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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回来了,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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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红知道虞安没睡着,这丫头睡着了那就是真睡着了,面容坦坦荡荡,借着月光看,哪里像现在这副藏不住的皱巴巴。
蒲扇轻敲虞安露出被子外面的半颗小脑袋。
小脑袋发出娇娇的蚊蝇声:“奶奶,我困了。”
安红无奈,把虞安散在脸上的头发抹到软软的耳廓后,轻声宠溺道:“好好想想,睡吧。”
两道总吱吱啊啊像喊冤的木门声,而后窸窸窣窣的上床声。
一屋宁静。
蚊香的香气溢满整间房。虞安打开红红的眼皮,翻身仰躺,沉浸回忆。
这不是虞安第一次听这夜长话。
“梦”中的她就是听了奶奶这席话之后,隔了两天便离开的。她看见那个病历本,第一次朦胧有了钱的概念。
齐玉婷一出手十万,她以为这笔钱可以帮奶奶养身体治病,却不料在她高二结束到英国读预科那年接到一通跨国电话,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告诉她,她奶奶走了。
彼时,伦敦这座雾都已被阴沉压抑的气压包裹许多天,平常任性说下就下的雨水罕见地藏匿大片乌云之后,硬是生生忍过了一周有余,某天午夜,大珠小珠才滂沱砸地。
眼泪是雨,那道男人的声音便如雷,不停震颤回荡于她胸腔与天灵盖之间。
“你奶奶安红,昨晚过身了。”
那天冥冥之中是有预感到什么的,虽预感不到具体什么事,但胸中无端窒闷,她和奶奶血浓于水,隔着千万里重洋也息息相连,那种感觉正如伦敦那片无边无际的乌云,轰然惊雷,泪流雨下。
便是在伦敦的这个凄风流涕的雨夜里,虞安开始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那时在国内读高一高二年级时,齐玉婷严密管控她的日常开销,她曾无数次请求齐玉婷给她点车费回安连村探望奶奶,齐玉婷未曾施予过一分钱,于是她偷偷用姚发送的礼物去跳蚤市场卖出去换钱,偷偷存起来,利用课间休息时间给自己做逃跑的心理建设,以及逃跑计划,然后趁某次周五放学,躲开接送她和姚佳琪的司机,按照计划中的路线,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安连村。
自班车上下来,处于高地,放眼望向生她养她的安连村,第一感觉就是它变了,一座座崭新的平房乡墅在田野上拔地而起,道路铺了一层厚厚的沥青,村里年青人不见几个,倒是很多老人被调皮的孩童们绕膝嬉闹,一副黄童白叟聚睢盱的景象。有老人认出她来的,唏嘘问虞安近况,她只觉这里越热闹,映衬着奶奶孤寡在家就会越凄寂,遂无暇礼貌相加,匆匆几句,拔腿奔向自家房屋的方向。
奶奶,我回来了,你过得怎么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好想你,非常非常想你。
虞安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推开栅栏门,连声喊着奶奶,无人应答,屋门紧闭,于是累得躺在院子里的乘凉板上,满腔汹涌的思念得到缓冲,等着等着便睡了过去。
“安安呐…安安,醒醒,别在这睡,小心着凉感冒…安安……”
是奶奶的声音。
她睁开眼。
如果彼时她不是紧顾自己在外受的委屈,不是只一味贪恋奶奶的怀抱,索取温暖,那么她就会注意到,奶奶的脸色苍白憔悴,银发掉了许多。秋天并不凉,奶奶却穿着很厚的衣服,安抚她后背的手是冰凉的。
可她只是自言自语自私地诉苦。
和奶奶拥抱着睡了一个晚上,隔天齐玉婷就派人过来,拿出一张为出国留学准备的机票。
出国留学啊,这对农村人来讲是个多么好的机会,于是奶奶咛咛劝导她,齐玉婷的人将她接走。
那时她心里还多少有点怨怼奶奶,为什么奶奶不留一留她。出国留学有什么好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出国留学呢?说到底,齐玉婷只不过是想把她放在姚佳琪身边膈应姚佳琪而已,且在明面上,齐玉婷要她拥有的待遇必须要和姚佳琪对等,以此来昭告一些人,齐玉婷在姚家的地位。
事实上,虞安在触及到足以令人纸醉金迷的物质同时,她的一切,却被齐玉婷死死控制着,就像一只提线木偶。
可恨她那时的愚蠢无知,当真奶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丝毫未察觉到奶奶正病入膏肓;当真齐玉婷是生下她的妈妈就是她的妈妈,只不过教育她的方式过于专制强势。
好吧,也许忍一忍就过去了呢。
直到大洋对岸有个好心的陌生人,也不晓他如何得到她在英国的联系方式,将奶奶的死讯告知她,她才如雷击中,幡然醒悟。
什么人才是自己的家人?家人是自己的什么?而她,在浑浑噩噩中,究竟拥有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值得吗?
