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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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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明爻神君所言之事你可听清?这无念在你姻缘殿好歹待了五百多年,你也可说是她的长辈了。这件事,你看着办吧!”天帝最后留下这么一句,展袖离去。
月老苦笑,天帝,您老人家倒是巴不得我借用念丫头长辈的身份拒绝明爻神君的求亲,可是,难得念丫头遇到这么品行优良的夫婿人选,老头我真的很想促成他二人的美满姻缘啊!天帝,你忘了,老头的本职是牵红线,不是斩情根啊!
天帝威风凛凛地来,又威风凛凛地走了。
月老却得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他只能悄悄在心里抱怨,这都是什么事啊!不知道现在自己假装昏倒,会不会有人拆穿他,算了,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了。别的人不提,那个养不家的臭小子绝对不会心软放过他的。
“念丫头,你看神君这……”算了,先看看念丫头对神君的态度吧。
无念却是恍若未闻,她的眼睛转向散了一地的琉璃玉净瓶碎片。她慢慢站起身来,走上前,一片一片将琉璃玉净瓶碎片拾起,装进自己的衣袖。
她把碎片放进自己衣袖才发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她拿出来一看,才想起来是那株明爻神君拿给她避热的古藤。
她仔细地装完最后一片琉璃玉净瓶碎片,这才慢吞吞地走到月老和明爻面前。
“月老,你再告半天假。神君,你可以跟小仙到天河走走吗?”
“好。”明爻应声道,又对暗自在思考着是否要悄悄跟上来的易初四殿下道:“四殿下,请留步。”易初四殿下顿时尴尬地笑笑。
“神君先请。”无念等他迈出了几步,这才跟在他后面,走向殿外。
“喂!蠢……呃……喂!”九卿在明爻猛地回头淡淡一瞥之下,及时改了口,好吧,不叫她蠢女人就不叫呗,反正也不能改变他讨厌她的事实。
“九卿,怎么了?”无念回头,正好背对着明爻,是以看不见明爻他也回了头,还看了看再次就要称呼她为蠢女人的九卿,这才令九卿改了口的。无念一听喂,就知道是九卿再叫自己,这是在他毒舌之下养成的坏习惯吗?菩萨啊,她太没出息了……
“白……”痴,再次不得不消音。九卿终于不耐道:“你,凡事三思后行。”天帝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可能同意明爻神君娶你这么一个小小的仙子,断情绝欲的明爻神君也并非你的良人。蠢女人,你自己要有点脑子,不要优柔寡断,被自己一时的情绪掌控了。九卿暗暗咬牙。
无念笑了,道:“我知道的,九卿你放心。”九卿你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的,谢谢你。
天河边。
清风徐徐,暖日微醺。
还是那棵树下。
无念拿出那株寒气森森的古藤,对明爻道:“神君,多谢您的这株古藤。无念已经不需要了,还给您吧。”
“你拿着,以后总用得上。”明爻道。
“不用了,小仙很少出门,就算以后再出门我也会想到其他办法的。”无念执着地把手上的古藤递到他面前。
他的眼波微微一动,看着她问道:“无念,你可是生气了?”
无念低头不语。
“你,为什么生气?请告诉我,无念,你若不说,我不会明白的。”他能观察到她眉峰压制着的怒气,却并不能感受到她内心情感的起伏。
“神君”她终于开口,神情激动,眼眶泛红:“为什么不跟天帝说你很需要一颗真正的心?为什么不对他说去他的什么于仙界来说,是幸事!你只知道对你来说有颗石头心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事?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不为自己争取,不自私一点,要像个傻瓜似的甘愿背负所谓的责任?为什么,你总是对自己的事这么漠不关心?神君,你这一生就这样为了别人强加给你的还有你自己带给你自己的责任,活一辈子吗?”
“你……”明爻怔怔地望着她泪流满面。
“神君请不要打断我,小仙还没有说完。”她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继续瞪着他说道:“神君,你真是个笨蛋!笨死了!如果你自己都不爱自己,自己都不关心自己,你指望谁来关心,谁来爱你?你以为你留着一颗石头心一心一意保卫六界你就很伟大吗?去他的伟大,神君你简直是在做梦!六界又不是少了你一个明爻神君就会陷入大乱,动荡不安。我告诉你,神君,就算少了你,六界该怎样还是会怎样!去他的天帝,天帝他就是欺负神君你笨,逼你把自己唯一的换心法宝给毁了,你就不能反对他吗?你也是堂堂一介的神君啊!怎么可以这样屈服于天帝的专制?无念虽然只是一介小小红娘,可是真的要是为了想要达成的事,别说是反抗天帝,就是为整个六界所不容,无念也要争上一争!”
