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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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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自在菩萨……”
……
“无念。”明爻唤她。
“嗯?”继续念,咦,刚刚念到哪里来着?哦,《楞严咒》第四会,第四会哪里来着,不管了从头开始念吧。
“婆伽梵。萨怛多般怛啰。……”
“无念,睁眼看看你的十指间。”明爻终是忍不住再次打断她道。
“什么?”无念睁开双眼,低头,便见一只非常美丽的蓝色蝴蝶停歇在她合十的指尖。
无念连气都不敢出了,怕吓到了蝴蝶,她又是欣喜又是小心翼翼地向明爻求救:“神君……”
“别担心,它应该是喜欢你,已经停在你十指很久了。你可以摸摸它。”
无念顿时很开心很开心地挪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蝴蝶蓝色的翅膀。蓝色蝴蝶闲适地停留在她指尖,不时闪动着美丽的翅膀。无念就这样逗弄着蝴蝶,露出欢快的笑脸。
凝视着无念孩童般的笑脸和红肿的嘴唇,明爻呆了很久。
“无念。”他唤道。
“嗯。”无念朝蝴蝶做了一个鬼脸,随口应道。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取出琉璃玉净瓶帮我得到一颗真心?”
许是感染了此刻温馨的气氛,她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平常面对他的拘谨。她吐了吐舌头,笑道:“是啊!我是想来拿到琉璃玉净瓶送给神君的,不过我完全没帮上什么忙,全靠九卿我们才撑到神君你来。”
“不,你帮了我很大我的忙。”明爻真诚道,他的目光渐渐昏暗不明:“大概每一千年,我的石头心都会跳动一次,每一次都是我的劫难。轻则受些皮肉之苦,重则神魂不清闯下大祸。一万三千年前的一次战场上,我周身突然涌起一股暴戾之气,心猛地跳动,当下我便斩杀了周围所有的人,包括一些天兵。你看,无念,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么和善,那么好。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将我视作将领视作英雄的天兵的。我,看似完好如初,实际已是面目全非。即使得到一颗真心又能怎样?但是你能为了我来取琉璃玉净瓶,又两次辛苦地找到我,还有你……说的那一番话,无念,你做的这些,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你了。”
“神君,你不用谢我的。我……”无念道:“其实真的没有做什么,小仙只是想帮神君快乐一点,不要再说出‘不喜欢自己’或者‘忘记自己还活着’这类的话。神君,除了小仙,还有很多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人在乎着你的,他们都希望你能过得快乐。就像莲心三公主一样,她爱慕了神君七百年,知道神君不能体会到七情六欲,伤心得泪流满面。要是没有对神君怀着深深的爱意,又怎么能那么伤心呢?所以神君,你真的很棒,值得很多人敬重和爱。小仙相信只要得到一颗真心,神君你脖子上的五角星也好,识海里的声音也罢,全部都会消散的。神君你,也要这样相信着,好不好?”
她坚定到近乎执拗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他看着她,眼神梦幻迷离:“无念你为何总是那么特别,为何总是说出一些让我几乎感觉心脏跳动的话?我更不明白,我们非亲非故,为何无念你会为我做这些?”
无念想了想,道:“也许在我心里早就把神君当做了朋友的吧。朋友不开心,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明爻神情恍惚,道:“朋友吗?倒是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忽的又看了看无念依旧肿起的嘴唇,郑重道:“我虽不知是否朋友之间能为对方做到如此地步,不过,无念,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依照人界礼法,我却是应该对你负责的。”
无念手惊恐地一抖,蓝色蝴蝶蹁跹着飞去。
错愕地看向明爻神君,她道:“神、神君,什么、肌肤之亲?什么、负责?负、负什么责?”
殷红的瞳孔已经渐渐褪去那层红色,露出黑曜石般漂亮又清澈的眸子,眸中载着三春的桃花水,明爻眸光流转,看着无念,像是要把她吸进一个漩涡:“自然是娶你之责。”
无念吓得跳起来:“神、神君,你在开、开什、什么玩笑?”哦,菩萨,弟子的心脏今天怕是坚强不下去了!
发色、瞳孔的颜色都已经恢复正常,明爻自己也能感觉到那股暴躁的气息平稳着收了回去,他站直身体,走向无念,肃然道:“我吻了无念!”
“不不不!”无念急忙打断他:“这不是吻,这是……是个误会,是个错误!”