蠢不蠢?
异国他乡,大雨滂沱,什么都不用顾了,虞安立即向英国同学求助,借到足够的机票钱,分秒不误地回国,回到故乡,回到奶奶的身边,她的根。
然而太迟,太迟太迟了。
问什么是最大的遗憾?
子欲养而亲不待。
此刻夜满星辰。这般奢侈的星空,谁曾想十几年后,人们要花大价钱去人迹罕至的边境,去遥远的他人国度看呢。
虞安把一碗冒烟滚烫的草药汤和一盘切片的橘子端到桌子上,草药待它稍微凉却。
老小盘腿坐在置于院中树下乘凉的木板上,钱和病历本摆在两人中间。
虞安嚼完一片橘瓣,香甜留舌,她一抹唇角残汁道:“奶奶,我想好了。”
“我们搬到县里去。我高中不寄宿,我们在平星县租个廉租房住一起,反正班车来回不过两个小时,要是想回安连村看看随时可以回来。果园今年收成卖的也差不多了,爷爷在的时候有力气管理农活,现在奶奶你一个人哪能忙的过来三亩田事?我们可以把田地包给村里人耕种,每年收取两三千租金好了。而且我看了你和爷爷这么多年存下来的存折本,加上她留下来的钱,我们一共有七万多哩!”
安红张口结舌,没料虞安发现她藏起来的病历本,更没料到她想法竟如此大胆突然。
搬家?搬去县里?
虞安不等安红细想,又吃下一瓣橘子,继续道:“你看呀,高中我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政府正大力落实普遍文化教育政策,高中三年我花不了多少钱的。奶奶,你接受医生建议,去做进一步身体检查吧。钱你也不要太担心,她既然生下我,现在也来找我,就不会不管我的,如果到时候我们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我可以去找她借,大不了等以后我能出去挣钱了,再还给她不得了?”
安红是善良的,她至今也未曾真正把已经在外那个大染缸浸染过的齐玉婷想得太坏。虞安便这样引入假想,抵消安红的顾虑。
安红的病历本是在镇医院开的,这家医院没有高精尖体检仪器,只有几个赤脚医生坐诊,但凭经验得出安红身体不只表面炎症,建议她去大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照虞安的“梦”里算,三年以后安红会死于一颗本来有救却因弃治恶化的良性肿瘤,她必须说服安红尽早接受诊疗,刻不容缓。
这一梦,或者可以说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离开奶奶。她很清楚自己要是走了,安红根本不会舍得花钱去治病,“梦”里的安红最后留给她的遗物就是一个十几万的存折本。
这十几万便是齐玉婷的十万,和她自己在乡田劳碌了一辈子所存下来的几万。
但此时此刻的安红只觉得孙女提出的计划是天真的,是胆大包天的。
去县里生活?廉租房的房租是不贵,但是菜呢?水呢?电呢?
在安连村,菜是自己花几毛钱买的菜籽种的,水是挖井里的,电是有优惠的。
安红当然不同意。
虞安又动之以情,故作可怜巴巴,抓住奶奶遍布老茧的粗手指掰扯着,说:“我不会跟她走的。她在那里有一个家,还有一个继女,说不定没多久就会马上再生一个弟弟妹妹出来,我要是跟她走,在那边就是个拖油瓶。奶奶,你觉得我在那边真的会过得好吗?是,或许可能会比在我们安连村吃的贵,住的贵,穿的也贵,但如果我过得不快乐,再贵的吃食也不比不上奶奶你今晚上给我煮的长豆角和五花肉。”
安红瞅她半晌:“你学习成绩不太省心。”
“……”
虞安汗颜,她初中是在镇初级中学读的普通班,尽跟着班上不学无术的同学在学校混日子了。
没有底气,只有决心。她做足样子,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我和她说好了,我第一个学期段考考上第一名,她就奖励我一个大红包!”
