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逆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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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松月倒了两杯橙汁，看四下无人，提起一脚，轻轻蹬开了会议室的门。
TW品牌标准色是红色，因此大部分会议室都以红色为装饰色，但新媒体部除外。编辑的办公区几乎看不见红色，目光所及的颜色都极浅淡，嫩嫩的豆青、温柔的月白。会议室更是如此，满墙香槟色，桌旁摆放着杏黄色转椅。
文松月时常和江照君抱怨，办公室设计得循规蹈矩，一点都不「新媒体」。还记得万圣节那天，她背着南瓜包，头戴巫师帽，兴致高昂地去上班。在门口碰到小江，她涂着姨妈色口红，化着哥特风眼妆，像是晚上要去抓小孩。两个人走进办公室，就像异世界的魔女走进美克家居店。
直到今天，她终于见到了和工作室风格类似的女孩。
兰珂烫着梨花卷，戴着银边圆框眼镜，妆容也是时下流行的“素颜妆”，干净的脸上浮现出放空的神情。她在转椅上坐着，身上的白衬衫放大了她的拘谨。虽然下半身被桌子挡住，但文松月能猜到她穿的应该是一条A字裙。
“久等了，小珂，我给你倒了橙汁。”
听到声音，兰珂回过神来。她笑着接过橙汁：“不用这么麻烦，都是同事啊。”
“那可不行，现在你是我的采访对象。”文松月一脸正经，“我需要更专业，这样才对得起工作室这个招牌嘛。”
TW新媒体有什么招牌吗？兰珂一时间想不起来。
“下个月国庆，我还蛮想做个关于国庆的推送。听路雨说你在大四的时候作为志愿者参加过阅兵式，所以就来采访你啦。”
“我就知道是路雨说的，这家伙就爱到处说。”
“不理那个笨蛋了，我们说说采访。”文松月有些手忙脚乱，“还好你有时间，等我开个电脑哦。”
“好。”
“你也喜欢猫啊，电脑屏幕是猫，微信头像也是猫。”
“对啊，猫很可爱的。要不是手头拮据，我一定要养只猫。”
“……那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虐猫的人呢？”
文松月转过头，看会议室的门关得严实，才小声答道：“你是说范秦啊？”
“抱歉，我多嘴了，我……”
“没事没事……谣言传得也太离谱了。”文松月不在意地摇摇头，“这是路雨和你说的吗？”
“不是，和他没有关系。”
“我和小范只是同事加比较好的朋友啦。”文松月一笑：“不过昨天我作死问过他，他说匿名帖是造谣的。”
兰珂拿起杯子，送到嘴边才发现手上拿着的是空杯。她装作喝了一口橙汁，咽下口水：“你相信了？”
“宁可去相信一个匿名贴，也不相信和自己共事多年的同伴吗？”文松月反问。
兰珂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空纸杯。半晌，她喃喃道：“我曾经相信过的。”
时机到了，文松月浮夸地“啊”了一声：“小珂，我手机没电了。我得联系一下我哥，和他说午饭不能一起吃了。我能用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兰珂点点头，把手机打开：“那你打吧，我去一趟洗手间。”
“出门左转，在电梯间附近哦。”
文松月目送着兰珂离开。大概是做贼心虚，打开微信时文松月的手微微颤抖。她努力屏蔽其他信息，点开页面右上角的“”，输入，搜索，关注。操作一气呵成，她松了口气，给文柏阳拨了个电话过去。
“麻烦精，请问有何贵干？”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熟悉的声音让文松月放下心来。
“哥，我这边搞定了。话说帖子已经删了吧，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你觉得帖子真的删了吗？”
文松月看着会议室的大门沉默。
“在互联网上保存信息的方式有很多种，复制黏贴、截图、录屏。退一万步讲，帖子删了或许就搜索不到了，但是你删掉储存在人类大脑里的记忆吗？删帖前那个帖子的浏览量就很高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半个公司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一个虐猫的同事，原来邪恶就在他们身边。他们会拿起看不见的武器，饭后几句无所谓的闲谈，微信小群里的谩骂，保存，转发，评论，不断重复这个行为。最后，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人们只相信自己大脑里的东西。虐猫和同性恋的印章会盖进他的骨头里，他永远也甩不掉。”
“那我们该怎么办。”
文柏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他们存储一个新的记忆，告诉他们真相。这次站出来澄清的人，应该是造谣者本人。”
文松月回过头，看着兰珂用过空纸杯。口红印在杯子上，淡淡的粉色，本该是没有欲望的颜色，她偏偏瞧出了几分邪念。她又想起兰珂起身时，自己无意瞥见，原来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一条牛仔裤。
“我想，她或许会站出来。”文松月轻声说，“她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
兰珂回到人力部时已经接近中午。她迎上一位眼熟的同事，出于礼貌同她打了个招呼。
同事相当热情，也不知道这热情中有几分是真：“小珂呀，一起去吃饭吗？”
“哦，我……好的。”
TW的食堂很好，几乎涵盖各大著名菜系。同事去排云南过桥米线了，兰珂下意识跟了过去，走到一半，她停住了脚步。她在人群中看见了范秦的身影，像是冬天脱毛衣时的静电。知道它随时都会出现，但真出现时还是会吓一跳。正当她不知所措，那个人转过身，原来不是他。
