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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开学报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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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租房再怎么偏僻,考虑到低保户的生活水平,政府作交通规划时也会拨出一条公交路线经过它,并且串联县城几所公立学校。
八路公车的县二中站,站牌左边连着两座小贩胡乱摆摊的烂尾楼,右边即是二中大门。说是一所高中大门,然没有门,只大大方方不设防的开道口,侧边一个四平方大小的门卫亭,亭里不见门卫员。
开学报名的日子,校园内自是人头攒动。只是攒动的人头中,少有普通学生模样的。
门口小吃流动摊贩繁杂,各种车子随意乱停一气,之间扎堆着些分辨不清是社会青年还是校园学生,瞧见有非主流洗剪吹、烫发染发的,抽烟的,爆粗口的,衣服像偷工减料制成的,动作轻浮放肆的,看得出他们大多数的身体还算青葱白菜,却不知为何浓妆艳抹,怎么样浮夸怎么样装扮,好似甘愿被地沟油和变质的酱油染身翻煸盖住原来的干净形貌,可能以为这样,自己才是好吃的吧。
又或者未经世事,或者还没来得及长大,世事就已磨人。
除了这些打眼的学生,也有拖着行李箱或扛着大号格子尼龙袋、衣裳朴实的学生,尽管平星二中名声不好,但平星县里不是每位学生的家境都能支持自己挑选环境更好的学校。不过好歹是所学校,一开始踏入校园之门,谁都满怀憧憬,莫名相信命运的眷顾。
虞安拎着档案袋,不动声色穿过或张扬或低调的少年们。回想梦境,她不知该不该因为那群不良少年的模样而感谢齐玉婷,毕竟照她初中不学无术颓废懒散的状态,也很有可能误入歧途,在青春期中迷失自己。
从某种程度上,虞安的确该感谢齐玉婷领她进了一道叫做繁华的大门。虽然进门之后,她被那些虚无的繁华淹没过。
若有似无地感到被打量猜测的目光,大人与孩子的唠唠叨叨时不时夹杂几道不怀好意难听至极的吹哨声。这些她很快抛之绕道,一路根据粉红色贴墙纸的坐标提示,找到高一新生报名处。
有一块公布分班情况的牌子,虞安插进人群,盯着五张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的白纸,眼珠上上下下,直到看第二遍头晕眼花才在第四张纸找到她虞安两字。
虞安,女,汉族,***安连村49号,高一(三)班,成绩D等。
二中共有三栋教学楼,有两栋是四层,分属文化生和体育生的教室,另外一栋是三层,分属艺术生和高考复读生。虞安的教室在A栋第一层中间。
教室里的风扇吱吱转动,一位戴眼镜的短发女老师坐在讲台上,她后面的黑板上写着班主任张蓉跟串手机号码,她前面排着三两学生。
虞安走进教室,教室里的人都抬眼望来,家长老师很快移走视线,即将成为同学的就会继续故作瞥视,实则暗自比较。
样貌,肤色,身材,穿着。
成绩除外。
排到虞安,张蓉照例检查录取通知书,报名单,户口本,最后是钱。
要交的固定费用有学费,住宿费以及军训费,张蓉例行询问:“寄宿还是走读?”
