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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偶发事故 她知道任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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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特殊的一天——我哥的三十大寿。”
“什么玩意儿?”文柏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三十岁而已,怎么就大寿了?”
文松月对哥哥的吐槽置若罔闻,依旧端坐在餐桌前,面对固定好的手机镜头,保持自然笑容:“我今天要好好工作,争取准点下班陪我哥哥过生日,这几年他年岁渐长,脾气好了不少……”
“你逼我的啊?是你逼我揍你的,别哭哭啼啼找老妈告状。”
“请大家忽略这个男人暴躁的声音,他更年期要到了。啊不要误会,文家没有家暴,哥哥一直很爱我,揍我也只是闹着玩的……”
“能不能停一停你的vlog?”文柏阳指了指墙上的小鸡时钟,“八点半了,你上班又要迟到了。”
“我去,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文松月一跃而起,开始往包里塞纸巾钥匙钱包,她匆匆拿了手机,随便从鞋柜深处扒拉出一双平底鞋,穿上就跑。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和哥哥说:“人我都请好了,给我准时下班,听见没有?”
文柏阳随便唱了个喏。
抢在九点二十之前打了卡,文松月瘫倒在座位上做咸鱼状。
工作室的言景益刚从茶水间回来。看到文松月来了,老油条立刻凑了上去:“松月妹子,你写完推送了吗?”
文松月惊恐地捂住了耳朵:“别和我说话,我不想听!”
“怎么了这是?”
“我昨晚忙到一点才睡,现在看到推送就想吐。”
为表同情,言景益给文松月泡了杯大红袍。等文松月慢吞吞打开电脑,开始新一天的工作,言景益又把头凑了过去:“你写头条的时候有参考其他文章吗?”
“……啊,什么意思?”文松月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得用自己的话解释,“之前肯定要在网上看看有什么推送吧?看看他们的角度,我们的推尽量不要重复,不然就没新意了。”
“这样……”言景益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文松月边敲键盘边说:“言哥,你都做一年编辑了,怎么啦?被新主播吓到推送都不会做了?”。
言景益立刻呸呸呸:“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不会做推?你言哥生来就是新媒体的一条狗……不说了不说了,我接着做了,松月妹子加油。”
“小……我是说主编没那么凶,他应该很温柔的。”文松月小声说。
言景益语重心长:“他昨天把小江骂到眼睛都红了,你没看见呐?松月啊,你就是太善良了,看不清现实险恶。”
文松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任北朝是我哥最好的朋友,你才看不清现实呢,大叔。
检查一遍自己的稿子,文松月偷偷编辑了一下早上拍的视频,然后戳进任北朝的微信窗口,把文件和视频一起发了过去。
“主编这是今天第二条推送的稿子,请查收。”
“小北哥,快来接受我的vlog暴击~今晚生日会一定要来!”
这叫公私分明,文松月十分欣赏自己的行为,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大红袍。呸呸呸,言景益这个憨憨,又把茶叶放多了。
任北朝是在半个小时后看到文松月的消息的。他破天荒地跳过了那个稿子,拿出耳机戴上,然后点开了视频。
在耳机里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任北朝一遍遍拉回去听。总共也就三句话,他听了五分钟才关掉窗口。任北朝在心里解释,这么做都是为了以良好的心情迎接新一天的工作,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看完了文松月的稿子,任北朝将修改意见发了回去。犹豫片刻,他又输入一句:“晚上我会来的。”
任北朝再点进言景益发来的头条浏览链接。看到第三段,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端着马克杯的手悬在半空,他的两指停在触摸板上迟迟没有滑动。
任北朝将马克杯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侧身打开办公桌边上的角柜,拿出了一瓶威士忌。开瓶,往马克杯里倒了半杯酒,任北朝继续看言景益的稿子。食指和中指在触摸板上越滑越快,滑到文章底部,酒也喝完了。
他把稿子里的每一段都复制黏贴到百度上,重复了几次,任北朝的神色愈发冷峻起来。他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下午三点半会议室A02开会。”
“今天的头条撤掉。”
文松月浑身一颤,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鸡皮疙瘩爬满胳膊。当天的头条要重写?换成什么?谁能在九点前写完新的头条并排版、审核、发布?开什么玩笑?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任北朝敲着键盘头也不抬,把问题抛给了言景益,“小言,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言景益咬了咬牙。他像是将满腔怒火生生吞了下去,只要任北朝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不会放过他。
“那就你们自己看看。”任北朝把桌上那一打材料丢到了桌子中央,“如果还看不出来,我建议你换份工作。”
文松月几乎是第一个拿材料的。纸还是温的,是刚从打印机里打印出来的。她匆匆浏览了第一份材料,言景益的稿子没什么大问题。于是她换了第二份材料看,没看两页,文松月的脸色就变了。
她知道任北朝为什么要撤头条了。文松月深呼吸着,把材料放回桌上。
完了。
“第二段是抄袭豆瓣读书的书评,第六段是抄知乎的回答,第十段抄微博某个饭圈的话题……女朋友追星?第十一段整段抄网易云音乐《Celebrate》的歌评……这首歌很冷门,你是觉得大家都没听过吗?不好意思,我听过这首歌。你还要我接着说下去吗?”
