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七零二八 在任北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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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柏阳还记得那是2015年，国家级官媒报纸将总部搬迁到望明区。
似乎一夜之间，大家都默认了一个事实：望明区将正式成为传媒人的天堂。
电视台、杂志社、广告公司、公关公司和娱乐公司，甚至近年来很火的自媒体工作室，说得上名和说不上名的，望明区得天独厚，使得它们像热带雨林里的植株肆意生长着。如果你打开Office Power Map处理相关数据，你就会惊讶地发现，望明区的传媒产业发展水平完全碾压了B市其他城区，更不用说B市之外的一线城市。
生活在望明区，文柏阳就像个异类。就拿每次上班来说，七号线地铁上坐满了杂志编辑、广告设计、媒体老师和网红主播，一个个穿得群魔乱舞，口红色号一个赛一个重，好像每个人昨天晚上都去吃小孩了。就他西装革履，背着剑桥包，蹬着小皮鞋，一副被时代淘汰、半截入土的模样。
谁让他只是个给互联网公司算账的呢？
“怎么，做账做的脑袋疼？”路雨从碗里夹出一块烤脑花，放到文柏阳的碗里，“给你补补。”
文柏阳默默把脑花夹了回去：“没有，就是为我妹妹操心。”
路雨一脸笑嘻嘻：“松月今天穿了一条全黑的小裙子，真的太好看了。”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哦，天天往新媒体部跑啊？”文柏阳恍然大悟，“我告诉你不许动我妹的心思。”
路雨立刻解释：“我是为了工作。”
“屁。”文柏阳拿起筷子往路雨手上一敲，路雨贱兮兮地躲了过去。
“好啦好啦，玩笑归玩笑，我真的是因为工作。”路雨笑了一会，又开始发愁，“你还不知道吧？你小妹工作室今天要空降一个主编。”
文柏阳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带着些困意问：“哪尊大神啊？”
“原来是在S市做广告文案的，业内还真是尊大神，据说实习的时候就给公司捧回一个金铅笔。”
“没做过新媒体？”
“零经验。”
见文柏阳还是一副吃饱喝足开始犯困的样子，路雨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我听说，他提出离职前，原来的公司为了挽留他，答应明年就升他为创意总监，月薪下个月就能开三万二。”
“等下。”文柏阳示意打断，“一个新媒体主编工资能飙到三万？”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路雨看文柏阳来了兴致，一时没忍住嘴，犯了个职业错误，“你知道吗？这边给的月薪只有一万二。”
这回文柏阳是真的震惊了：“这……TW是准备送房送车还是送户口了啊？”
“没其他条件，就干干净净一万二。据说如果没完成kpi，可能连一万二都没有。”
文柏阳细细琢磨了一番，叹气道：“这种有理想有抱负的奇葩也很少见了，要好好珍惜啊。”
“和我没关系，反正是小秦猎的，功劳都归他。”
“范秦？嚯，那他不成了功臣了吗？混得蛮好的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秦在我们人力那边本来就很吃香。长得就比我……稍微好看了点，女同事都喜欢他。”
人家小秦何止比你好看一点？上次在食堂碰见范秦，他还以为公司又空降哪位小明星了。不过为了继续打探消息，文柏阳没把真相道破，只是点头附和了几声，想把话题接着往新主编上引。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文柏阳瞥了一眼屏幕的来电显示，抱歉地对路雨说：“我去接个电话啊。”
路雨急匆匆补了一句：“你小妹打来的吧，我听说新主编作风在原公司就很魔王，口碑极烂，你得多帮她。”
文柏阳想，他哪次没帮文松月？
文柏阳是在B市读的大学。本科毕业了，他选择去英国读研深造。当他再次回到这里时，这座城市，以及寄居其下的人，他都不认识了。很少有人能跟得上这里变化的速度，文柏阳恰好是那个幸运儿。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去TW做财务。六年来，部门的同事或跳槽或辞职，熬到现在，财务部就剩他一个孤寡老人。上司说他很“稳”很“可靠”，文柏阳心里也明白，其实就是无功无过，但业务老练而已。
他升职做Senior Finance Manager那年，文松月居然跑到B市投奔他了。蹭吃蹭喝蹭住了半年，他推荐给她的公司，文松月一个也没看，光忙着跑漫展出cos和小伙伴线下面基了。文柏阳还以为是现在年轻人好玩，嫌老派公司规章繁琐，工作枯燥，也没太在意。直到某天文柏阳在食堂和人力部的路雨吃饭，正吃着麻辣香锅，路雨忽然送了一记手拐子：“快看快看，小萝莉。”
文柏阳抬头，熟悉的Lolita洋裙，薄藤紫的头发，文松月开心地向他挥手：“哥！”
路雨看傻了眼，扭头问已经垮下脸的文柏阳：“你亲妹啊？比你小好多，看起来好可爱！”
