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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 他对文柏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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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北朝是被闹钟吵醒的。他勉强睁开眼,试探着摸到手机,关掉了闹钟。范秦背对着他,脑袋蒙在被子里,身体蜷缩,看样子睡得正香。
怎么就上了这条贼船呢?任北朝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在英国读书时,他们就是舍友。在他印象中,范秦一直都是这个睡姿,蜷缩着身子,像一个婴儿。研究表明这种睡姿的人往往缺乏安全感,起初任北朝还不信,直到和范秦熟悉起来,他才发现范小少爷外强中干得很。
范秦也谈过几段真情实感的恋爱,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任北朝记得,一次分手后范秦还被前任诋毁,那位极品前任在网上辱骂他性生活混乱,狗血撒了几天几夜。范秦表面上毫不在乎,背地里独自买醉,伤心了很久才勉强回到生活正轨上。
或许是被公司的流言打击到了,或许是不再渴望真爱了,范秦提出和任北朝试一试。范秦一时兴起做的事多了去了,等帖子撤下来,流言慢慢平息,范秦不需要他的时候,他自然就会被范秦打个哈哈似地“甩”了。除此之外,范秦喜欢的类型和自己八杆子打不着,任北朝才敢暂时应承下来。范秦喜欢大叔,还不是职场精英型大叔,而是满身才华不得施展的落魄大叔。
范秦喜欢过一个北方人。他留着一头长发,还是重度摩托爱好者,家徒四壁也舍不得卖掉自己的摩托车。范秦嫁鸡随鸡,真搬到了那个不足70平方米的地下室里。家财万贯的小少爷每天被鸡鸣狗吠声吵醒,打着呵欠去市场买包子和热粥,夹着一身味儿回来。那段时间任北朝也在S市,亲眼见证了范小少爷为爱落凡尘的壮举。
这么想想,那个男人好像是范秦正儿八经的初恋。
初恋……任北朝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笑颜。光洁的额头、笔挺的鼻梁、唇角、下颔,还有微动的喉结,恍惚之间,他向天花板伸出手,最后只抓到一拳空气。
任北朝稍稍收拾了一下,出门去酒店门口抽了根烟。幸好入住酒店前带来笔记本,任北朝心想,可以查查资料做点事。至于范秦,应该给他带个中式早点。等他带着小笼包和豆浆回到房间,范秦已经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桌上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还以为你去上班了。”范秦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朝咖啡一指,“你的咖啡。”
任北朝把早餐放在桌上,拿起咖啡抿了一口:“今天休息,不然也懒得伺候你。”
从未听过这么人神共愤的言论,范秦一分心,卡丁车翻出了赛道。他郁闷地甩掉手机:“喂,这话就伤人了,有多少人想和我谈恋爱呢,你还不知足。况且我是做0的,我还能怎么折腾你?”
任北朝犹豫了半天,实话实说:“我是个普通人,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不喜欢。”
“这才恋爱第二天,你就要想说拜拜?”
“你不要闹,我只是说我不喜欢。”
在“恋爱”中受到这种委屈,范秦还是头一回。再想想最近发生的烂事,他气得火冒三丈:“得,文柏阳就是认真,我就成了玩闹?有本事你去找他啊,哦,我都忘了,你们早分了。要不我去找他试试?我喜欢年龄大一点,他比我大五六岁吧,看起来跟二十多岁刚毕业大学生一样,不然等和你拜拜了,我去泡他?反正我是个爱玩弄感情的同性恋,多个受害者无所谓。”
一阵恶寒,范秦抬头迎上任北朝阴沉的脸。他知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举手投降:“我就开个玩笑。”
从范秦的言语中,任北朝算是听出了点苗头。范小少爷三句不离文柏阳,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没把文柏阳当成潜在威胁也就算了,范秦好像还巴不得他俩旧情复燃。就是看戏的不嫌事乱,还想插一脚,来一手,企图把局面搅和地更乱,看最后尘埃落定,鹿死谁手。
范秦一边明目张胆地在任北朝的雷区蹦迪,一边还在为昨天恶意的谣言伤心,自轻自贱的语气不知有几分是真的,就差在脸上写“我受伤了”“快来安慰我”。出于多年友情,任北朝只能往陷阱里钻:“别人怎么看你无所谓,关键是你怎么看你自己。别被情绪带着走,你要有自己的思考……”
范秦低头玩手机,应的心不在焉。他瞥了一眼屏幕,范秦似乎是在回微信。任北朝为自己对牛弹琴的行为感到好笑:“我去洗个澡。”
刚走到浴室门口,任北朝身后传来范秦的声音:“昨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哪个?”任北朝一时间想不起昨晚的聊天内容。
就一个,还哪个。范秦看着屏幕上文柏阳的回复,问:“当年保护你的那个人,是他吗?”