明爻眸光微暗:“无论如何,这总是肌肤之亲。”
“不!神君,你要是看过几本人界的话本子就知道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肌肤之亲,不用负什么责!小仙不会在意的。况且,咱们神界也不兴这一套的……”
明爻直接无视她后面的那句话,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好学地问:“真的吗?那要怎样做,无念才会算做是肌肤之亲呢?要怎样做,无念才会在意?明爻绝不能做损害人家姑娘清白,却不负责的事!”最后这句话说得无比的斩钉截铁!
无念欲哭无泪,好可怕啊!神君莫不是从下被他师父用人界礼法洗脑了吧!这简直是把人界礼法奉作行事准则了。
“神君,您现在也恢复正常了,那求您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再待下去,我真怕神君您说出更可怕的话来。
明爻看了看她,最后道:“也好。”他召来太一神剑,带着她离开。
无念耷拉着脑袋跟在明爻神君身后回到了盘壑湖湖边。
一上岸,她刚感受到地面的热气,正要施清凉咒,明爻却拿出一株寒气森森的古藤对她道:“放在袖中。”
她依言做了,马上感觉到自袖口散发出阵阵寒气,对别人来说也许会担心寒气入骨,对最是怕热的她而言此刻却是求之不得。
真是舒服啊!神君这是哪里得到的宝贝?还有多余的吗?有了它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热得发昏了。
九卿见她舒适至极的模样,气得把她一扯,拉到自己面前,气势汹汹道:“蠢女人,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你没缺胳膊断腿怎么不早点跟小爷说一声?”
听到他的话,无念顿时苦下了脸,想起了了不得的大事:“九卿。我……”我比缺胳膊断腿了还惨,我不小心知道了神君真正的秘密,神君他脑袋好像被他自己撞坏了,非说要对我负什么责,神君变得好奇怪,九卿,救命啊!
“喂!蠢女人,你嘴怎么回事?怎么肿得那么高?”
“啊!”无念惊慌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恨不得躲在九卿背后。坏了,被神君的话吓得完全忘了肿起来的嘴巴了。
“九卿仙君”明爻把无念拉回自己身边,执起她的手,看向九卿道:“请不要再用那三个字来称谓无念,她很好很特别很独一无二!”
九卿呆住!什么?他刚刚一定是聋了听错了。竟然会有人说蠢女人很好很特别还很独一无二!
明爻全然不管九卿惊悚的目光,也不管偷偷看戏的易初四殿下,只是抬手施法消去无念嘴唇上的红肿,末了温声对着依然呆愣愣的无念砸下一句吓死在场所有人的话:“不用担心,我会对无念负责的,大家早晚都会知道我们有了肌肤之亲。”
闻言,九卿和易初四殿下纷纷石化成了两座雕像。
“神、神君!”无念吓得完全结巴了:“那个、不……不算……不算……肌……肤……之亲。”
“可无念你又不肯说什么才算肌肤之亲。我从未与人有过亲吻这种亲密的行为,我很在意,在我看来,我们就是有了肌肤之亲。”明爻声音里有淡淡的固执。
无念张口还要再辩,暗自欣喜的易初四殿下却挤过来拍手叫道:“好啊!好啊!恭喜露珠小仙子和明爻神君情投意合,喜结良缘。”
无念瞪圆了眼睛,正要再说,易初四殿下又道:“哎呀呀,明爻君你拿到琉璃玉净瓶了是吧?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先回九重天吧!别让月老等急了。”
明爻一声不吭,只默默地看着无念。
易初四殿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无念:“我们先带着琉璃玉净瓶回去,露珠小仙子,你说怎么样啊?”
九卿合上惊讶的下巴,眼神闪烁地看着无念。
感受到三道无比强烈的目光,无念无奈点头道:“好吧。”
明爻这才唤道:“小花。”听到他的召唤,那条变小了的巨蟒飞箭似的奔来,爬上他的臂弯,吓得毫无心理准备的无念大叫一声:“啊!”差点跌坐在地上。
明爻连忙扶住她,侧头对冲着无念威风凛凛,嘶嘶吐着两条信子的小花蛇道:“乖,小花,不能吓到她。”
原本还嚣张地摆动着两个头的小花蛇三只大大的蛇眼滴溜溜的乱转,缠在明爻臂间,一副委屈不已的样子。
回九重天的路上,无念一直神思不属,两只手绞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九卿意外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易初四殿下却是在心中压了无数个问题,好想好想问出口,可是他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最后也保持了沉默。明爻神君却丝毫不受这些情绪影响,面上依旧平淡如常。
一行人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气氛来到了姻缘殿。月老正坐在相思树下唉声叹气,一看到他们,就忙作头晕状道:“今日真是辛苦明爻神君和四殿下,为老头的两个徒弟奔波这一趟了,老头感激不尽。不过,今日小神备受惊吓,已感不适,只好改日再寻机会谢过神君和殿下了。”
易初四殿下冷笑道:“月老老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既有这能变真心的琉璃玉净瓶,又知本殿下几万年来为明爻神君的那颗石头心想尽了办法,却为何胆敢一直瞒着我不报?”