兰珂松了口气。她想起来第一次和范秦说上话，就是在TW的食堂。那时他刚刚做完入职培训，工位还没坐热，工牌也没摘，就被一堆热情的女同事拉着去吃饭。看着空旷的办公区，刚吃过三明治的兰珂明明不饿，也默默跟了上去。
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食堂人很少。但很快，其他部门的同事陆陆续续涌进食堂——七成是女同事，大概是闻讯而来。一堆人围着范秦介绍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哪个窗口的菜要避雷。范秦笑得如三月春风，后来兰珂才明白，那时范秦根本什么也没听进去，没吃早饭的他就只想快点吃小笼包。
如果那天没吃小笼包就好了，兰珂想。这样就不会吃不完小笼包，范秦也不会说着“谁知盘中餐”坐到她身边。
“小珂，你怎么还在发呆，待会人多了排队很辛苦的。”同事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兰珂有些羞愧：“哦，谢谢姐。”
“你啊，上周才和你说我比你小，你又喊我姐。你见谁都喊姐的坏毛病，看样子改不了咯。”
姐姐，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兰珂想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去排北京炸酱面了。
作为一个HR，兰珂脸盲、记性差，放个十一长假就会忘掉同事的工位在哪，用顾曼达的话说是“天然呆做什么不好非要做HR”。范秦就不一样了，他工作能力很强，两天就记住人力部所有同事，三周后顾曼达就让他去TW的重点部门“串门”了。
某天部门拼单买奶茶，兰珂点的阿华田送成了芒果芝士。她对芒果过敏，又不好意思开口和人换，毕竟大家点的都是各自爱喝的。她只好把奶茶放在一旁，继续工作。直到范秦走到她身边，用草莓芝士换了她的芒果芝士。
记性极差的她，却还记得范秦说过的话，以及那些人说过的话。
“你对芒果过敏吗？要不要跟我换。”
“他住的是万柳章台，那边房子……我靠，18万一平，这么有钱！”
“没事，下次你可以和她们换一杯，或者打电话让奶茶店重新送。”
“他长得那么好看，不会是整的吧。你说下次团建要不要弄个用脸挤破塑料膜的游戏？”
“你喜欢猫？我家养了一只猫，等等，我给你发几张图片……好看吧？”
“我每次下班约他打他电话，他都说有人约了，在外边玩。背景音乐听起来很劲爆，像蹦迪的音乐……啧啧啧，真会玩。”
“锵锵！我特地查了公司章程，发现居然能带猫上班……espresso，快来看漂亮姐姐。”
“我觉得他和曼达姐有一腿，开会的时候总是眉来眼去。”
“其实我背地里叫她煤炭，她黑得就像一块煤炭啊。但我朋友说espresso是个姑娘，不能叫这么丑的名字，她会介意的……espresso，我叫你煤炭好不好，你会介意吗？”
“他撩妹手段很高啊，广撒网？”
“我大学舍友，算做过媒体工作吧，现在在S市一家广告公司做资深文案。我可以和他提一下工作室的情况……他对待工作很认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放心啦。”
“什么啦，要撩也是撩汉，你见他有和女生自拍过吗？不过话说回来，和他自拍的男的，都感觉从事着什么不正经的工作。”
“不好意思啊，小珂，真的不好意思，那个，其实我是个gay。”
“他绝对是gay，直男不长这样的。”
兰珂深深地吸了口气，径直走出买饭的队伍。她什么也吃不下，恶心得反胃，就像范秦说的那样，不想吃饭的时候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吃。穿过人群走到同事身边，她又听见了那些人的谈话。
“……是不是真的呀？”
“同性恋也就算了，虐猫……”
看到兰珂来了，同事立刻换了个话题，神色自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我没有想吃的东西，那我先回去了。”
兰珂逆着人潮回到办公室时，同事都散干净了。她看向那个熟悉的工位，他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他在家做什么呢？闷头大睡吗？espresso会安慰他吗？
走到工位边上，兰珂撕起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辨认良久她才认出几个字：“宠物店电话……约洗澡时间……”
兰珂虚脱般地坐下，视线渐渐模糊。一个上午，她在同事面前故作平常，自欺欺人，此刻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所有幻觉接踵而至。
掉下眼泪的前一刻，她仿佛看见那张满是歉意的脸。
“哎……这个社会有它的规则，我违背了它。可是没办法，我真的喜欢男的。不是你不够好，是我不够好。”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兰珂低下头，在偌大的办公室哭出了声。
是我们不好。
兰珂敲打着键盘工作。路雨给她带了一块肉松面包，她和他说声谢谢。
这就是TW。“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兰珂觉得工作也是如此。大公司外表光鲜亮丽，里子却单薄又冰冷。它是父母眼中女儿价值得以提升的工作，是学弟学妹拐弯抹角求的内推名额。她坐在漂亮的写字楼里，拿着普通人羡慕的工资。人脉是通讯录里无数备注的微信，脸上是没有破绽的妆。虽然这个妆刚刚被她哭花了，但是能怎么样呢？她只能躲进厕所补妆，平稳情绪，接着做下午的工作。不会有人发现她哭过，也不会有人关心她的眼睛为什么发红。
她不断告诉自己，那个会关心她的人是被她自己杀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逆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