“走读。”
减掉三百二十,张蓉撕下一张单子递给虞安,又问:“自己带钱了吗?”她没看到与虞安走得近的大人,默认她无家长陪同。
预估的钱比实际缴费多,虞安如数交钱,然后静等。
验钞机刷整张红的,张蓉手点零钱。
数完钱,张蓉目测虞安身量,是这般豆蔻年华中最赏心悦目的削肩细腰,她从旁边桌子上取了一套最小号的军训迷彩服给虞安,然后握拳轻咳,掩饰内心的不自然,“那个,虞……虞安是吧,还要额外交两百块钱班费,是这样,这班费将来会用到可能举办的班集体共同的活动上面。”
张蓉刚从师范专院毕业,昨天在酒桌上受前辈指点暗示,二中的学生出了名的难驯养,老师比其它院校担的责任风险大,必须赶在开学趁新来的还不熟,小鸭子们能宰一只是一只。
当场,初出茅庐的良心使张蓉条件反射地摆手,然夜里辗转反侧,好容易睡着后梦见一条展示在橱窗里的漂亮裙子,清早穿衣照镜子,决意切掉一半良心,别的老师收三百,她两百,自觉不过分。
对于电子产品还未普及触屏的这一年,这般处境,班费两百块钱着实不低,虽然虞安劝安红的时候把搬家之后的生活说的很轻巧,但真要落实到柴米油盐的每一分一厘,以及预备给安红日后治病的钱,现实哪里都不轻松。她考虑过很多挣钱的办法,可她在“梦”里积累的生财经验无一是不需要资本积累和长线控险的,穷人不适。
犹豫之际,虞安没有忽略掉眼前这位老师的小表情。
眼珠飘忽,吞口水,尬笑。
脑海不由浮现出那人温淡神情,说话声音总是徐徐的,鲜少显露特别语调,
他教她:“如果碰见你的下属这样对你表现,那就温柔地笑着辞退他,因为不真,当心被坑。”
但若她现在面对的不是下属,是老师呢?
虞安垂首,佯装露怯,“老师,我想申请贫困生,八十块钱班费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可以以后等有集体活动的时候再交吗?”
众所周知,二中的学生上课只要家长不教养,基本潇洒来去,老师磨一两次嘴皮,不听也就罢了,如果在外横生意外事故,只要一听是平星二中的,便司空见惯,家长闹不出大水花。
课外集体活动?请去隔壁县的重点高中,去市里的贵族学校吧。
虞安家长没来,而且张蓉刚才检查户口本时,有留意到内页单薄少份的家庭成员。
再者,学生没说不参加集体活动,也没说不交钱,张蓉能强人所难吗?她还没这个经验,且心虚着,于是她挤出不多不少的笑容:“班费现在不交没关系,至于你想申请贫困补助生名额,学校有规定,段考之后看成绩,如果你成绩达标,就带低保,或者去你那的乡政府开张贫困证明书交上来,其它具体的你到时候等学校通知。”
虞安说谢谢老师。
张蓉微颔首,拿笔指着示意下一个。
随即虞安走出教室,背后跟附几道含有意味的目光。
这个女生要申贫困生?每个学期都有钱领,他们也想申请,多的是人想申请,就是脸皮不够厚,怕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穷。
明天才正式上课。报完名出校,虞安直奔菜市场。
她和奶奶搬家的动静不小,一夜足够近邻把消息传遍村子几十户人家,村委又派邓氏来家访慰问,顺便留她用午饭。
奶奶没陪她报名,就是因为要待客。
邓氏来家里也好,聚聚租屋人气。这算她们搬来县里新租的第二天,第一天大扫除,第二天不如开一场牙祭。
虞安本来打算砍价买一条最便宜的草鱼,听老板说草鱼刺多,怕奶奶牙口不便吐刺,于是爽快地把剑骨鱼的价砍到与草鱼齐平,并祝老板生意兴隆把鱼按清蒸的方法杀了。
大刀刀柄敲晕鱼头,随即开膛破肚,拉丢内脏,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虞安侧头闭眼忏悔,鱼老板笑话她:“呵,嘴皮子那么利,没想到是个外厉内茬的。”
虞安睁眼,假笑敷衍。
鱼老板是菜市场里公认的小鲜肉,看虞安长得白净秀气也年轻,问她今年多大?然后把处理好的鱼装进黑色袋子里,又在外套了个干净袋子,递给她。
虞安接过袋子,“下次我还来买你的剑骨鱼,不涨价我再顺便告诉你我的年龄,谢谢。”
接着在老爷爷的箩筐里挑了一把香菜,两颗西红柿,又在老奶奶的篮子里选了一扎红薯藤,还在一位抱着孩子熟睡的母亲摊子上买走一把南瓜苗,虞安准备坐公交回家。
进入九月,该是秋,然而暑气未彻底消散。虞安素来运动量少,体虚,白天稍微多发力就容易生汗。她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日照,挥汗如雨,车半天不来,也不多怪,县城小,公共交通不准点是常有的事。
家里奶奶和邓氏婶婶等着她回去揭锅煮菜,公交车迟迟不来,廉租房又远,虞安纠结出租车费。
心想默数一百,不来干脆妥协吧。
一、二……六十八……
玩刺激的骚包青年骑着发动机巨响的机车不要命地在街道上飞驰而过。
……七十……七十九……八十三
发动机的响声大了小,小了又大。
然后,粗糙的轮胎骤然被迫停在虞安面前,虞安下意识后退,瞪着那人摘下安全帽,露出一颗熟悉的黄毛鸡窝头,哦不,今天是黄毛鸡冠头。
黄以东瞪大熊猫眼,十分惊喜,参差不齐的牙齿拦不住口水往外喷,“我就觉得我没看错!红奶奶的孙女!安安是吧!安安妹子!还记得我不?”
