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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融化前遗忘 三十啦,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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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鲜红的辣椒飘在汤上,振奋食欲。六个人坐一个大桌,位置也算宽裕,就是空着的那个位置始终有些刺眼。周怡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空位,人都不在也惹人烦心。
文柏阳问:“所以老言被任北朝开了?”
“准确地说,言哥是主动辞职的。”文松月叹了口气。
路雨吓得没夹住甜不辣,甜不辣又掉回了翻滚的火锅里:“别开玩笑了,我咋不知道?”
“别一惊一乍的。”文松月伸筷帮他夹了块豆腐,又发起愁来,“我本来以为,主编如果是小北哥我会轻松点。现在想想都怕,如果昨天我跟着言哥copy,你们今天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哪有那么夸张。”文柏阳用筷子敲敲妹妹的手,“还有,别背后说你上司坏话。本来你就有错,知情不报,你当这是英语小测作弊啊?”
“我互审的时候真没看出来,我知道错啦,我深刻反省……不是,你怎么总护着小北哥,我才是你亲妹!”文松月委屈起来。
“我哪里……”不知怎么的,文柏阳有些语无伦次。他为了掩饰慌乱扭头问安喻明,“我……很护着他吗?”
安喻明笑着说:“大学的时候,他晚上去剧团开会,你每次都跟着来,狗皮膏药似的。”
“我那是为了看漂亮女演员!”文柏阳急忙解释。
周怡黑着一张脸:“你们剧团就没几个好看的女演员。”好看的业余戏精男演员倒是很多。
“你们仨和任北朝是大学同学?”路雨一幅吃瓜群众的模样。
安喻明接着说:“还有一次他跑去仓库找树,踩在坏椅子上摔下来,是谁气得去找孙嘉言理论?”
“也就轻轻地揍了你对象,没必要这么记仇吧?”文柏阳解释,“再说了,美工部的脏活凭什么给宣传部的人干?”
“他不是我对象,你可别瞎说。”安喻明立刻划清界限,低头吃了一块海带结压惊。
周怡冷笑:“原来你还揍过孙嘉言?看不出来啊。”
“等下?你们说的孙嘉言是大家都知道的孙嘉言吗?那个刚拿了金鸡影帝的那个孙嘉言?”路雨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他没发烧,“他他他……他也是你们同学?还被三哥揍过?”
“被我哥揍过的人可多了。”文松月掰着指头开始数,“我想想都有谁……”
他们陷入沉默,周怡喝了一口零度可乐,喻明下了一盘娃娃菜。文柏阳盯着沸腾的火锅不说话,他有点庆幸带路雨过生日了。每当他们要陷入怀念悲伤的情绪中,文松月和路雨都能把他们迅速带回现实。
“是啊,就是那个孙嘉言。”安喻明笑得不太自然,“他最近接的那部网剧……是我导的。”
“真的?就是那部传说拉低影帝身价的校园青春偶像剧?”路雨恍然大悟,“我就纳闷他为什么要接这种题材的戏,原来你们是同学啊。”
安喻明面有难色,好几次张口想解释,最后还是安静闭上嘴。倒是一旁安静的余杰插嘴道:“没有这回事。校园剧怎么了?好的校园剧也可以很深刻很有价值,要看剧本怎么写,演员怎么演,导演怎么拍。”
路雨由衷感叹:“这排比用的好,牛逼。不愧是C大,人才辈出。”
文松月翻了个白眼:“好啦P大高材生,论学历在座各位哪个比得过你?吃你的火锅吧。”
“我是认真的,我大学都在读书,一点意思也没有。不像你们,写文章的写文章,演话剧的演话剧……哎,反正就是很厉害!”
文柏阳忽然笑出了声。对上众人疑问的目光,他笑着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没有人追问他为什么笑。以前文柏阳大老粗一个,察言观色的能力比路雨还烂,现在久经职场,也摸出了一些心得。他不怪他们,成年人就是这样,吃同一桌菜,抱各自心事。这不是不把他当朋友,文柏阳明白,想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很难,与他人感同身受更难。因为无法共情,生怕唐突,所以就不再追问,保持舒适的距离。
文柏阳是想起了他和任北朝的初次见面。
初三那年,学校开一个代表会,他被抽中代表班级开会。会议内容无非就是领导鼓吹学校办学质量高,做了如下如下活动,获得多少多少荣誉。
原本大家只要开开心心鼓个掌,举手全票通过,再假笑着合张影,就完事了。可能是那天文柏阳心情不佳,他认真听完了所有报告,发现很多事学校压根没做,或者就随便走个形式。于是在领导问有没有人反对或弃权该报告时,他“啪”地举了手。
文柏阳孤零零举着小手,丝毫没有颤抖。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后来他才知道,这里头还有任北朝的目光。
任北朝当时是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来的。站到他的面前时,红领巾都歪到一边了。他说了一句话,文柏阳等着下一句,比如“你是哪个班的?”“你叫什么?”“交个朋友吧?”,都没有。任北朝纠结了半天,又重复了一遍。
“你好厉害……”
“你好厉害。”
“我又不聋,我听到了。”文柏阳忍不住说,心想这个小孩不会眼睛有问题吧。
在此之前,他好像从未被人夸过“厉害”。“皮”、“疯”、“浑球”、“坏蛋”……反正班上最坏的男同学是他,这一点从幼儿园到初中就没有变过。任北朝是第一个夸他“厉害”的人,而且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无论文柏阳做什么,他都在一旁“三哥好厉害”。
教师节翘课回初中看望老师,文柏阳翻了学校铁门。等他撬锁打开铁门时,任北朝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三哥好厉害!”
