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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平静的日子 开学倒计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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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虞国梁离世后,虞安照常在家坚持练字,也照常去李重阳的私教班上了两天毛笔字课。
李重阳是虞国梁旧时在一个公家学堂同窗过的好友,后来证明虞国梁不是读书识字的材料,李重阳倒是读了出来,被安排进大队任语文老师,婚后赋闲在镇上开了个毛笔兴趣班。农村没几个当家长的愿意花钱支持孩子学毛笔字,但李重阳是镇初级中学里的任课老师,所以倒真有几个家里不缺钱的孩子去学,借此拉近师生关系。不算多也不算少,毛笔班有五个学生。凭老交情,虞安跟李重阳学毛笔字不要学费。
课上,道出楷书基本的运笔之法,李重阳往来踱步察看学生字果。
摇头,点头,装模作样的折扇指指点点,到学龄最大的虞安桌边,忽而乱眉一挑,惊奇地嗯了一声,再定睛,眼下的毛边纸上,三竖诗句,字法体势倾斜,姿态跌宕。
“小耳朵皮,”李重阳叫虞国梁老耳朵皮,虞安自然就是小耳朵皮,“我什么时候教你行书了?”在他以往看来,虞安楷书中规中矩,教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觉得教这么几个农村子弟,楷书足矣,他也自认自己的行书还未到教人的水平,所以只敢教学生楷书。
虞安这几行突如其来、却观之有道的行书,无异于基因突变。
“爷爷以前在街上帮我买过一本行书的临摹字帖,然后我自己在家反复练习琢磨,”虞安心虚地默默拜过爷爷。
既然敢毫无藏锋地写出来,腹稿早就打好:“老师,我马上要去县里读高中了,以后想来没太多机会再来跟您学习,就想献丑,给您看看成果,好请您赐教。”
嚯!这话说的,还是那只任性娇懒的小耳朵皮吗?李重阳紧紧审视虞安,恍似第一次认识,锁眉凝思。
良久未得应答,虞安便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用行书练习那几句诗词,屏息静气。
李重阳路过其他稚龄学童身边,目光还时不时落到虞安身上细致观察,眼神从诧异惊喜,慢慢到欣慰满意。等上完该上的课,他叫住虞安留堂谈话。
“小耳朵皮,你奶奶最近好不好?”
虞国梁丧礼,除了发妻安红,李重阳是唯一一个未曾离席,日夜守丧的。
毕竟哥俩儿同行半百载,爬过山也涉过水,互相扶持跨过无数道各自人生的坑洼,谁曾想知命之年都已经走到底了,杖乡之年却落了单。
虞安背手,姿态恭敬:“奶奶很好。”
“嗯,”李重阳略微沉吟,“你跟我学毛笔字差不多该有四五年了吧。”
虞安点头称是,四年零八个月。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只教你楷书吗?”
虞安摇头,她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李重阳徒手剥开一颗虞安送来的橘子,橘皮随意扔在练满字的毛边纸上。
“因为你老师我,也就楷书献得出丑。”
虞安一愣,克制地笑了笑,倒没料李重阳在学生面前这么直白谦虚。
李重阳嚼下几瓣橘肉,在衣角揩手,抽来一支毛笔,蘸墨,扯来一张毛边纸,笔杆挥斥,少顷作罢,叫虞安上前看。
灰白色,带颗粒的毛纸上: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这是虞安第一次得见李重阳行书之迹。
“觉得怎样?”收笔,他又捡起剩下那一半橘肉继续吃。
实在不好说,虞安有幸赏见过王羲之真迹。
她舔了舔唇,微笑,张嘴要说几句好听的话,被李重阳哼着阻断:“得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出师了。”
“哦,”虞安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她觉得在“梦”里练过不下十年的行书,此刻故意写给李重阳看的行径,像作弊,像炫耀,
