了东南海岸线,形成大片礁石岛屿散乱的泽地。
      此巨龙虽被主神封印,其意志并未消解,于幽暗海泽底部发散着怨念之气,使此地洋流若千条长蛇纠缠,不可捉摸。
      而其中有一道特殊的洋流,与其他暴虐的洋流不同,据说它形成于巨龙一呼一吸之间,绵长温柔,孕龙神之力,可同时载着千条船只,瞬息间通达卧龙泽南北。

      但在三年前,也就是南北合力从南洋海寇手中收复卧龙泽之前,卧龙泽以它奇险的地势,藏污纳垢,成为南洋海寇这群流氓的老窝儿。
      据说这群家伙什么都做,就是不做好事。至今沿岸人民提到那独臂海寇首领朔航,和“莫七爷”——足以称得上是朔航“右手”的寇中“豪杰”,都是有止小儿夜啼之用处的。
      为什么他们的名声狼藉至此?
      朔航这家伙不用多说,海寇首领,流氓头领,自然大名鼎鼎。而“莫七爷”,则以他杀人方式的残忍“名动南北”。
      据那些有幸从海寇窝里逃出的俘虏陈述:海寇不仅做烧杀抢劫的勾当,还以“花样杀人”为乐,哪个家伙杀人花样最新颖,最变态,就尊重、抬举谁。
      这位莫七爷就是其中楚翘,他以其鬼魅般的身手,施得以手“千叶片活人”的刀法——他手持一柄不过寸把的短刀,和对手周旋上数百数千个回合,专门绕过对方的要害处下刀,雕花儿似的,在对手皮肉上斩千百道划破皮肉的伤口,直到对手被他彻彻底底削成个烂肉血人,失血过多而死为止。
      而这些所谓的“对手”,大多是被海寇俘虏却没有家底缴纳巨额赎金的普通百姓,这些人临死之前的挣扎、痛哭、哀嚎,和血淋淋的凄惨模样,就是这群变态们最乐衷于“欣赏品味”的事物。
      南洋海寇如此之残忍可怖,居然还是有不少商贾,选择冒着人财两空的危险勇闯卧龙泽。
      这是为何?
      若自北方主城栎洋,经陆路到达最南方主城桃源,需要绕擎着天幕的“青穹峰”——青冥神君的“神体”。骑着千里马,翻山越岭,也要两个月才能到达目的地。这条路还有个“屠夫之路”的凶名,因为它沿路上,有不少跑死马儿的森森白骨。
      陆路没有寇患,比海路安全,这话是不假,但消灾就得破财,陆路不仅费时、“费马”,携带的货物量还远不及航运,导致商贾陆路运货很难赚回本儿来。
      而商贾之流,利益志高,为了暴利,去闯闯“龙潭虎穴”不算什么。

      没人被硬押着来寻死,都是自愿罢。

      三年前,这里充斥着流氓与亡命徒的,三年后,卧龙泽忽然改头换面,成了官员们的休沐良地、富人们的销金窑。

      申时末了,太阳在海天相接处姿态雍容地泡着,一条滚轴云浸没在它的余威里,被炸得通体金黄,仿佛青冥神君晚饭想吃春卷了。

      卧龙泽入口的“龙咽关”处,一百四十八艘巨型帆船,围绕着一座突兀出海面的岛屿停泊。
      这“龙咽关”,顾名思义,是此间卧着的龙“口气的出口”,适合海上狂风的“生长、繁殖、成精、作妖”。
      这百艘巨船都是工艺精细的“狼翼帆”,二十道密舱壁,三层杉木夹板,使每艘狼翼的吃水都有五米之深,可装百顿货物。航行时帆展若翼,像紧贴海面飞行的鹰。

      而此时此刻的狼翼们可没了威风,它们的巨帆收起,被铁索串成一串儿——岸边停不下百艘大帆船。光秃秃的桅杆随着风浪有节奏地起伏晃动,看上去有些萧索。

      一些乘客不堪忍受风浪里的颠簸,上了小岛,去参加岛上的销金活动,一些早习惯颠簸的水手船员则留在海上,三五成群喝酒谈天,好不欢乐。

      最南边的那艘狼翼帆有些特别,它船头的木雕狼头是红色的,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在这艘红头狼翼上,七八个船员众星拱月似地围着两个人。

      “我……我师傅,是这一千艘狼翼的头儿,他那心思,和磁石一样的。”仲小佐把自己的酒精脑腌了七八成,把“百”都吹成了“千”,他一边这话,一边又向头顶瞭望台瞅了一眼。
      “还是一片漆黑,师傅定是到岛上逍遥去了,唉……反正大伙儿都在放松……”他这样想着,放下心来,又喝了一口葫芦里的烈酒。

