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飞蚁 “我们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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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三十而立，而三十岁的文柏阳仍旧在地上躺着。
抢不到RAiN限量版耳机，花呗账单总有百来块没还。B市地铁边上的复式房遥遥无期，而房产证上的另一个人，是雄是雌活的死的他都不知道。更可怕的是身未老心先衰，一个月一瓶护肝片。
文柏阳扫了一眼桌上的时钟，零点五十分。他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财务部的人都走光了，没人和他一起拼单免配送费，于是吃夜宵的念头也减淡了。
顺手关窗时，他看见一只飞蚁。
B市夏天的雨后也有很多飞蚁，只是公司的空调足够冻人，窗户足够封闭，几乎没有能飞进来的。眼前这只飞蚁卡在两扇玻璃之间，挣扎良久，最后还是成了一朵盛开的尸体，一个水晶薄片里慢慢褪色的标本。
怪可怜的，大概是看见光就扑进来了吧。这么想着，文柏阳关上最后一盏灯。
他站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说吧。”
“说什么？”
“你正在思念的人。”
“我哪有什么思念的人。”
“是吗……”说话的人轻轻笑了，“那我怎么会在这。”
文柏阳忍无可忍。
“我怎么知道……”他回头对上那张脸，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
“我一直在。”
文柏阳倏地睁开眼，鼻腔里猛然吸进一股的士车的臭味，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他把手放在胸口，给自己顺气，却摸到了一个真实的声音。
“到咯。”小哥敲敲打表器上的数字，“微信还是支付宝？”
文柏阳回过神来，扫了一眼打表器：“这么贵？绕路了吧。”
“堵车！”
“这个点怎么会堵车啊……”文柏阳摁了摁太阳穴，那块突突地跳。
“你睡了一路你怎么知道有没有堵车啊。”
要不是老子做梦做懵了智商下线一定要和你怼上一个小时，文柏阳颤巍巍吐出一口气：“……打个□□。”
没好气地甩上车门，他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稍稍回想刚才做的梦。
文柏阳记得那个夏天。F市出现了十年以来的最高温，电视重复播放着台风过境的预警和防范中暑的小贴士。也是这个夏天，作为重点高中，教室因为电路问题没装空调。高三家长们冲到了教育局门口举牌抗议，强烈要求学校在教室里安装空调。
教导主任擦着汗说：“高考的时候空调开不了，怕有噪音影响考生答题。你们得适应这种天气，考试那天只会更热。”
班上哀声四起。
只有他嬉皮笑脸地扭过头：“对付这种天气我可有经验了，改天传授你我的独家降温秘籍。”
“三哥我也要！”后桌的陶方卷起五三捅了捅文柏阳。
“滚滚滚，我只给小北。人家小北怕热，你个糙汉怕啥。”
陶方还在一旁乍乍呼呼，文柏阳没理他。他只是看着同桌，心虚地等待一个回答。
任北朝把模考卷翻回正面，拿着红笔圈圈点点。半响，他答了声：“谢谢。”
听不出坏情绪，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文柏阳松了口气，很快就把昨天的争执抛在脑后。都是男人，不必纠结于小吵小闹。
如果说曾经的文柏阳是一根笔直的铁线，那么现在的他活成了一团线球。软绵绵，毛茸茸，剪不断，理还乱。站在现在的位置回望过去的时光，他都不用翻来覆去反复地看，曾经错过的心意，此刻一目了然。
“要不是小北帮你赶飞蚁赶了一节课，您老能睡得这么香啊？”
“我看你没吃晚饭，就跑去食堂买了粥。晚自习课间赶着回来的，可能有点撒……”
“如果真的失利了，我可以陪你。”
“我会一直在。”
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呢？能气到把整碗粥掀到地上，能面对班主任换同桌的提议无动于衷，能……事后不和他说一声“抱歉”。当时的文柏阳不明白，现在的他好像懂了。
随随便便给予出去的承诺，可以动听悦耳，死生契阔，也可以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爸爸“看你长大”的承诺也好，任北朝“陪你复读”的承诺也罢，本质上都是欺骗。
“看样子那句话是真的，一个好的前任就应该和死了一样。”
“说什么一直都在，放屁。”
“你早就不在这了。”
文柏阳一边爬楼一边碎碎念，飞了无数嘴刀，恨不得把任北朝扎成刺猬。