“谢谢老师。”
李重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四个暗紫绒布凹槽,分别嵌着笔、墨、纸、砚,是一套样式朴素的文房四宝。
“即是毕业礼物,也是开学礼物,”李重阳说,“不要嫌弃。”
在李重阳名不见经传的毛笔字班毕业,在平星二中开学。
虞安胸中一股暖流震涌。“梦”里,她并没有与李重阳辞过别,以至错过这份承载着情义从上一辈便绵延的礼物。
她关好盖子,珍而重之捧至腹肚前,缓缓鞠躬,“谢谢老师。”
“高中别再像初中那样,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临走,李重阳想到什么,招手嘱咐:“帮我谢谢你奶奶的橘子,很甜。”
告别。
娇小的身影在扬尘的石路上踽踽独行,渐行渐远。
李重阳回转陋室,拿出酒器,朝着某座苍耸的山,喝了三杯米酒,撒了三杯米酒,轻轻叹道:“老耳朵皮,泉下有知了没?安安这孩子,还以为会被你宠得难成器样,没想到你走了,安安的慧根显了出来,”他又深叹,长吁,“放心吧啊,这一代孩子的命,只要有上进心,不愁没得好出路,不像我们哟,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守住几亩田,活一岁是一岁。”
酒穿肠,言无尽,愁往生。
练习毛笔字余后时间,安红老怀大慰,孙女安安是真的长大了,竟会舍得拒绝村里玩伴邀她出去玩,还主动来果园帮她采摘果子,果园里种植的是苹果和橘子,红黄点缀于青绿之间,八九月份正值成熟时节,摘满箩筐,祖孙俩合力抬去几个邻村的集市上卖。
集市就一条街,从头到尾千百米长,摊位没有什么讲究,来得早的便占头位,人流量最多。
虞安头次随安红来集市是卖果子,她以前都是放学归家途中路过这条街,顺道买点小零食而已。
安连村这一带的赶集日子是逢农历尾数三六九,每到这几天,街旁摊贩云集,有的批发商货卖零售,有的挑来新鲜的瓜果蔬菜,有的牵牛羊赶鸡鸭和猫狗竞卖,还有的扯块尼龙布铺在马路边,要么摆上各样发卡发箍梳子,要么摆着菜籽树苗或者农药耗子药,生活所需不一而足,无论买什么,乡民总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习惯,就是因这习惯,整条街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虞安以为她们来这么晚,摊位肯定排到差不多街尾,没想到有个看起来吊儿郎当、顶一头黄色鸡窝的男生一看到安红,晃悠近前,痞笑着打招呼:“红奶奶来啦,我帮你在前面占了个摊位,我来帮你把箩筐扛过去。”
安红和他对话相熟,显然之前没少这么帮忙过。
男生看着干瘦似竹竿,力气倒不小。摊位很快整好,他用肆虐的眼光扫视虞安,嚼着口香糖问安红:“这位小妹妹是你孙女吗?”
安红笑着抚摸了一下虞安的后脑勺,叫她喊以东哥哥,谢谢他。
“……谢谢哥哥。”虞安没办法,身体年龄摆在这。
黄以东笑眯眯应着。这十里八乡的,姑娘们都多多少少下田干农活,脸蛋没见过虞安这么赛过花还漂亮的,胳膊腿没见过这么细白得和抹了玉一般的,他不免发自本能地多瞄几眼,同时不忘兄弟的嘱托,掏出钱包,痞笑道:“妹子,帮哥哥各称二十斤红的黄的咯。”
色相是色相,人不坏。
虞安点头,默不作声地照办。
安红一边帮着挑好的,一边和黄以东说话:“又是小五让买的?”
黄以东点支烟,嬉皮笑脸:“五哥去百里监工了,等班车来了我也过去找点活干,天气热得很,所以五哥这不让我带点水果过去分给兄弟们润润口,就冲你这果子让我们服气五哥了,哪能只给现金哩,多没人情味啊。”
感觉挑好了,安红拿杆秤称了个二十斤,又往袋子添了好几颗大果子。黄以东叼着烟紧拦:“哎哎别,我可不敢占你老便宜,五哥非扒了我皮不可。”说着又往外拿出几个。
老人家拗不过年轻人,安红心怀感激:“以东啊,谢谢你和小五了。”
“多大点事啊。”
班车鸣笛驶来,黄以东上车坐到窗位,拿出一颗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张嘴就咬,汁水敷嘴,车门老有人上上下下,司机半天没发动,等引擎一响,黄以东探出半边身子,不忘摆手耍骚话:“小妹妹,哪天改空,哥哥请你吃冰嘿!”