      “和磁石一样,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不指南方不肯休’,有原则吗?”为他酌酒的高大水手问道,因为天热,水手袒着胸膛,露出黝黑精壮的肌肉。
      他黑葫芦里的酒和仲小佐葫芦的酒都是产自北方的烈酒——“关山月”,三年前这种酒在南方一两值千金,而如今,连最普通的水手都能喝起它。
      酒叔把酒喝到了葫芦底儿,只是面色微红,眼睛还是清明如镜的,而仲小佐只喝到了葫芦颈儿,却已眼神迷离,开始胡言乱语。
      不知是他们的酒量不同,还是这酒暗藏什么其他的玄机。

      “……他是很有原则,不过……”仲小佐皱了皱眉,靠近酒叔,小声说,“他心眼儿也和磁石针一样小,唉……别说我在航程中喝酒,就算只是观星象时打个哈欠,被他看见,也是要被丢下海喂鱼的。”

      酒叔听闻,瞪大了眼,夸张地嘶了一声,仲小佐以为他不相信,又补充道:“不是玩笑,他亲手丢过我几次,就是在今天这种天气……”

      说着,仲小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连酒叔都看出来,这件事对仲小佐来说有多么刻苦铭心了。

      仲小佐这个醉鬼以为自己只是在和酒叔一人说悄悄话,其实周围一圈的船员都听见了。他们有的啧啧感叹,有的向仲小佐投出同情的目光。

      “那……他的右手是怎么回事?是烧伤了?怎么总见他扎着白绸,还一圈圈的,连指尖都不放过。”酒叔又问,他虽是在“审问”,可语气平和真诚,就像不经意间对对方的关心,让人觉得把自己藏私房钱的地儿告诉他,都没事,俨然一诱供老手。周围一圈人则竖起耳朵听。

      仲小佐说:“这……我不太清楚,应该是受了什么伤。”

      酒叔追问:“他有说他是怎么受伤的吗?”

      “他没说过,我就没问,”接着仲小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习惯性地咬了咬唇,语气郑重地对大伙儿说,“他平时是严肃了些,不过人是顶顶好的,还没有娶妻,却没见他去过花楼,没有那些高官的架子,还是个优秀的师傅,像我这样愚钝的人,需要他这种督促。”

      人群中有位身着短打的少年,听了仲小佐的话,他倒吸一口冷气,激动地小声问身边的人:“右手受伤?那海寇首领据说残的也是右手,这是不是说明莫狼头和莫七爷就是同一个人……不不,受伤的不是莫七爷。”
      少年自我否定着,猛地摇头。

      他身边是位瘦高的汉子,胡子拉碴,眼睛眯缝,看起来有点糙,他凑近少年:“俺倒是有个理由能证明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是什么?”少年问。

      “据俺所知,那莫七爷当年和海寇首领既是狼狈,又是情人,这家伙有龙阳之好。”糙胡子声音哑哑地说。

      少年听闻表情有些懵,像是不知道“龙阳之好”具体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见糙胡子挤眉弄眼的样子,很快醍醐灌顶,“呼”地吐一口气,觉得这种事儿颇为惊世骇俗:“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糙胡子神秘地笑笑,走出人群,对那给仲小佐酌酒的酒叔耳语几句,那酒叔忽然表情变得怪异,糙胡子又拍了拍大汉的肩,酒叔才转头对仲小佐发问:“……你喜欢莫狼头吗?”
      “喜欢呀。”仲小佐回答得颇为坦荡。
      话音刚落,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倒吸冷气,甲板上差点形成反气旋。
      莫非莫狼头曾经对仲副手做了些什么,才让这青年产生这种想法。这莫狼头和莫七爷,同样的姓氏,同样的取向,八九不离十,就是同一个人。
      酒叔沉吟一会儿,又接着问:“你……喜欢他什么?”

      仲小佐一脸地莫名其妙:“他是个不错的师傅,我能当上副领航师,也是他提拔的——幼弟能入主堂念书,也是师傅去牵的关系,他对我如同家人那般,为何我会不喜欢?”
      众人:“……”好像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

      酒叔皱了皱眉,思索:“莫七爷是个恶徒,丧尽天良,怎么可能会有这般细腻心思。”
      正被大伙儿挖着墙角的这位“莫狼头”,本名叫莫识卿,是统领水狩司的上卿。
      因六座座主城共同信仰青冥主神,六城统治者不以“王”而以“城主”自称,城内均实三公九卿的治度。也就是说,莫上卿的地位之高,仅次于六大城主。
      而水狩司,是为保卫商贾客船而设立的机构,如今寇患根除,水狩司原上卿岑弈兼桃源老城主嫡子,承城主之位,因此认命莫识卿为水狩司上卿,宣称莫识卿灭寇战役中大功臣,所以授此官职。