直到他开门，脱鞋，放包，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时，他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并不知道任北朝现在在哪，他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这刀往哪插，插几刀，他也没法视情况而定。
“你怎么才回来。”
卧室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文松月顶着乱毛探出脑袋，冲着文柏阳发牢骚。
“一起住多久了，心里没点数啊？”文柏阳打了个哈欠，“这是月末，乖乖把哥哥上交给单位，好吗？”
“夜宵。”
“你放过我吧。”
“不行。”
“你都多胖了还吃……”文松月高高举起桌上的索隆限量版手办，他一个“噗通”跪在地上做瑜伽婴儿式，“对不起公主殿下。”
“鱼面和鱼丸，不加辣，要辣的话自己生吃老干妈。”
“收到，立刻安排。”
烧开，下锅。用手机定了时，文柏阳开始新一轮放空。文松月站在他的身后，把下巴靠在哥哥肩上：“下个星期是你生日诶，准备怎么过啊？”
“老样子咯，长寿面和水煮蛋。”
“这可是整十生日诶。”文松月无可奈何，“算了算了，我来安排，你就负责到场好吗？”
“看情况，如果没有加班我就去。”
文松月比较满意这个回答，一溜烟跑出厨房。他还没安静一会儿，文松月又掉头回来了。
“这几天后台留言我帮你放，你就安心工作吧。”
“你真想让我安心工作，周末就把家务做了。”
文松月立刻反应过来：“不要！”
“……”塑料，太塑料了，这塑料兄妹情。
文松月靠在冰箱上，抿嘴笑了笑，把视线移向别处。过分安静了，他察觉出了异样，只好率先打破僵局：“公主请问还有什么事啊？”
“下午妈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对象。”
“……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说没有咯，你不就一个大龄剩男嘛？不过我稍微粉饰了一下，说有女同事在追你。”
“答得不错。”文柏阳尝了尝味道，不咸不淡刚刚好，“好了，你把它盛出去。”
“哥。”
“嗯？”
他端着汤碗，文松月迟迟没有接过。
“喜欢男孩子没什么的，找男朋友更没什么，我相信妈能接受的。问题是你要迈出第一步啊。”
文柏阳把碗端出了厨房，装作刚刚只是一只飞蚁路过。
还没坐稳，餐桌对面的人又开始了。
“哥。”
“先吃饭。”
“你再装聋我就在相亲网站上给你注册个号。”文松月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姑奶奶你放过我吧。”
“到底是谁不放过谁啊？”
文柏阳低着头，装作夹不起碗里的鱼丸。
他不知道文松月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不过她知道也很正常。毕竟都是朋友，初高中的时候，任北朝甚至把她当成亲妹妹宠，一起逛街购物喝奶茶看电影，聊少女心事和人生理想。总之文柏阳拉不下脸来做的事，任北朝都能陪她做完。
完了，文柏阳心想，妹妹要倒戈。
文松月鼻子发酸：“……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就算这样，哥你也要放过自己呀。”
大脑一片空白，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任北朝死了。等他抬起头对上文松月的脸——那假得不能再假的悲伤——文柏阳几乎是咆哮着说：“你特么从哪里看的玩意儿？”
文松月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了头，只好和颜悦色地补了一句：“长佩还是绿丁丁？”
“老福特。”这会儿轮到她心虚低头吃面了。
文柏阳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是很罕见的认真：“我们都是普通人，没什么要死要活的桥段，这世上也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哥……”文松月泫然欲泣。
他话锋一转：“就好比我和你虽是兄妹，但我也可以现在就把你扔出家门。”
“我吃饱了，哥哥。”
“我去睡觉了，哥哥。”
“晚安，哥哥。”
文松月乖巧地转身，回房，然后把门锁得死死的。
“臭丫头……”文柏阳哭笑不得。
客厅里只剩文柏阳一个人。洗碗，刷锅，把折叠餐桌收了起来，关上电风扇，再关灯。
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幸好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过文松月误打误撞帮他认清了一件事：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放不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飞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