言景益没有说话。文松月低着头,没能看到言景益的表情。
“你觉得你很委屈,是吗?”任北朝问。
言景益试图辩解:““我也没有全抄,我只是……”
“所以你承认你抄了我刚才说的那几篇文章?”任北朝丝毫不顾情面,很干脆地打断。
“我承认……我不记得我抄的是哪些了,可是我没有全抄,每一篇我都,我都只抄了一点!而且我抄的都是你说的那些平台,公号它……它压根审核不出来的!”
“我知道,我进后台测试过了,的确没有审核警告。”任北朝说。
“那为什么要……”
“ ‘为什么要兴师动众,把这个小事拿到明面上说’,你要问这个,对吗?”任北朝站起身,“你们觉得呢?”
“就像大学论文查重一样,引用也是合理的吧……我觉得,只要我们在下面标注一下出处……应该没事。”江照君结结巴巴地说,“头条重写的难度有点大……我担心真的来不及……”
这个解释根本没有用,文松月很绝望。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些当成“引用”,也救不了这篇头条了。因为问题的关键在于……
“所以你觉得,点击量最大的头条是用来引用他人混乱且不负责任的观点?”任北朝一语中的。
言景益引用的不是数据,而是观点。而且,他不只引用一个人的观点,他引用了一群人的观点。仔细剖析自相矛盾不说,很多观点带有极强的主观色彩。这些观点自己发个朋友圈或许没什么,可如果把它们放在一个粉丝数量破8万的公号里,天知道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那……”江照春哑口无言。
“我们立刻去重写。”文松月立刻接口。
“第二个忠告是给你的。”任北朝看着文松月说,“不要接手超出你能力的事务,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现在的你做不到,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当头一棒。加上昨晚熬夜写稿没休息好,文松月脑子发懵,眼前黑了一阵。她没发现自己的身子在摇晃,如果发现了,她就是把胳膊掐到发青也要克制住。很伤自尊,在同事之间也没什么,主要是任北朝。上午还在开开心心发视频,下午就让他失望成这样。如果说文松月刚才很同情言景益,那么现在的她连自己都看不起。
言景益虽然声线抖得厉害,但每个人能都能听出质问的语气:“别在那边无谓的指挥……我就问你,新头条谁写?”
“我写,今天的头条没有你们的事了。”任北朝语速极快,似乎懒得搭理言景益的幼稚行为,“晚上回去每个人都重写头条,明早给我可以不放论据来源,我只看观点,你们自己的观点。”
“为什么她们也要跟着写?”言景益懵了,“我一个人写不就行了吗?”
“你觉得她们没有错吗?给我审核之前是要编辑互审,小江你没看出来第六段那么明显的抄袭?”
江照君眼眶都憋红了:“我,我看出来了,我以为就一点点应该没事……”
“一个晚上出一个头条,还让人睡觉吗?你压根就不知道头条有多难写!”言景益接近崩溃,他站了起来吼道,“我这篇写了足足一整天,你能用四个小时写出来?”