“唉,四殿下,您冤枉老头了。”月老哭丧着一张褶子脸道:“小神哪敢瞒您啊!只是,这个……这个……”
月老一副说不得,为难至极的表情。
易初四殿下怒道:“不要再吞吞吐吐了,月老老头直说,你是不是故意耍着本殿下玩?”
“小神,小神哪敢啊……实在是,不能说啊!”
“为何不敢说?难不成还有谁会吃了你?”
“这……”
“是朕让月老瞒着你们的,怎么,你有异议?”白龙袍紫金冠的天帝缓步从后走出。
易初四殿下目光一震:“参见父君!”
“参见天帝!”明爻、月老等人行礼。
“起来吧!”天帝抬手道。
易初四殿下勉强笑道:“父君刚才说是您让月老瞒着我们玉净瓶的用途的?”
天帝半抬眼眸看他:“那又如何?你敢责问朕?”
易初四殿下眸光微转,继续陪笑道:“父君做此吩咐自是有您的用意,儿臣哪敢妄自揣度父君的用意,更不敢说什么责问。只是父君,如今明爻君从那千难万险的幽离幻境中取出了琉璃玉净瓶,这瓶子既然能帮助他换回一颗鲜活的真心,何不先让月老将如何收集三滴至情至爱之泪的法子告知明爻君?”
天帝眸光不定,少顷,负手对明爻道:“朕记得神君曾说过,无论胸腔里的是怎样的一颗心,神君都不会忘记自己匡扶仙界、保卫六界太平的首要职责。神君如今,可是已改初衷?”
目光沉静如水,明爻掷地有声:“保卫六界是明爻一生之责,绝不敢忘!”
“好!明爻神君多年来为仙界尽职尽责,劳苦功高。朕与众仙家都看在眼里,本想神君才刚结束与妖界的大战,应当好好休息休息。但,近日魔族强占了人界越江一带,在那为非作歹,残害了不少无辜生灵。那领头的魔族人正是神君七百年前在朕寿宴上与之一战的魅惑女魔欢情生,朕派下去镇压的仙君神将纷纷被其所败。当此之时,再没有比明爻神君更适合的人选了。不知,神君是否愿意两天后领兵下界,平定战乱,收复越江?”
明爻毫无犹豫道:“明爻责无旁贷!”
天帝又道:“神君,朕有时想,有一颗石头心,于神君个人而言,或许是一种不幸。然而,正因神君有一颗石头心,能够断情绝爱,不受情欲所惑,却能助力神君一心一意保卫六界太平。故而,神君拥有一颗石头心,于仙界来说,却是一大幸事!神君,以为呢?”
天帝这一席话出口,无念心下惴惴不安,九卿微微愣住,月老神色莫名,易初四殿下却是暗自捏紧了拳头。
明爻低眉无悲无喜道:“明爻几万年来都与胸腔里的这颗石头心作伴,不知悲,不知喜,不知欢乐,亦不知愁苦,也就谈不上不幸。保护六界太平是明爻此生之责,能够一心一意完成这项职责也是明爻所愿。”
“神君当真这么认为?”天帝定定看着明爻,目光深沉复杂。
明爻自袖中拿出流光溢彩的琉璃玉净瓶,道:“此乃琉璃玉净瓶。据说此瓶只要收集到三滴至情至爱的眼泪,便能给人一颗至情至性的真心。明爻已决定固守这颗石头心,绝不用此瓶,便物归原主还给月老吧。”
美丽的瓶子自明爻手中飞起,朝着月老飞去。天帝广袖一扬,将它送至明爻手中。
“此物已经无用,何不毁去?月老想来也不愿留着它,多生事端吧?”