      而此次航程中,莫上卿技多不压身——兼任首席领航师,将带领这一百多艘满载乘客与货物的狼翼,经“龙息洋流”,由北方主城栎洋驶向南方主城桃源。
      实际上,莫识卿也是如今,唯一能驾驭“龙息洋流”的人。

      莫识卿本人总窝在瞭望台上,办杂事儿的总是他这个叫仲小佐的徒弟。他勤快得力,还是个老好人的性子,和广大船员打成一片,看上去不像是会拜一个暴徒为师,且万分尊重他的人。
      酒叔只远远见莫识卿过几眼,瞧他面相就是个普通的公子哥,没有杀人无数的阴煞之气。
      酒叔对众人摇了摇头,表示了他的看法。

      糙胡子觉得这事没完,于是他亲自上前,换了个方向问:“仲副手,你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有。”仲小佐是醉得很了,连这种私人问题都回答得直率无比。
      “谁?”
      “邹家大小姐。”仲小佐说着,咬了咬嘴唇。
      “是个小姐,”听到这个答案袒胸大汉松了口气,这样想着,“幸好这优秀的孩子没误入什么歧途,不管他喜欢的人几鼻子几眼,是姑娘就行,这样才是能接受世俗祝福的爱情。”

      人性本八卦,大伙儿听闻这种风月话题,来了兴致,纷纷起哄道。
      “是哪个字,带框的‘周’,还是带耳的‘邹’?”
      “他们家做什么的,当官还是经商?”
      “有什么进展,人家姑娘认识你吗?”
      仲小佐脾气好,好到就连被诱供时都充满耐心,他竹筒倒豆子,一个接一个回答着大伙儿的疑问。
      “耳朵的那个‘邹’。”
      “他们家是经商的。”
      “唉,邹小姐还不知我的心意。”

      听到这些提示,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猜测起来。
      “耳朵‘邹’家的大小姐……是不是那个‘四音仙子’,那可是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
      仲小佐的脸更红了,显然这位“四音仙子”就是他心悦之人。
      大伙儿见他这副模样更激动了,围着仲小佐插科打诨。
      “什么时候去提亲。”
      仲小佐支吾道:“……她哥应该不会答应她嫁给我。”
      “管他哥做什么!她哥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仲小佐反驳道:“邹公子那是在游历四方,人家学问可大着呢。”

      “四音仙子和邹公子往岛上去了,俺刚刚见着,”糙胡子说着就推仲小佐,“俺们走,等那什么决御赛结束了,就去‘偶’遇那位。”
      “别,大晚上的,人家女孩子要休息,这不太礼貌。”仲小佐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
      “什么礼貌不礼貌的,就是因为人家姑娘刚刚下场,才需要你递上一杯清凉润喉的凉茶,”糙胡子怂恿他,向他传道经验,“是时候的关心,比几条街的聘礼都更能打动人。”

      “可我答应了帮师傅占星……看那龙息洋流什么时候出现,还有提防海寇来袭……”仲小佐明显神志不清,但仍然记着他的任务,可见莫狼头给他留下的教训有多么深刻。

      “那龙息洋流,在每月朔日子时出现,这我都晓得,用得着仲副手提防海寇?海寇早就灭绝了,要是真有,也是玄冥君的是儿了。如今这儿比集市上还安全些——毕竟,所有扒手都会走,但不是所有扒手都会游。”酒叔抱着葫芦说出这逗趣的话,一圈人都笑了,气氛愈发其乐融融。

      仲小佐也笑出了声,知道他说的是没错,三年来海上都没再发生什么商船渔船被劫的事情,而且现在离子时还早,到时候再赶回红头狼翼也来得及,于是他站起身,对大伙儿说:“那你们得帮我打马虎眼儿。”

      “那是当然,仲副手,就说你见美人落水,于是英雄救美,此等大恩不必言谢,就让邹小姐以身相许。”酒叔说着说着,语音深沉悠扬,最后尽然还唱出调调来,大伙儿又是一阵欢笑,之后酒叔揽住仲小佐的肩膀,说,“你那师傅肯定会答应,到时候有莫上卿做主,还有什么邹公子说话的余地?”

      仲小佐被众人推怂着向前,两步宽,两步窄,打着醉摆。
      最后酒叔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问:“对了,你师傅以前怎么立的大功?”
      “师傅……曾打入海寇内部,做斥候立功。”仲小佐这样说着。
      “斥候……”酒叔眉头又是一皱,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于是他直视着仲小佐的眼睛就像,问:“我就直接问你,莫识卿是不是当年的莫七爷?”
      仲小佐和酒叔目光交错的刹那,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视线像吸住,随着酒叔移动,他这副模样很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着。

      就在众人都屏息静气的时候,瞭望台的阴影传来陌生的男声:“……我是不是当年的谁?”
      音色沉凉,尾音若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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