她不假思索地一口气说完,这才觉得心情舒畅,将亲眼看到神君毁掉琉璃玉净瓶时强行忍下的那股怒气闷气彻底发泄了出去。这时她才惊觉,好像她骂了神君,也骂了天帝,还连从人界学来的粗鲁话“去他的”都说了好几次。
哦,神君,您绝对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是的,绝对没有!无念才没有那么粗鲁。
现在哭不出来了啊!不然她一定要用眼泪冲刷掉她刚刚说的好几个“去他的”,而且她还胆大包天地骂了神君,天帝唉,完了完了,神君那么重视礼法,她要被骂以下犯上了。
明爻再次看着她一会儿哭,一会儿苦笑,丰富的表情变来变去,他想着,她的内心定是丰盛安宁的,她活得有滋有味,与他枯井无波、毫无起伏的心境截然不同。
“无念,很好。”他轻轻说。
无念莫名其妙地抓了抓自己的头,神君这话什么意思?她大骂了他一顿,他一点也不生气?哦,对哦,他也不会对人生气。
那是不是自己还可以上去踩他一脚?
还是算了吧,会有罪恶感的。神君这个人啊,有时候还真的是让一向好脾气的她也忍不住想要欺负他。
“神君,还给你!”她气也气过了,骂也骂过了,还是把东西还给他,走吧。
她硬是把那株古藤塞进他的手里。
明爻接过古藤,见她就要走,目光一暗:“无念,你要走了吗?”
“嗯。神君还有事?”
他认真地看着她道:“无念,你莫不是忘了我说过要求娶你的事?”
无念叹气:“神君,我本来不想再提这件事了。毕竟我们都知道,那个吻,你真的不是故意,而且在那样的情形下,要是你不提出这件事来,看到你把瓶子捏碎了,我早就压着一股子气,只怕会说出让天帝不大高兴的话来。神君,我知道你之所以那个时候提这件事,是为我解围。但是神君,我也早就说了,我不在意的。谢谢你那么尊重我,我很感激,却不能答应你的求亲。且不说天帝他会不会同意你娶我区区一介红娘小仙,就只单论嫁娶这件事本身的意义,就不是你我所能达到的。”
“为何?”他依旧像个好学的孩子一丝不苟地问道。
“原因很简单。”她杏眼明亮柔和:“在神君看来,嫁娶之事可以算作是责任,但在无念看来,嫁娶之事必要建立在爱的基础之上,所谓爱,就是两个人心心相印,生死相许,终生不渝。不然,强求的姻缘是不会长久的。”
她看向他英俊的眉,三月桃花水似的眼眸,如玉的肌肤,轻抿的薄唇,笑道:“其实,被神君这样丰神俊秀的人求亲,无念还是很虚荣地觉得高兴的。不过神君求娶无念是为了负责,而无念也从不敢对神君有半点爱慕之情,所以,谈什么嫁娶呢?神君应该把嫁娶之事看得重要些,不能只是为了负责就随便娶一个人,这样对神君还有神君要娶的那个人都很不公平。还有啊,神君就算真的要求娶,也应该是去求娶你颇有好感的莲心三公主,莲心三公主也很喜欢神君的,你们两厢情愿,岂不皆大欢喜?”
她又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那个,神君,小仙刚刚不由分说就将你大骂了一顿,很抱歉。我只是太过生气了,眼看着已经拿到了琉璃玉净瓶,只要再收集到三滴至情至爱的眼泪,就可以给神君换来一颗真心了,谁能想到最后瓶子被毁,一切功败垂成。小仙有点冲动了,神君你不要与小仙一般见识。”
“是我会错了意吗?”和煦的声音带着丝丝缥缈。
“嗯?”