“可爱个鬼。”文柏阳咬牙切齿。
他气的倒不是她不打声招呼就来了自家公司，文柏阳没那么陈旧，更不会像个变态兄控一样掌控妹妹的人生。问题出在TW，以及TW新媒体部门的现状。
TW是一家国内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它靠门户网站发家，凭借新闻客户端站稳脚跟，最后在纳斯达克成功上市。在移动互联网时代，TW站在风口推出了很多经典游戏，还研发了音乐、教育、海淘等APP。有得必有失，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TW旗下的新闻类产品开始迅速衰退，新闻部饿得揭不开锅，公司大佬开会讨论转型，这才有了新媒体工作室孵化计划。
想想也知道，文松月被骗了，成了孵化计划的第一批小白鼠。工作室成立一年后，主编撂挑子走人了，美工追求诗与远方去了，而小编辑文松月的薪水依旧□□，3000块不增不减。
哪能眼睁睁看着亲妹又穷又惨啊？文柏阳想着，接听了电话：“喂……”
“哥，我没带手机充电线，救我！”
文柏阳使劲把耳朵靠在听筒边上：“你那边好吵，我听不清。”
“我说，给我送根手机充电线！”文松月提高了音量。
“来四楼咖啡厅找我，我这有。”
“我专题大纲才写了五行，你给我送过来吧！”文松月可怜兮兮地哀求，“下午新主编就来了，救命啊哥。”
“昨晚明明有空怎么就没写呢？分明是你……”
“嘟——嘟——嘟……”
挂了？手机还靠在耳边，文柏阳愣是没反应过来。我妹居然挂我电话？？谁给她的胆子？是她一个月3000工资还是她素未谋面的新主编？
路雨看着文柏阳气冲冲地回来，抄起桌上的充电线就走。
”诶？这就不吃了吗？”
给文松月送完充电线，午休差不多也结束了。他在茶水间做了杯摩卡，特地把巧克力酱多添了些，继续投入下午的工作。对于忽然冒出来的零碎活，他没心思一件件处理，就安排给底下的财务完成。
文柏阳喝完第二杯摩卡，准备再喝第三杯。没必要走进新媒体部门就PTSD吧？他擦擦嘴边的奶油末，和自己处了三十年，文柏阳还不知道如何用正确的方式安慰自己，只能一杯接着一杯喝摩卡。
导致直到下班，文柏阳肚子里装着五杯摩卡。走出办公楼，文柏阳长舒一口气。他瞥见范秦在和一个瘦高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抽着烟，吞吐间手里的烟头明暗变换。
是传说中的新主编？文柏阳心想，不知道他在办公室会不会抽烟。
“不好意思啊，感觉好像把你带坑里了。”范秦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没事，是我自己要来的。”
“第一天嘛，可能他们还不习惯，出了些错，多练几次就好了。”
“……”
他迟迟没有回答，范秦有些尴尬。这份尴尬传播给了第三人，作为一根职场油条，文柏阳立刻收起一副“吃到不得了的瓜”的表情，转身背对着范秦，一边缓慢离开。
“……所以这个工作就是给他们犯错的吗？”
新主编的烟嗓好死不死地响起来，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一丝寒意。他正准备逃离事故现场，迎面来了个外卖小哥。大概是业务不熟练，小哥把车停到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掏出小单子，他艰难地辨认纸上的电话尾号。
过去帮忙打个光顺便逃离现场好了，文柏阳拔腿就走。
直到小哥抬头，看着文柏阳，犹豫开口：“7……7028？”
他停住了脚步。
这个电话尾号再熟悉不过了。高中三年，大学三年，几乎每天都会听到这串数字。
肥嘟嘟的手臂艰难地从围栏间挤出去，接过奶茶的时候；踢踏着拖鞋，裹着睡袍到宿舍楼下取快递的时候；还有，一边默念着，一边输入校园卡密码的时候……
在任北朝离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出现幻听。仿佛有一个张合的嘴唇，在他耳边念着这串数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7028。”
“7028。”
“7028。”
……
“谢谢。”
在文柏阳的视线里，一只可以说得上“瘦骨嶙峋”的手接过外卖。最明智的选择是若无其事的离开，但是文柏阳没有动。他看着任北朝的脸，直到任北朝察觉并看向他。
时间可以让嗓音沙哑，让身体瘦削，但时间没舍得破坏他那年轻的容颜。
“任北朝？好久不见啊。”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2015年，望明区成为传媒人的天堂。但文柏阳作为一个局外人，工作、生活两点一线，日子依旧波澜不惊，掀不起一点水花。
也是在这一年，任北朝重新回到他的世界，成为他生活中的唯一变数。
B市的夏天没有雾霾，天很蓝，云很轻，是一种一眼望到头的明媚。但这个变数的出现让文柏阳意识到，这个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七零二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