文柏阳复读两次,才和他一起考上了C大。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任北朝也对他说:“你很厉害。”
任北朝不是眼睛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文柏阳有什么厉害的,值得他这样夸。
手机铃声响了,把文柏阳拉回了现实。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当看清来电显示明晃晃的“床友”,文柏阳的手僵在了半空。他默默缩回手去,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坐在身旁的安喻明抱歉笑笑,他接起电话就往外头走,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飘进了文柏阳耳朵里:“喂?……给朋友过生日会……就是文柏阳……就是,哎,你还记不记得任北朝?……”
听到这句话的还有周怡。她心底五味杂陈,这么多年了,这个名字还死死缠着文柏阳不放。喝光最后一点可乐,周怡忽然一拍桌子,向文柏阳宣战:“明天还要上班,你敢不敢喝酒?”
“有什么不敢的?”文柏阳卷起了袖子,一幅势不可挡、力破千军的模样,宛若封狼居胥的将军。
“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哥能喝酒?”余杰压低声音问。
文松月有些心虚:“我不知道啊,过年喝酒席他都不喝的。”
还了自行车,任北朝没在路灯下等多久,文柏阳就走出了火锅店。
他一眼就看到了任北朝,于是挺起腰板,故作自然地向他走去。走近才发现任北朝把扣子解到了第三颗,能逼得他这么暴露的也只有B市的夏天了。任北朝的发梢上还结着汗珠,欲落不落,半湿的衬衫看起来很狼狈。
“吃完了?”
文柏阳瞪着他,任北朝被瞪得心慌,只得又问了一句:“他们都走了?”
他在心底笑了笑,任北朝果然长进了,会换句话问了。不过急匆匆赶到这,关键的话一句不说,还是这副德行。
“安喻明提前溜了,家里人催呐。其他人还在楼上呢,不知道做什么。”
文柏阳接着问:“听松月说你上任第一周就把老编辑气走了。刚收拾烂摊子呢?忙完了?”
“嗯。”任北朝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烟头摁灭,再将烟轻轻弹进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左手手指刚刚捻着的是路边野花,而不是燃着的烟头。
文柏阳一把抓过他的手,气急败坏地吼:“你他妈用手指?”
他没有预料到文柏阳的反应,再次愣在原地。文柏阳的体温比平常高,温热的手触碰到皮肤,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只有心脏机械地抽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精疲力竭地停下。
“不知道高温啊?没烫伤吧?”文柏阳仔细查看他的手心,掰开指头一个个看过去,“你哪两个指头捏的?”
原本想说“掌握好技巧是不会被烫伤的”,但话到口边,任北朝又换成了矫情的一句:“反正也不疼。”
“恶心不死你!”确定指头没有伤口,文柏阳半赌气地摔开手,“老子不管你了!任北朝你就继续作吧!你活该……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任北朝这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喝酒了?”
“怎么?三哥都是成年人了,喝点小酒不……不算什么。”文柏阳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整个身子一软,就这么毫无知觉地挂在任北朝身上,像是一只无脊椎动物。丝毫没有注意到任北朝的身体诡异地热了起来,文柏阳忽然提高了音量,拿出隔街喊话的气势,差点没把任北朝的耳朵震聋,“我还能再喝!小北你别拦我!”
“哥你在干嘛?”刚走出店门,文松月就听到了这个石破天惊的大喊。她立刻把哥哥从任北朝身上拉开,“你有病吧?”
