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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触不可及 他下意识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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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小北,快看外头!”
他听见文柏阳的声音,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往窗外。他们此刻在B市上空,脚下的万家灯火照亮了夜晚应有的黑暗。文柏阳忽然用手撑住他的大腿,上半身向窗边探去。这个举动打得任北朝措手不及,他只得乖乖坐着。文柏阳从未离他那么近,空气里都是他的洗发水香味,干净的薄荷,再没有其他味道。任北朝的心一阵骚动。
“不愧是B市啊,好繁华。”文柏阳兴奋地说。
万家灯火就这么倒映在心上人的眼睛里,这两样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巧妙重合,让任北朝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从未有过的反应。
完全忘记可能发生的后果,他松开安全带,身体缓缓前倾。在飞机下降的时候,任北朝一点点靠近,直到文柏阳扭头正对上他的脸,他也没避开。将热气喷在文柏阳的耳边,他的语气暧昧不清:“三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都可以,有钱就行。”文柏阳比了个要钱的手势。
“怎么能都可以?”任北朝难得执着地追问,“总有……特别想做的事吧?”
文柏阳垂眼想了想,再抬头时,他的眼睛里闪闪发光,像藏着一片星空。
“我想……”
飞机轰然落地,文柏阳的声音被滑行的轰鸣声盖过,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先生,飞机已经落地了。”
任北朝睁开眼,身旁站着俯身提醒的空姐。他下意识往邻座伸手,想拍拍文柏阳的膝盖,却什么也没摸到。他看着空荡荡的位置出神,直到空姐检查了一趟再次返回。
“先生,这是你的晕机药吗?”
他收回目光,接过空姐双手递来的药瓶,道了声谢谢。
刚到B市的时候,任北朝晕机晕得厉害。
为了不耽误TW的工作,他去住处匆忙放了行李,又打车到了公司。坐在车上,他又看了一遍报告,TW新媒体的状况比他预想得还糟糕。晕机的症状没有缓解,还又添了晕车,任北朝就这么晕着进了公司大楼。
电梯稳稳地停在八楼,门打开,文松月站在电梯间一脸社畜假笑,30度鞠躬道:“欢迎主编!”
任北朝有点恍惚,不敢确定眼前的那个女孩。
在他的记忆里,文松月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初中生,穿着偏大的校服,成天跟在他和文柏阳身后,时不时试点坏。最过分的一次,她拿着一本耽美小说大声朗诵,引得路人侧目。文柏阳一加快步子甩开她,文松月就立刻跟上来。
“哥,你和小北哥好般配哦。”文松月忽然放下小说,一脸认真,“你俩就是,那种那种,烂大街的温柔攻暴躁受!”
文柏阳差点当场背过气去,他抓着文松月一顿暴揍。任北朝苦笑着上前劝架,文松月不甘示弱,上蹿下跳,又是咬又是挠,不小心中伤无辜者。任北朝知趣地退后。摸着胳膊上的指甲划痕,他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好像文松月的话对他来说不是晴天霹雳,而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文柏阳休战后拎起自己破皮的胳膊,皱了皱眉,然后伸出食指沾了点唾沫,在伤口上粗暴地抹了抹:“你看看他,打不过女孩子就算了,游戏每次都选奶妈,还动不动就挂,哪里像那什么什么……力在物体上做功?”
任北朝的心跳了跳。
明明每次被戳破心事的都是自己,任北朝却给不出什么反应。他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却无可奈何。
就像今天,他认出了文松月,文松月却没认出他。任北朝给不出故人重逢应该有的反应,只好温和地笑了笑,不做解释。结果是开会自我介绍的时候,文松月听到他的名字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其他员工看得莫名其妙。
工作安排下去后,他回到办公室,平静地给范秦发了一条微信,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文柏阳也在公司吗?”
他盯着聊天窗口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在外人看来,任北朝像是在等一条不痛不痒的回复,直到消息轻轻弹了出来。
“他在,怎么了?”
任北朝的脑子轰地一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TW总部很大,他们在不同部门,不同楼层,看起来离的很近。但任北朝心里明白,要想偶遇一面,其实很难。
就好像读高中的时候,他在高一教学楼,文柏阳在高三教学楼,中间隔着一栋高二教学楼。后来文柏阳读了两年复读班,直到高中最后一年,他才真正走到文柏阳身边。
高一时候,任北朝每天都会趴在桌上,在心里悄悄算一个概率:已经多久没看到他了,那么待会一定会见到他,也许是在图书馆自习室,也许是在卖免费炖罐的食堂窗口,也许就在教室门口……反正一定会见到。
希望总是落空,一次又一次。距离那么近,为什么就是遇不到?16岁的任北朝想不通的事,28岁的任北朝已经太明白了。“不远”是最难跨越的距离,因为离得太近,反倒什么都不敢做了。
“任北朝?好久不见啊。”
在梦里转了千百回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文柏阳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他的目光虚虚地笼在了任北朝的脸上,像是相机失焦,文柏阳看着他,他却不知道文柏阳到底在看什么。
任北朝回答得寡淡如水又滴水不漏:“三哥,好久不见。”
他又自言自语:“都十年了,哪里想到是在这里……”
“无巧不成书嘛。”像是没听见任北朝后面那句话,文柏阳笑呵呵接着说,“听说你还是松月上司,那她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任北朝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和他以前许下承诺一样。
文柏阳笑了笑。
范秦走到任北朝身边,驾轻就熟地将胳膊搭在他的肩上,问:“你认识三哥啊。”
“嗯,大学同学。”看范秦一扬眉,任北朝补充道,“本科大学的同学。”
范秦更加疑惑:“你本科不是在英国读的吗?”