水声骤停,浴室里雾气氤氲,洗手台上的手机播放着吉俣良的《いとおし意》。吉他拨弦,女人悠悠歌吟,哀而不伤,似乎在追忆往昔。
十年过去了,任北朝从未主动去回想他在C大的时光。因为每当稍微想起些什么,他就会疼得攥紧拳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再次打开花洒龙头,往蓝标方向旋转手柄。水从脸上流淌下来,其中混着几滴眼泪。任北朝无声地痛哭,哭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水很冷,他冷得浑身战栗,大脑却像是和他作对,清醒又疯狂地运转。
大一下学期,文柏阳追到了周怡。校庆之后大出风头的他,用周围人的话说就是英雄,而英雄抱得美人归,更是双喜临门、值得庆祝的事。
朋友都在为他开心,只有任北朝下定决心,要像什么都没发生,小心地离开他的世界。即便最后文柏阳有所察觉,也只能惋惜这份无疾而终的“友情”。
他要认真学习,要做好戏社的工作,要……克制自己不去想他。
不过是一场失意的暗恋而已。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戏社排话剧,安喻明要拍几张旗袍海报。
闲的无聊,他们几个人打赌,输的人要穿着旗袍拍海报。任北朝一向运气好,那次却迅速输掉了比赛。出于职业道德,孙嘉言勉强给他化了妆。等他穿好旗袍,戴好假发,从更衣室走出来的那刻,连一向要求严格的安导都夸了一句“好看”。陶方举起相机对着他按动快门,其他社员也迅速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那天的任北朝异常配合地摆了好几个pose,有妩媚的,有温婉的,到最后孙嘉言都折服了,主动提出再画个不同风格的妆。他明白反常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暴露了他的偏执与疯狂,也让他认了命。
如果他是个女人,他要把文柏阳抢过来。
后来事件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想。一个匿名账号在学校论坛的八卦区发布了他的女装照,一天内就被顶上了头条,跟帖中有说他恶心的,还有说他同性恋的。起初,任北朝满不在乎,文柏阳在的校园组织就是负责这个论坛的。这么多年了,他没理由不相信文柏阳,文柏阳一定会删帖的。
任北朝低估了舆论的力量,甚至没有联系文柏阳。他抱着近乎扭曲的心态,等文柏阳主动来找他。
哪怕文柏阳也觉得他恶心。
一天,两天……帖子还挂在论坛首页。他的身份很快就被扒了出来,新闻学院网媒3班,甚至连初高中、手机号、□□账号、宿舍房间都被扒得一干二净。任北朝仿佛赤裸着身体,接受世人最恶意的目光,一点点被凌迟。
安喻明跑去找论坛总负责人,吃了好几次闭门羹。最后还是孙嘉言冲进办公室掀翻三四张桌子,才换回来一个删帖。陶方找到了发帖的社员,摁头让他给任北朝道歉。只是那个时候,任北朝不再去上课了,也不再回宿舍。他呆在戏社的道具间和孙嘉言剪花瓣,直到桃红色劣质纸把他的手染成了红色,他才会停下来,发一会呆。他没哭,可能是心已经死了。
第三天,道具间的门被周怡粗暴地打开。像是在做梦,他赶到餐馆的时候,地上早放倒了四个人。一片狼藉,血、玻璃碎片、呕吐物,文柏阳还骑在一个人身上,一拳一拳地往死里打。
他永远无法忘记,当文柏阳抬起头,满面泪痕的模样。地狱般的三天里,任北朝有多少绝望,就有多少恨。他恨文柏阳,恨不得从未认识他。可他看到文柏阳哭红的眼睛时,恨意轻轻一放,居然也就过去了。
周怡叫来的几个学长,人高马大,既能劝架又能在身手上制服文柏阳。但他们没起到作用,文柏阳打到脱力,最后一头栽在任北朝怀里,不省人事。后来他才知道,文柏阳在应付期中,平时就不屑看八卦区,这些天更不会看。周怡说,他晚上复习着了凉,还发着烧。知道这件事后,他一个一个账号查下去,找到四个主要造谣攻击的家伙。
文柏阳约他们出来吃饭喝酒,喝着喝着就打起来了。他想的特别美,用喝酒喝昏头当幌子,教训一下那些人,这样才不会罚到任北朝身上。
任北朝颤抖地摸着他滚烫的额头,终于哭出了声。他怎么会觉得文柏阳不管他了呢?
他在文柏阳的床前守了很久。这期间来了很多人,看热闹的同学,关心情况的朋友,还有一脸无奈的副班和辅导员,他们来了又走,把任北朝当成了文柏阳的舍友。等他的真舍友都去上课,宿舍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任北朝忽然觉得害怕,他下意识握住文柏阳的手腕。
大一的时候,任北朝还没文柏阳高。文柏阳身高逼近一米八,平日里给人一种人高马大的感觉。可只有与他最亲密的人才会知道,他的骨架很小,有纤细的手腕。文柏阳不止一次抱怨过手腕脚踝太细,看起来太软弱,为此他举了一年的铁,两边反倒更细了,气得他对健身房的好感降到谷底。
可他不知道,任北朝很喜欢他的手腕。握着文柏阳的手腕,静下心,他就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脉搏声。它像绵延的鼓点,能给任北朝莫大的安慰。
文柏阳皱着眉头,样子很难看。鬼使神差的,任北朝缓缓俯下身去。嘴唇离他的眉心还有几厘米,他忽然清醒过来。
任北朝屏住了呼吸,生怕弄醒睡梦中的人。他迅速落下一个吻,像蜻蜓点水。任北朝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有亲到他,只是心理活动骗过了头脑。
那天下午,任北朝抱着侥幸心理,占了点小便宜。就在他舔着嘴唇回味时,文柏阳睁开了眼睛。
那天下午,文柏阳很早就醒了。
面对文柏阳的目光,他别无选择。
他省去了长达五年的暗恋,说:“三哥,关于同性恋那点,他们没有造谣。”
“我的确喜欢男生。”
“我喜欢你。”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文柏阳说了什么,只记得文柏阳惊慌失措,话语漏洞百出,很努力地打圆场,给任北朝楼梯下。任北朝听明白了,他得到答复了。虽然这个答复,他希望一辈子都听不懂。
有些感情,只能在黑暗的森林里萌芽,生长,逐渐长成一个怪物。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它们就会凋零、腐烂,直至死亡。他对文柏阳的暗恋,见光便不得活。任北朝一直明白这点,但那天他决定把这份感情和盘托出,献祭给他一生的光。
只是他未曾想过,那片土壤会长出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