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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奶奶,我来找你了!" 她要学会关 ...

  •   天亮醒来,围绕三时三餐而劳作,天黑就寝。没有接不完的电话和开不完的会议,没有扰乱内分泌的时差,更没有筋疲力尽的诸多计较与锥心讽刺的背叛。
      “梦”的记忆里,关于儿时的田园生活,虽曾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寄托,却早已被生活的无数鸡毛与事业的汹涌波涛沉压封底,模糊不清。

      可此时,她在练字休憩之余,瞧着窗外正将腌渍好的菜花挂到细竹竿上晾晒的奶奶,日光温柔倾照,岁月静好。

      不知哪道墙边,渐渐传来嘹亮气长地反复叫买:
      “收破烂喽~收铁皮塑料玻璃喽~”

      奶奶把在爷爷丧礼上收集宾客喝完酒水的空瓶子打包,从收废品的大爷那换来十二三块钱,然后展平钱纸边角,回屋妥帖放好,以备精打细算过日子。

      她儿时的卧室很简单,居于陋瓦之下,四方泥墙遮挡风雨,一张铺着暗蓝薄被的木板床,两个装衣的漆木箱笼。
      再就是窗台边,爷爷生前亲自上山砍下的一棵有些年岁的枣木,专为她读书练字制成的桌子,桌上一个赤黑葫芦形瓦罐,插着奶奶清晨采摘的黄色野花,迎着一角金黄光照,亭亭玉立。

      她心平气静,执笔轻啄墨汁,在废旧报纸上徐徐写下三竖瘦金体: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虞安决心坦然放下她最后几天眨眼挥霍上百万却感受不到任何生活意义的浮华梦境,开始完全接受自己重新回到原点的事实。

      距离暑假还有半个月结束,等开学那天,虞安将正式成为高一新生。
      她的中考成绩中等偏下,按照安连村隶属的大队规定,凡是没有达到名列前茅的成绩的中学生,(且其家长没有关系可走,)学籍都会被自动归录县里那所一本率不存在,二本率难过半,三本看家境,专科报团进的中学——二中。

      “梦”里,虞安并未照常进入这所二中。
      因为虞安的生母齐玉婷回来找她,抛出优渥的物质条件,她几乎不怎么犹豫地就跟着齐玉婷走了。

      那么这一次醒来,走不走呢?

      翻着挂墙上的老黄历,粗略算一算,是时候该和那人碰面了。

      果真三天后,虞安卧室半敞着门,以她正坐于桌前的视线来看,堂屋门槛边堆满琳琅满目的花哨礼品。
      齐玉婷嗓音尖细,清晰传进虞安卧室: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怪我的,怪我当初狠心抛下了你们,我也不想找我如何不容易的理由,各人了却各人命,今天我来,想你老人家应该猜得到目的吧。”
      安红黯然接话:“我做不了主。”说完一阵咳嗽。

      虞安并没听进齐玉婷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心思系在安红的咳嗽声。这些日子奶奶喝了抓的那几副草药,虽然嗓子是不哑了,但从咳嗽声听起来,似乎炎症愈演愈烈。
      她记得在“梦”里她是要找其它东西时,才无意翻到病历本和医院建议条,自她经由爷爷丧事镇定过来,每日都会悄悄去翻奶奶床板底下,果真在前日看到了同样的病历本和医院建议条。
      虞安手指转着铅笔,想着法子。她选择过一次,打着将来方便要钱给奶奶治病的念头跟着齐玉婷走过,“梦”里后果已经了然,这个选项行不通,一旦虞安在那个所谓的利益群体里失去了利用价值,齐玉婷便只当她是个没存在的废物摆设,遑论对她付出一分一厘。

      堂屋里,那张沾满擦不净油渍与霉迹的木桌上,有一杯红色塑料杯装的水,还有两碟中午的剩菜,用蓝色隔蚊罩罩着。这之外,除了正对门的墙上是香火,香火中间摆着虞国梁的遗照,可算家徒四壁。

      夏日燠热,即便齐玉婷只在出门前喝过水,依着记忆耗费九个小时找进这被她深深嫌恶的穷乡僻壤,也不曾碰过那杯水。甚至,即便她早已口干舌燥,也不愿意买一瓶这个地方的矿泉水。她真真厌恶这个地方的贫穷与落后。
      如今齐玉婷摇身一变,时髦靓丽,昂首挺胸,若只是瞧,再也瞧不出其实她也出生在如此农村的样子。
      她现在连眼神也是很多城里人的那种,俾睨对面身躯佝偻的老人:“你放心,本来我就不关心你老要不要做主。只是看在你和……”一顿,她瞥了眼那张新摆在案台上的遗照,“毕竟帮我照顾了安安十五年,跟你知会一声,我还是尊重你的。安安我一定要带走,她已经到了要读高中的年纪,很快又要考大学,我会给她上市里最好的学校,吃最健康营养的饭菜,穿最干净漂亮的衣服,住又大又舒服的别墅,她跟我走,未来只会前途光明。当然了,我会给你留一笔钱,参照安安这十五年的生活条件,十万块钱,够了吧?”