虞安不想安红认识到齐玉婷的狠心,她不想安红心里再为她多发一丝丝苦。
“你妈真这样答应你了?”
“是呀!还让我一拿到好成绩就去找她要奖励呢!”
安红摸摸药汤碗沿试温度,药汤黑不溜秋又苦涩,老人家却当白开水般眼不带眨地一口喝下大半碗,而后长吁一口气。
母女俩有联系,不至于自己哪天出个意外,安安就是个没人管的孩子了。
很久以后回忆起来,安红总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被十五岁的孙女说动,搬离了自己已经生活了五十二年的房子。
一说要搬,居然翌日清晨,俩人便搭上班车抵达县里。廉租房没什么好挑的,一个上午就看完选好,出示低保证顺利签下租约,八十九块钱一个月。
就在一楼,两室一厅,五十三个平方面积,前租户留下一张破了两个洞的长形布沙发,垫牢一块干净的布,不嫌弃便可坐人躺人;卧室两张床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到时候搬来自家被褥铺垫铺上就行;厨房一无所有,虞安提上一袋自家苹果敲开邻居的门,问来煤气老板电话,半个小时后,厨房有了火;其它碗筷调料桌椅等日常用品都从家中搬运;总的来说,祖孙俩勤俭节约,住这里绰绰有余。
要回安连村时,虞安不忘和人谈好搬家车子的价钱,不过来回一趟,她晓理动情砍掉一半价钱。当天回来晚上,虞安收拾行李的速度比安红还快,家里要搬走的大件不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直接塞进麻袋,另外又去菜圃摘来几把辣椒小菜准备带走。
那天好个晴空当照万里无云。
安红看着孙女虞安走走停停,有条不絮地指挥搬家工人搬东西,期间通晓人情,知道洗来几个苹果,端茶倒水给工人吃喝,慰劳工人大热天汗流浃背的辛苦。
她有一个错觉:在旧社会,虞安这样,已经是可以让长辈放心嫁出去的。
陡峭的黄土路上,一辆破破烂烂的蓝色拉猪车颠簸行驰。
安红坐在前方唯一空余的副驾驶位,虞安则坐在车子原本拉猪的地方,身侧堆着一堆被褥和叮咚碰响的杂物,与车晃晃荡荡间,她抬头仰望明媚而不刺眼的蔚蓝天空,猛地呼吸一口清新的长气,像是囚犯在吃最后一餐。
回来了,又走了。
希冀着:
这片天空的蓝色永远不要变。
廉租房位置偏僻,旁边是个水泥厂,空气不好。打扫卫生的时候,虞安拿胶布封死厨房朝向水泥厂的窗户,然后打开她卧室的窗户和客厅的窗户通风。安红不知虞安从哪找来的几块细砂纸,只见她动作麻利地磨掉了墙面大部分污渍。
最后铺床,虞安颇有技巧性,三下五除二就独自熟练地套好两室被褥。这些事情在安连村时,俩老从未让虞安干过更没教过,脸上一时异样,虞安解释是初中军训时有部队兵人教过,只是在安连村的家里俩位老人未曾给她展示的机会而已。
安红不免惊喜,慈笑着夸了虞安好几句。
一个忙碌疲惫的白天结束。
夜里吃过晚饭,虞安洗完澡,安红叮嘱虞安准备好明天开学报名要带的东西后,接着去厨房烧热水洗澡。
安红也洗完澡出来,瞧见虞安卧室大开,热风通着,灯关着,月光和客厅余光涌进,安红轻悄悄走进来,虞安已仰倒在床纹丝不动,带着满身疲乏,睡得安详。她坐于床边,温柔地拨开罩住虞安面孔的鬈发和被角,免得碍她呼吸。
迁居这两天,谈价签理,打扫归纳,虞安都是抢着干,不仅动作快,做得也滴水不漏。
孙女成长得这么懂事体贴,安红还能求什么呢?
国梁,你在那边,可要保佑安安一生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