不等答,激动万分,“你叫我哥哥的!前几天赶集买你果子的黄以东!买了三四十斤。”
路人纷纷行注目礼,虞安是想表示不认识这颗黄毛鸡冠头来着。
“很巧啊。”
面对好看的妹子,黄以东羞挠后脖子,“你怎么在街上?哦对了你读高中了吧?五哥算过,所以你今天是来开学报名的?高一还是高二?应该高一吧。”
“……”虞安点头,黄以东的表情生动,她想笑,看着他跨坐在摩托车上,眼睛生亮,“黄以东哥哥,你现在有空吗?”
上车,发动机一响,虞安后悔。
下车,虞安第一件事是拨正反乱,顺了顺自己的迎风大背头。
年轻人开车太猛了。
进门,不想邓氏有家要顾,看完廉租房的情况,未留午饭,赶在正午前便打道回村,但虞安买的菜不算多,正好给载她回来的黄以东顺便留下补位。
虞安抢走菜刀和锅铲,按着安红肩膀推出厨房。
半个小时,桌上摆满四个盘子,红椒铺身的清蒸鱼,色泽绿油油的南瓜苗,喷香的蒜炒红薯藤,经典的西红柿炒蛋。
安红尝了一口鱼,发愣。
“怎么?不好吃吗?”虞安看着安红。
黄以东嚼着清蒸鱼,想进献美言,奈何小学没读完,只会配合夸张的表情,精简成两字:“好吃!”
虞安仍然看着安红,“奶奶,我按照书上菜谱做的,好吃吗?”
原来是书上教的,难怪安安会煮鱼,果然读书好啊,安红笑,又夹一筷南瓜苗到碗里,“安安做的,怎么会不好吃?”
见安红不多想,虞安放下心来。她会煮菜,全拜“梦”中周春兰不满意她这个儿媳妇的出身所赐,所以她争取学做最贤的妻,争取配得上自己的夫家。不过,他们于她现在是无关人员,不必在意。
黄以东胃口好,分分钟耙完两碗饭,又盛第三碗,速度不见慢,胃口不见满。安红看他吃得猴急,倒水给他,问:“小五还在百里县吗?”
“我刚还在心里说呢,五哥回是回来了,可是今天没福气,刚从我车上下去,我就碰见安妹,等下回见到五哥,我定要炫耀我吃上安妹第一次下厨的美味,”黄以东朝虞安晒出大门牙讨好。
虞安小鸟胃,半碗饭已十分饱,筷子戳着空碗,心里回应黄以东:求别,家里穷,不够吃。
其实安红也吃饱了,时不时举筷子帮黄以东夹菜,“那好,干脆明天带小五一起过来吃晚饭,我搬家急,还没告诉小五。”
她的奶奶啊……
虞安心里憋气不敢叹,收碗进厨房,双手合十祷告:不管这个小五是什么小四小六,如果不是一个穷到家里揭不开锅的人,如果和黄以东一样大的胃口,请千万千万不要来我家吃饭,我也很穷,要养奶奶,还要养自己。
祷告完即灵验一半,黄以东的说话声避无可避传来厨房。
“五哥这段时间比玉皇大帝还要忙,百里还没打上房盖,又在我们平星接了一单,刚刚可不就是去和那些大老板们谈钱的事,我听说好像是哪里的学校旁边,要处理什么烂尾楼,我还没搞清楚,”顿了顿,续道:“你也知道五哥的妈妈……唉,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他才抽得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