      安红没搭话,生满老茧的双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抓在膝盖上,不自觉细细磨搓,硬黄的指甲盖里嵌着黑污。

      齐玉婷从名牌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桌上。她没再多说半字废话,起身直接走进虞安的卧室。

      几分钟前,母女俩已经打过照面。齐玉婷的纹眉还蹙着,红唇却笑着,张口要叫虞安,可虞安旁若无人略过她,到堂屋蹲在安红身前,小手握住大手,带点娇气昂头仰视说:“奶奶,我晚上想吃野菜,你现在去摘点回来好喏?”
      虞安眼睛清澈见底,安红明白她意,慈爱地摸了摸她光鉴照人的发顶,轻轻的语气道:“去吧。”
      虞安皱着鼻子无声摇头。
      “奶奶,我晚上要吃野菜!”
      到底拗不过这孩子,“好好好,那奶奶去摘。”
      安红提着菜篮子走出屋门。

      安连村在安连山脚下,安连村村民们的田地都围绕着安连山,早时土改,安红这户分到了三亩田,位于东边。
      正是太阳西下的时辰,橙霞映染着青山绿水。安红摘完一篮子野菜,犹豫了一下,终究突破心里那点膈应,拐上一条去往自家果园的田路。老头子在那走了,触景伤情是伤情,但到底还是要靠这块地来吃饭不是?
      果园周围是一览无余的禾苗,风一吹,笑弯腰。
      还远着,安红模糊看见果园边角有一道身影,念及老头就是因为防偷才夜宿果园在雷雨夜里辞世,心下急慌,忍着气血不顺的筋骨加快脚步,才隐隐绰绰辨清这道身影着粗衣粗裤,只是蹲在果树底下用镰刀割杂草。
      再近,即使老花眼没彻底看清楚,安红也该认出这人。她亲切叫唤:“小五呀!”
      安小五抬头,笑出一口白牙:“红奶奶。”

      家这边,虞安喝干安红沏给齐玉婷的那杯水,直接摆明:“我不会跟你就这样走的。”

      齐玉婷双手环胸,上下仔细打量隔了将近十四年未见的亲生女儿。
      眉目像自己,唇鼻像她爸。
      生得挺挑,巴掌大小的脸蛋上全集合了父母优点。
      更胜的是那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奶油般细腻光滑,透着粉白光泽,看来被俩老人是真的在当珍宝来养护。
      齐玉婷心里冷笑:呵,也是,虞国梁恨极了自己儿子不成钢,两父子见面对眼就干仗,所以一反农村封建常态,异常地重女轻男。
      小姑娘养是养的好,但这性子,似乎不是好拿捏的像。不过这样不错,任人摆布倒不好作她女儿了。

      “妈妈能给你最好的,”青春期的孩子没多少会拒绝最好两个字。
      “谢谢,”虞安客气而冷淡,并不打算把这个女人当成妈妈对待,可终究顾念奶奶病体,她必须放下已经过去的计较,与齐玉婷作交易,“我刚才说过,我不会就这样跟你走。”
      “那要怎样才肯走?”齐玉婷好笑,这丫头果真是她亲生的,居然无师自通,懂得谈条件。
      “桌子上的十万块钱你留下,除了不跟你走,我能为你做什么?”虞安不打算和她费时间绕弯子。

      还是个天真贪婪的直白孩子啊。齐玉婷冷笑出了声,又极快收住:“不行,想要钱,你必须跟妈妈走。”
      “考试我会拿第一名。”
      “平星县那个二中第一名?”
      “全市也可以。”
      “在平星二中?”
      “每届高一第一个学期的段考,都会全市统考,四个月后,你可以看看。”
      “我凭什么等你四个月?凭你那中考半数科目不及格的成绩?”
      两人谈话,没半点是母女之间该有的亲情口气。

      虞安苦于此刻毫无任何拿得出手的筹码,只好退一步:“那等四个月后,我拿着成绩单去找你要钱。”
      丫头片子张口就要钱?也不知道说些迂回的好话,在农村长大的果真是个没见识的。齐玉婷好气又好笑:“我要你成绩好有什么用?”
      可以给你继女添堵啊。虞安直直望着齐玉婷:“做妈妈的,不都是这样希望女儿的吗?”恶心得快吐了。
      反倒齐玉婷被这句话噎住。