明爻一步步走近她,眼中像是满满倒映着她的身影,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我曾问过你,为何要为我做那么多,无念你说,因为你把我当做朋友。但是,只是朋友之情真的能够做到舍生忘死地跑去幽离幻境,还能两度跑来救下神魂错乱的我,为我一次次泪流满面吗?也许无念你真的能够为朋友做到这些,你也的确对我没有半点爱慕之情,是我会错了意。然而明爻虽然冷心冷情,却也知道知恩图报这个道理,无念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比明爻自己做的都要多,明爻是真的很想回报你,也为你做一些事。”
无念稍稍挪了挪脚步,拉远了一点自己与明爻神君之间的距离,她道:“神君,小仙接收到你的感激了。真的不用回报,朋友之间,什么付出都要拿来谈,还说回报什么的,简直就是在说我不要欠你,可是两个人相处总是要有一些付出,彼此间的情谊才能更深的,如果以神君的思维模式来说的话,那还算什么朋友呢?小仙觉得我们就各退一步吧,神君,你要想回报我,可以用其他方式啊!只要别再提吻啊,求娶这类事就很好了。我真的不需要这样啊!”
明爻安静的看着她,良久,点了头。
“那……”
“我能问无念一个问题吗?”他突然说道。
“神君请说。”
“为何无念不敢对我有半点爱慕之情?”
“这……”她显得十分尴尬。
“不方便说吗?”他轻轻问,又道:“那就算了。”
“也不是。”无念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来:“这是小仙自身的问题。小仙不像神君断情绝爱,无痛无感,恰相反,小仙最是怕痛。也许是做红娘见多了爱情的苦涩,也见多了情海生波,物是人非。所以小仙对自己可能会经历的爱情总是不抱好感,即使明知道不应该排斥它,却还是因为惧怕未知的疼痛,本能地对它退避三舍,对身边的人亦是不敢多亲近。”
“……只是这样吗?……”只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我不是对她颇有好感,只是从前一直以为若是有颗真心,会喜欢这类女子罢了……这句话就抵在喉间,他想说出来,不想让她有丝丝的不安,但……
无念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已经在努力修正自己这种惧怕爱情中未知疼痛的想法了,只是,还是很害怕。
默了默,她笑道:“小仙只是神君万年仙途中的一个匆匆过客罢了,能够认识神君已是十分有福气了!小仙会好好珍惜这份福气的。那,无念就此别过神君,祝愿神君两天之后的人界之行一路顺风,早日凯旋而归!”
“……好。”他淡淡应道。待见她走远了,才喃喃道:“是过客?……”
无念回到姻缘殿的时候,易初四殿下正在向九卿卖弄他的法器。他慷慨地说可以送几件给九卿,九卿想当然没有给他好脸色。
月老坐在一旁笑呵呵,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见无念,忙起身道:“怎么样?念丫头你与神君说好了没有,是娶还是嫁?不不不,到底是嫁还是不嫁?”
易初四殿下也急忙跑过来问道:“是啊!露珠小仙子,你到底跟明爻君说了什么?我能喝上明爻君的喜酒了吗?”
无念一副完成任务的轻松模样,她道:“说好了,我与神君说好了,从今以后谁也不再提这件事。我与神君只是朋友,神君是不可能会娶我的。”
易初四殿下是在天河边找到明爻神君的。
本以为,无念都回到了姻缘殿,明爻神君也应该回到了他自己的仙府倾云殿。不想,易初四殿下找遍了倾云殿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到他,易初四殿下眼珠一转,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来到天河一看,果然见到了河边长身而立的月白身影。
“明爻君,这是在伤情?”
他嘻嘻哈哈问道。
明爻僵硬的身体一松,目光触到一轮弯月,声音略略沙哑道:“她走了很久了吗?”
“可不是走了很久了嘛。明爻君你都站在这吹了半天冷风了。”
“哦。”明爻眼神稍显迟钝。
“我说,明爻君你这个样子,实在很不正常,你是在难过吗?就算露珠小仙子这次没有答应你的求亲,你也还有机会吗?干嘛这副样子?”易初四殿下开解道。
“我是在难过吗?”明爻反问道:“是吗?”
他面上无悲无喜,眼神淡若清风:“我没有感觉,只不过是在想,什么是过客?”
“什么过客?是露珠小仙子说的吗?”易初四殿下凑到他跟前问道。
明爻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斑驳的树影和静默的天河河水。
就在易初四殿下失掉耐心想叫明爻神君回去的时候,他恍若自言自语道:“过客的意思是终有一天会离去吗?”
“这个嘛?”易初四殿下摸摸下巴,思忖了一会儿才道:“应该是吧!明爻君,女孩子心思最复杂了,本殿下也常常看不懂。不过人间有句俗语叫做烈女怕缠郎,本殿下深以为然。明爻君,你要不要试试?嗯?”