“去英国之前,我在C大读了两年半。”
任北朝并不避讳提这件事,但文柏阳似乎不太想回忆,范秦一过来,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范秦默契地换了个话题:“那么巧,不如去庆祝一下?我知道最近新开的一家bar,调酒师会做正宗的Gibson和Side Car。”
“我还要送我妹回去,最近路上路灯坏了,我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文柏阳勉强笑了笑,“下次再约,你们先去。”
范秦看着文柏阳走进大楼,问:“你俩怎么回事?有仇啊。”
他没有做正面回答:“喝一杯吧。”
“晚饭怎么办?”范秦指了指外卖。
任北朝摇摇头,往垃圾桶走去。
“不想吃也别扔啊,怪……”话还没说完,任北朝虚扶着垃圾桶开始呕吐,范秦吓得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帮他顺气,“你没事吧?胃又疼了?要不要去医院?”
直到呕不出什么东西,任北朝才勉强直起身:“有点晕车,没事,我们去喝酒吧。”
“我不陪你喝,快点回家。”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家也是喝酒。”任北朝苦笑,“外头喝度数低点,你还能看着我。”
“这几年你是不是又把身体搞坏了?”
虽然是问句,范秦的语气听起来各位严肃。适才把手放在任北朝背上为他顺气,他明显感觉到任北朝又瘦了不少,隔着薄薄的衬衫,范秦没有感受到健康的人应该有的体温。任北朝皮肤很凉,凉得有些瘆人,他只能自我安慰,任北朝是空调吹多了,而不是其他原因。
“只是晕车加晕机,我真没事。”
“真没事?”范秦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
“真没事。”
“那走吧。”
在八楼电梯房等了十多分钟,他才看到文松月出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
文松月一看到他就立刻飞扑过来:“哥!我跟你说个大新闻!”
“我见过任北朝了,回家慢慢说,好不好?”文柏阳一把把她塞进了电梯里。
“之前大家还在担心新主编没做过新媒体,没想到是小北哥,我知道你们大学的时候玩媒体玩得可溜了,如果是他,他肯定能做好的。”
文柏阳轻声道:“是啊,他肯定能做好的。”
“你们当年玩的是论坛,和微信公众号还是有点差别。不过,他可是小北哥,他一定能玩好的……”她亢奋地在电梯里走来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文柏阳的目光冷了下来。
“不是玩。”文柏阳忽然说。
“……我们初步的计划是调整工作室的方向,然后重铺专栏……”
“文松月!”
文柏阳已经很久没有吼过她的名字了,还是在公司这种公共场合。文松月心虚起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哥,对不起,我太吵了。”
电梯门开了。踏出电梯时,文柏阳闷闷地说:“发在媒体上的东西绝对不能是玩玩而已,你主编没和你说吗?”
“我知道了。”文松月乖乖跟了上去。虽然她没弄明白文柏阳到底在生谁的气,是她还是任北朝,但是这个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一路上文松月都没再吭声,默默低头在手机上回复和筛选公号留言,气氛安静得像是步入殡仪馆。文柏阳抓了抓头,这么冷场下去也没意思,他率先打破了僵局:“生日……你想请谁啊?”
文松月抬起头,对上还有点别扭不开心的脸,噗嗤笑出了声。
“笑什么,问你话呢。”
“周怡姐、喻明哥和黄殊哥肯定要请嘛,然后勉强带个臭路雨。”文松月掰着指头数,“路雨部门的范秦上次生日似乎请了你,你要不要……”
“不要。”文柏阳立刻拒绝了。
“那我还想请余杰和……”文松月想起刚刚的不愉快,又闭了嘴。
“……你可以请你主编,我没意见。”
文松月松了口气:“所以你没生他气?”
“他有什么可气的……”
离开地铁站,走在黑乎乎的小路上,文松月跟在他身后,继续自言自语:“我就说嘛,小北哥怎么可能惹你生气,他性格那么好。”
你哥是他前任,进去过的交情,我还能不知道他性格好吗?
“嘻嘻,因为工作需要,我有他联系方式,不过我才不给你。”
我也不需要,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
“小北哥说你们十年没联系了,那这次一定要聚一聚,明天我找个时间和他说。”
你要是能请得动他就见鬼了……
文柏阳心里活动丰富。注意到妹妹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有点不放心地回头:“你又怎么啦?”
没等文柏阳反应过来,文松月上前紧紧抱住他。在哥哥的怀里,她哽咽着:“哥,真好,我们又聚在一起了……”
文柏阳叹了口气。捧起文松月的脸,他借机取笑道:“我的小公主哟,傻不傻,这有什么值得哭的?”
“人生久别又重逢,就,就很好哭嘛。”文松月把眼泪蹭在哥哥的衣服上,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在高兴……哥你难道不高兴吗?”
他没说话,只是再次把文松月搂进怀里。
过了很久,文柏阳轻声说:“我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