月老猛点头:“正是,正是。此物确实没什么用处,毁去也好,毁去也好。”
“既然如此,就麻烦神君将它毁去吧。”天帝风轻云淡地说着。
明爻目光在琉璃玉净瓶上稍作停留,眼前闪过一张满脸泪水的脸,那人唇角上扬,努力微笑着说:“也许当神君有了一颗真心的时候,那什么心魔也会随之烟消云散。神君那么好,每一刻都应该要好好活着,以后才能成为更勇敢,更温柔的人啊……”
他的眼底一暗,他终究没有她说的那么好,那么勇敢温柔,他有自己的黑暗,也只能固守自己的黑暗。
“父君……”易初四殿下忍不住开口道。
“神君不要……”
“啪”脆弱的琉璃玉净瓶被他捏碎,就像他偶尔涌现又很快断根的欲求。他有一颗无比坚硬的石头心,他不识七情六欲,他断情绝爱,他怎么可能也会有想要的东西?
“神君!”无念失声大叫道。
月老连忙身手矫捷地捂住她的嘴巴。抬眼一看,天帝却已经注意到了她。
长眉微扬,天帝道:“月老,这便是你从人界招进来的红娘?”
月老恭敬道:“回禀天帝,正是!”
“你叫什么?”天帝目光凌厉地扫向无念。
无念望着被明爻神君捏碎掉落在地面上的琉璃玉净瓶碎片,怔愣了很久,才在月老和九卿的小声提醒下,醒神过来,她跪倒在地,面上犹带着痛意:“小仙名唤无念。”
“无念?”天帝眉头紧皱,道:“你刚刚连唤两次明爻神君,是想做什么?”天帝看她的眼神已是极其危险。
无念咬了咬唇,朗声道:“小仙是想说神君不……”
“天帝,明爻有一事容禀。”明爻忽然出声道。
天帝目光转向他,眼中的危险退散:“神君有事但说无妨!”
明爻走近无念,屈膝跪在她身旁,温言道:“明爻此次进入那幽离幻境中,不小心被幻境所迷,险些神识错乱,幸得红娘仙子无念两次搭救,才有惊无险避过劫难。只是,明爻在意识混乱中,冒犯了她,明爻斗胆,恳求天帝,允许明爻求娶无念,照顾她生生世世,终生不渝。”
明爻神君的这番话使得一座皆惊!
天帝铁青着脸问道:“神君如何冒犯了她?”
“明爻吻了她。”
天帝感觉自己额角筋脉隐隐跳起,他道:“神君向来重视礼法,不过既然是无意,也并未有大的出格,就算不上冒犯。况且她小小一介红娘,如何配当你堂堂神君之妻!依朕看,区区小事不必再提。神君若真有求娶之心,还得找身份地位配得上的仙姬才是!”
月白身影跪得端正挺直,温煦如风的声音虽毫无情绪却有着不卑不吭的坚持:“天帝的话恕明爻不能赞同,并非无念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心地善良,以诚待人的无念。我本从不敢想与任何人结成仙侣,做知她冷暖、懂她真情、毫无理由护着她的夫君。因我深知,断情绝爱,不知冷暖的自己再怎么都只怕是做不到这些。可我确是冒犯了无念,便应负起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明爻一生,所奉行的,便是承担应尽的责任,比如保卫六界,比如求娶自己冒犯了的姑娘。”
天帝目光深沉地看着襟怀坦荡的明爻神君,道:“神君若还是觉得亏待了她,将她收做婢女也未尝不可,要大张旗鼓求娶她,实在犯不着。”
月老心中微凉,在仙界,仙君神君仙邸中的婢女可等同于人界的妾室,天帝这是暗示,明爻神君可以得到无念,只是无念却只能得到一妾室的名分……月老心惊地看向明爻。
只见他摇摇头,目光对上一动不动望着他的无念,道:“明爻的倾云殿并不需要婢女。明爻从前在人界时,曾听得人道:‘女子多柔弱,需仰仗男子生存,然男子多薄情寡义,三妻四妾,处处留情,却反倒要求女子从一而终,全心全意,堂堂男儿何欺女子?’明爻以为真正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儿应当是不会委屈、轻视女子的!明爻也愿效仿天帝待天后的一片赤诚,情有独钟!”
天帝嘴角微微抽了抽,易初四殿下默叹,明爻君啊明爻君,你不明其中缘由,也亏得说这话的是你,换做其他人这么说,怕是从今以后都将过得暗无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