天河之水清清冷冷,平静无波。
那抹月白身影似是淡然地说了一句:“是过客啊……”
“念丫头,你睡了吗?”月老站在无念门前问道。
“还没,月老,你有事吗?进来吧!”无念打开门,迎进月老。
“念丫头,老头有个问题实在是想不明白,希望你能给老头说道说道?”
“嗯,好的,月老你说,只要我知道。”
“白天明爻神君说,他进入幻境后险些神识错乱,老头怎么都想不通,神君当年第一次进幽离幻境回来后,明明跟老头说,幻境中的幻象对他无碍,怎么这次就被幻象所迷了?”
呃,无念好想吞掉自己的上一句话。月老对不起,我虽然知道实情,却真的不能告诉你,神君他是为了帮我才故意这么说的,而且被幻境所迷总比说出他遭遇了千年一次的心跳大劫好得多吧!
“……嗯,幽离幻境这次构造得实在太逼真了,我也陷入过几次,还是神君救了我……总之,幻境太真实了,让人防不胜防。”无念埋头瞎掰道。
“哦~是这样啊!看来这幽离幻境会不断精进的传说是真的了。”月老捋捋银须,看似信了无念的话。
却又听月老道:“念丫头,你老实告诉老头,你是不是喜欢明爻神君?”
无念无奈了:“月老,我说过了,我跟神君真的只是朋友,我对他不是那种喜欢,真的!我是把他当做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而已。”
“哦,这样也好,也好。”月老沉吟着点头。
“好什么啊?”
“好在啊,明爻神君只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唉,倒也可惜了神君的一片赤诚,不过啊神君终究不是念丫头你的良配,毕竟神君他终究只有一颗石头心,在世俗情感上始终欠缺些,他若是娶了你这情感细腻,痴情专一的小红娘,老头我倒要担心你像那用情至深的神女妡一样陷入情网,为情所伤了。”
“不会的。”无念一口否决道,她垂下头,磨挲着腰间的百宝袋,袋中装着她刚收进去的琉璃玉净瓶碎片,她道:“我对神君永远不可能发展成爱的,我只是觉得神君不应该是这样的,想帮帮他而已。月老,除了琉璃玉净瓶,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用来装那三滴至情至爱的眼泪呢?”
月老头疼道:“怎么你还不死心?还想着帮明爻神君得到一颗真心吗?”他叹气道:“念丫头,老头早就知道你翻查资料,去幽离幻境都是为了明爻神君,老头不点破,是想看看你们能被允许走到哪一步。现在看来,这已经是极限了,丫头,听老头一句劝,不要再想着让明爻神君获得一颗真心了。你不是不喜欢他吗?干嘛要为他操那么多心啊!”
无念义正言辞道:“我们是朋友!”
“哦,是朋友就能替他操这么多心,背地里想方设法帮他感受到快乐。你以为你是四殿下啊,就算是四殿下也是因为……”
“因为什么?”无念疑惑地问道。
月老脸色微变:“没什么,知道太多也是种痛苦,糊涂一点才能闲适安乐,知道吗?”月老教训她,又道:“只有用琉璃玉净瓶才能收集到三滴至情至爱的眼泪,换言之,明爻神君已经没有获得真心的可能了。念丫头,你放弃吧。”
无念微微一叹道:“我何尝不知道机会已经渺茫,只不过是死心眼罢了,本以为自己不是一个很能坚持的人,但一想到神君那个样子,就恨不能上天入地给他换上一颗真心。我常常在想,带着一颗丝毫不起波澜的心去生活,生命会是怎样一种了无生趣?可是,事到如今,像是走到死胡同了,我帮不了神君了。”她沮丧地说道:“月老,真的没有办法了是吗?那你就替我结束我的执拗吧,能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收集那三颗至情至爱的眼泪吗?”
月老久久地注视着她,最后慢慢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帛书来。
无念默默看完,失望道:“难怪你说只有用琉璃玉净瓶才能收集三滴至情至爱的眼泪,原来如此啊!”
月老收回帛书,细长的眉眼轻轻一眯,意味深长道:“你既对明爻神君没有多余的心思,就听老头一句劝,不要再管这件事了,管多了,对你没有好处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月老。”无念好笑地想着,琉璃玉净瓶都毁了,我想管也管不了,月老你还担心什么啊!
月老眉头紧拧,背着手,一深一浅地走出了无念的房间。
“你知道什么啊?”月老抬头看着院中月影参差的姻缘树,低语道:“我看啦,有的人还糊涂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