“试一试。”任北朝平静地说,“没事了就带门出去,别闹脾气。”
言景益愤怒地摔门而出,其他员工也快速逃离事故现场。文松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希望任北朝能稍微安慰一下自己。这种想法很不正常,但她还是希望着,能有一句话就好。
可是任北朝什么也没说,他低头敲打键盘,好像进入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文松月回到工位上的时候,言景益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看到文松月来了,他才回过神来,掩饰心虚般地骂骂咧咧:“公司是傻逼了吧?派了个神经病来当我们主编……他以为他是谁?他做过10万+的推送吗?四个小时写一篇头条?傻逼吧?就等着看他笑话好了。”
江照君几乎快哭了:“言哥,你可别再乱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这里呆了一年!他一个空降,公司真的是越来越狗屁了……”
文松月实在忍无可忍,冲着言景益吼:“你安静点行不行,做错事的人是我们,你没反省在这里瞎说些什么?”
言景益闭上了嘴。他机械地敲打键盘,不再说一句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文松月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漫长难熬。到晚八点,她定的闹钟响了,备注上写着“准备收尾去找哥哥啦”。也得顺利收尾啊,总不能没做完就走人吧?这也太没责任心了。文松月绝望到了极点。
八点二十的时候,文柏阳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搞定了,你这边呢?”
文松月快速回复他:“我这边出了点麻烦。”还没输完这句话,工作群提示有新的消息。她切到工作群,任北朝在群里发了新的头条浏览链接。
从开会结束到现在,真的只过了四个小时。她立刻跳了起来,一边浏览一边走向会议室。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任北朝还在会议室。她要去找他。
甚至忘记了敲门,她推门而入。任北朝没有在电脑前,他站在窗口,窗户大开着,闷热干燥的风灌进整个会议室。文松月不敢向他靠近,她没来由察觉出一丝戾气。任北朝已经在收敛了,只留下一种极端的寒意,她绝不相信那是恶,但就是陌生得令人害怕。
文松月恍惚着向他走去,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玻璃瓶,是一个空了的酒瓶。
听见声音,任北朝转过身去。看见是文松月,他对她笑了笑:“和他们说一下,可以下班了。”
“今天的事要记得,吃个教训。”
“这边还有一些事,我可能没法赶去生日了,你们不用等我。我应该赶得上收尾,我会过去的。”
“不好意思,今天凶你了。”
文松月点点头,乖巧地退了出去。直到关上门,她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江照君跑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看完新头条言哥就很不正常,也不骂人了。我刚刚看他在收拾工位,他是不是要走啊?”
文松月好像没听到,她看着微信对话框里的视频,良久说道:“主编说可以下班了。”
今天发生的事有些多,她现在只想下班抱抱文柏阳,在他怀里哭一场。
忙完所有的事,任北朝看了看手表,已经迟到一个半小时了。现在正逢高峰期,地铁也好,打车也好,赶到那儿他们恐怕都散了。
他走到江照君的桌子前,俯下身子问她:“小江打扰了,这个时间段除了地铁和打车,还有什么交通工具能尽快回家?
“啊……啊……”上一秒还在心里埋汰泯灭人性的主编,下一秒这个面庞就出现在她眼前,江照君的脸瞬间绿了,“那个……额……共享单车?”
任北朝一愣,他好像真的没想到这点。这么多年了他都没骑过自行车,上一次骑自行车还是在大学校园里。以他的小学生车技,能不能穿越平安到达火锅店都是个问题,还要将礼物完好无缺地带到那里……
看任北朝一幅灵魂出窍的模样,江照君才回过神来。他哪里像是骑共享单车的人?完了完了,又出馊主意了。
“对不起对不起……”
“是个好建议,谢谢。”任北朝拍拍她的肩,温柔地说,“早点回去吧。”
尝试一下也蛮不错的,他心想着,却没看到江照君已经瘫在了办公椅上,双手捂面掩饰自己的失态。
等任北朝离开后,江照君才放下手,自言自语:“开什么玩笑……凶了一整天忽然这么温柔,是人格分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