      虞安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嫁的好,应该是很有钱的人家吧,那我一个农村的去了不是给你掉身价吗?就像你说的,我凭什么呢?现在没一样拿得出手的特长,哪一方面都不优秀,去了你那个有钱人家里岂不是要连累你遭受白眼?还不如你等四个月,看我努力之后能不能拿的出成绩,拿的出了,给你争光,拿不出了,你也别来找我了,不值么不是。”

      这番话听得齐玉婷的脸色渐渐严肃。自从她处心积虑成功上位姚发妻子之名,野心是越来越按耐不住,盼星星盼月亮盼来大肚子,却没享受几天母凭子贵的福,习惯性留产,紧接着医生告知她是因为以前打胎打得不干净,子宫环境严重受损,恐怕再难怀孕。而后,齐玉婷受到继女姚佳琪背后一纽带捆绑的利益群体明里暗里一系列刺激和挑拨,吃了不少亏之后,齐玉婷清楚自己如何都占不住情理二字的脚跟,不得不另辟蹊径,想起了那个远在天边的,法律意义上的亲生女儿,企图让她跟随自己过户姚氏,表现好了,多吹吹姚发的枕边风,在法理上分一杯羹,再慢慢谋求实质。
      但是虞安一番话,算是棒喝了齐玉婷。不久前,姚佳琪的舅舅居然暗中调查她所有的背景,齐玉婷被将得措手不及,实在是一时气昏了头,才想干脆拉出这个档案暴露在餐桌上的虞安打苦情牌跟姚发示弱,却漏掉考虑穷破户长大的虞安是否经不经得住资产阶级的明争暗斗。她只看到了虞安和姚佳琪相差不到几个月的年龄差,却忘了要紧的是看背后的倚仗。
      再者,虞安若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还会累及她自身地位。
      齐玉婷沉默一时,几番考虑,思绪起伏落定后,只当十五岁的女儿单纯是为自己这个母亲作考虑,势利冷硬的心竟也有片刻松软。

      两人又互相扯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最后齐玉婷笑容多了几分道:“安安,妈妈很高兴你难得有上进心,好,妈妈答应等你四个月交出成绩单,希望你不要让妈妈失望。”
      走之前,齐玉婷复看了眼衣着陈旧,身板纤瘦的女儿,到底是留下一万块钱。

      虞安毫无心理负担地收好这笔钱,蹦蹦跳跳奔出门。
      田埂路不比沥青路,穿着布鞋踩上去,凹凸磕脚,但踏实,太踏实了,想走慢走慢,想走快走快,不用注意分寸担心撞人,更不用左顾右盼担心车祸。
      在乡间,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配合节气劳逸,呼吸没有身体负担的清新空气,虽难大富大贵,享锦衣玉食,但生活简单,抛开生老病死这一相对平等的烦恼,这里生活的人们只要懂知足,就能保持快乐。

      可惜那时,虞安并不懂这种简单快乐的珍贵,直至在生命后半程体验过夫家破产,她不得不咬牙强作一回力挽狂澜的事业女强人,生活节奏昼夜不分,脚不沾地四处奔劳,为了钱,为了她与夫家一体的责任,却独独忘记为了自己,等到撞清以前傻傻追求所谓的爱情却是经不起生活苦难推敲的本质,等到忙于工作丝毫未觉自己身体里正悄悄孕育的小生命以至于痛失……信仰瞬间崩塌,悔憾而绝望着匆匆闭眼。
      再次醒来,便是现在。

      现在,她要学会关心奶奶,学会关心家乡的花草树木。无论她今后再次选择什么样的生活,这里都是她不会忘记的根。
      其实这样说来,虞安有点心虚。算上“梦”,一只手都能数得过她来自家果园的次数。但乡田小径,只要认定方向,不愁找不着那片土地。

      东方,不再如午时般刺眼的悬天蛋黄早已行轨滑到彼方,天空中的群青与暗橙交织于某道模糊界限,大抵是大自然的一天中最唯美的配色之一。
      远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鸡鸣犬吠。
      虞安无所顾忌,放开嗓子喊:
      “奶奶!”
      山谷传音,悠悠荡荡。
      几只黑鸟自禾丛中唰唰涌出,拍翅乱飞。
      “奶奶!我来找你了!”
      阡陌两畔的田塘,蛙声帮她传信。

      安红刚和安小五道别,一听是孙女的声音在叫唤,立在原地,满足和蔼地笑着等她跑来身边。
      不远处,虞安的另一个方向,欣长身影闻身驻足,插兜寻望。
      是哪个女娃?叫得和苹果一样又脆又甜。
      只瞧小的跑进老的怀里。
      哦,原来是那个小丫头。
      还记得她刚生下来时,他一靠近她就瘪起个小嘴哭。
      是个丑娃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奶奶,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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