“哎呀呀,好久没看到三儿喝高了,我得录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周怡站在任北朝身边,拿起手机就开始录像,顺便给他打了个招呼,“你迟到了,任北朝。”
“学姐好。”
“说得我很老似的。”周怡语气傲慢,“随便抓个路人问问,我看起来绝对比你年轻三四岁。”
任北朝微微一笑:“学姐在体制里划水,日子自然过得比我舒坦。三十的人了,眼纹都没有。”
有些讶异他的反击,周怡看了看任北朝:“不要总是熬夜工作,一个人的生活也要过。”
“我会的。”任北朝依旧彬彬有礼。
文松月扛着个半死不活得家伙几乎脱力:“路雨你没长眼睛啊?过来帮忙,我架不住我哥……小杰你能搭把手吗?”
路雨和余杰乖乖帮忙。任北朝下意识往文柏阳的方向走去,却被周怡拦下了。仗着自己的酒劲,她踢了踢任北朝脚边的包装袋:“生日礼物?”
“没必要这么冲,我没有恶意。”任北朝弯腰提起袋子,拍掉上面的灰尘。
她仰着头看他。好些年不见,任北朝个子拔高不少,即使穿着7cm的高跟鞋,周怡也要仰着头看他。她厌恶那种仰视的姿态,任北朝根本不配她仰视:“你是没有恶意,但为了文柏阳好,你不应该来。在他迈过那道坎之前,你都不该来。”
“没有人能迈过那道坎。”
“那你就不要出现!之前不是好好的吗?干嘛要回来呢?你们桥归桥,路归路,不好吗?”
“生日会是松月邀请我来的,她说是她哥哥的意思,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来……”
“我是说你在S市做得好好的,非要来这儿找他?”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这,如果我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和他十年没联系了。”
周怡吸了口气,转身背对着任北朝。她闭上眼,自己一定是喝大了,要不然怎么会又气又疼……眼前那个讨厌小鬼,有什么可疼的。任北朝活该,谁让他要喜欢文柏阳?喜欢文柏阳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得。
“算了,老天爷都让你们又碰面,顺其自然吧。”周怡回过身,看着任北朝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别再浪费时间了。”
“我还是不过去了。”任北朝笑了笑。他把袋子抓得太紧,手背上暴起极粗的青筋,袋子提手部分几乎都快揉烂。
“礼物也先不送了。”他向周怡补充道。仿佛算定了她会带着负罪感离开,任北朝笑得更加温和。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任北朝从头到尾都没有来文柏阳的生日会。
路雨和余杰扛着烂醉如泥的文柏阳在前头开路,文松月和周怡在后头跟着。
文松月晃荡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袋,扭头问:“周怡姐有心事?”
为了掩饰复杂的感情,周怡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查看妆容,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你哥这些年变换很大,摸爬滚打,棱角都磨平了。你看他今天,你这么闹,他都没生气。”
“我倒觉得是小北哥像换了个人,你不知道他对我们有多凶狠。气场超强,完全没法靠近。”
她歪头想了想:“嗯,听起来好像社会你三哥。”周怡说完话,脚下一顿。
是了,她明白他们哪里奇怪了。文柏阳也好,任北朝也好,原本性格迥异的两个人现在依旧如此。只是现在的「文柏阳」活成了原来的「任北朝」,现在的「任北朝」活成原来的「文柏阳」。
如果说文柏阳折断了伤人的利刺,那么任北朝就是把他从身上拔掉的刺插进了自己的身体。他们以一种几乎是自我毁灭的方式保护了身边人。久而久之,大家习惯了文柏阳的“生气三秒钟,包容三百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血性少年被人遗忘在岁月里;至于任北朝,没人想知道这个不伦不类的怪物原来是什么,他们更不会想到,他曾有过最温热柔软的皮肤。
这或许就是甩不掉的命运?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我就不告诉你!”没消停一会儿,文柏阳又撒其酒疯来。路雨死死地捂着他的嘴,企图挡住他的破锣嗓。
“小余同学,麻烦一起捂住他的嘴。”
余杰若有所思。下一秒,他接住了歌:“晚风吹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
“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文柏阳唱着唱着哈哈大笑起来。
“三哥,你唱错啦。”余杰拍拍他的肩。
“你们清醒一点!要不要脸啊?”路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怡看着前面那个颠三倒四、路都走不清楚的男人。他好像没变,酒量依旧是惊人的差。文柏阳依旧没心没肺,一觉睡到明天,他不会记得自己曾当街开唱,也不会记得任北朝来过。可是在某些地方,他的确变了。是被任北朝改变的吗?还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被他们一起改变的?
三十啦,也不怪任北朝奚落。生命的三分之一已经过去了,这三分之一里藏着一群人的黄金时代。时代落幕,风流云散,只有少数人记得他们的存在。
周怡回头,路灯下任北朝依旧站着,他提着破破烂烂的礼物袋,又点起了一根烟。
很多年后她问任北朝,那个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还在吗。任北朝笑了笑,说已经不在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芒果蛋糕,没有干冰袋也没有保温箱,融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它融化得太快了,来不及惋惜就消失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