车子赶快开走。
老人家无奈地笑了笑,担心平时被保护很好没接触过黄以东这类风格的虞安误会羞恼,解释道:“以东人虽然看着随便了点,但心里是个实在的伙子,跟着小五在外打工,他们俩帮了我们家里很多忙的,哦对了,小五你还记得吗?”
什么小五?虞安说不记得。
“安小五啊,不记得也对,那时你才刚生下来没多久,不会走路,时刻要人看顾,你爷爷和我把你带去田里干活,小五放学了就来帮我们抱着你,可你爱哭,就是不给他抱,后来就换我抱,换成小五和你爷爷干活,”想到安小五,安红心里总是为这孩子的出身发酸心疼的,过会儿她说:“其实小五是个挺可怜的孩子……”
“老银嘎,字锅滥卖?”
陆陆续续有好几拨人来买苹果橘子,打断了安红的话头。
对于这么热心帮助自家的,无论是眼前这二流子黄以东,还是那五哥,或许还有更多人,她都从未听说过,毫无印象。
虞安心怀歉疚地想,“梦”里的她,可真是个没有做好的人。
日升日落,平静的日子过得不知不觉,开学倒计仅剩两天。尽管这段时间,虞安无比享受此般悠然见南山的生活,但是心里记挂着的终究远远盖过对乡野的贪恋。
橘子和苹果卖得好,得了不少钱,安红这天买了一块五花肉,又在院里菜圃扯了几把长豆角炒来吃。
吃过晚饭,祖孙俩在院子里纳席乘凉之际,虞安拿出了那一万块钱和病历本。
安红望一望钱,又望一望虞安,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深深叹出口气。
齐玉婷来了又走的那天,晚上安红睡前对虞安说过一段漫长的话。
那晚安红照例在卧室点了一盘蚊香,坐在床边帮虞安摇扇驱热:“安安呀,其实你妈妈也不容易,只是受不了苦。”
月光清亮,透过窗户撒进来。虞安久久凝视那弯窗外皎月,不知言语。
“跟妈妈走了也没关系,奶奶会一直在安连村等着你,你想我的时候,可以和妈妈说一声就回来看我。”
“安安,奶奶想看你走出安连村。奶奶从前年轻,腿脚利索的时候,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你爷爷家,估计就才三四十里路,那时候路不成路,只有马车,马车你爷爷都租不起。你爷爷倒是认识几个字,但不知惜福,耍心重,浪费上学名额。其实你爸爸和你爷爷性格很像,就是太像了,父子俩个脾气都冲上天,见面就跟仇人一样。以前我有时候怕你爷爷重女轻男把你宠坏喽,你更小的时候,也确实是个让人操心的主,可能是老天爷发了善心,虽然你爷爷狠心丢下我们,但是倒让你一夜长大了,安安真的懂事了不少。”
安红低低哑哑的苍老声音,如徐徐温热的夏风,熨拂着她已衰老的心,身畔虞安側蜷凉被里,紧咬被襟,雪容上有涓涓细流在月光中莹莹微亮。
“奶奶是没有读过书,但奶奶也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只安连村的山山水水,不只安连村的花草飞鸟,更不只总是能沾到衣服上的脏兮兮的锅煤泥巴,走到哪户人家都能闻到的臭熏熏的鸡鸭牛羊,衣服破了就是破了,男孩子还过得去,我们安安是姑娘家,姑娘家家的得要爱干净漂亮一点,还有啊,奶奶还听说现在外面大城市里的人流行吃西餐,安安以后如果能吃到,就帮奶奶多吃一点。奶奶就你一个儿,只有你好了,奶奶也才算好。”
话停了会儿,蒲扇未停,有风扫着。
“你总归幸运,生在了一个没有战乱的和平年代,既然现在有一个机会当跷跷板,可以让你去走更远的路,你就当,替我这个老人家去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