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千明月生》安之若树

7、第7章

　　明爻蓦地咬破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金色符咒，不等无念看清，那符咒便顺着他的牵引，飞至各处。
　　他瞳孔渐渐幽深，对无念道：“对不起，我刚刚封锁了幻境所有的进出口。我们暂时不能出去了。”
　　“哦，好的。”
　　“不问为什么吗？”
　　无念抓抓头，眼中一片懵懂，道：“那，为什么呢？”
　　“因为……”
　　明爻的脸色愈加苍白，刀削玉琢的面孔变得狰狞，一缕缕黑气自他后颈的五芒星传出，慢慢缠绕上他的全身。他捂着头，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面上神色挣扎而隐忍。
　　“快、快走……”他说。
　　“神君！你怎么了？”无念虽然慌乱，却还是努力地镇定下来。她看着明爻神君这么一副邪魔入体的模样，心急火燎间，终于想起她还有一个百宝袋，她急忙解开百宝袋，一阵翻找，从里面拿出一支莲花来，大声道：“神君别怕，小仙来救你！”接着又是用莲花指着明爻神君道：“大胆妖魔，竟然胆敢附身在神君身上，速速出来，否则我用法宝灭了你。”她说着诵念咒语，从莲花花苞里吐出一阵馥郁的芳香，沁人心脾。无念觉得不对劲，掰过莲花花苞一看，被扑了一脸的花粉。
　　无念把莲花一扔，几下擦干净自己的脸，又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八卦镜：“臭妖魔，看我收了你。”再次默念咒语，八卦镜闪过一阵金光、红光、金光、红光……
　　无念懊恼地把八卦镜一扔，看着神色越来越痛苦，额间滚落下几颗汗珠，眼底因为压抑隐忍泛着血色的明爻神君，她难过地落下泪来：“神君，神君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小仙、小仙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你，帮不了我，快、藏起来……”明爻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无念眼中的泪“哗哗”坠落，她把泪一擦，站起身来：“神君，小仙知道了。我帮不上你的忙，我会躲起来不给你添麻烦的。神君，保重！”
　　无念说完，从百宝袋里拿出一张荷叶，化作原形，躺在上面，荷叶飘飘荡荡，降落在下方奔腾不息的洪水中，顺着洪水迅速地消失在远方。
　　就在无念化作露珠远远消失的那一刻，明爻瞳孔一缩，再也支撑不住，掉落在浑浊的洪水之中。
　　躺在荷叶上，随着洪水东摇西晃的无念蓦地听到一声神剑的哀鸣。
　　无念心跳得像要碎裂开来，神君！
　　不！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把神君一个人留在那里，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一定帮得上忙，但是至少，她可以陪着神君，不让他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一切。
　　是的，怎么可以这样，把那么痛苦的神君一个人留在那里？
　　笨蛋无念！
　　无念目光一凝，调动全身法力硬生生地调转荷叶漂流的方向，荷叶逆流而上，载着无念缓慢地前行，无念边走边喊：“神君……神君……你在哪？……神君……神君……能听到吗？……”
　　直到无念坐着荷叶小船来到刚才那片森林，她也没有看到明爻的踪迹。洪水涛涛，幻境太大，如果神君果真是掉进了洪水中，被这洪水裹挟着，冲到哪去了也难找。
　　无念心急如焚，眼下洪水泛滥，追踪术怕也无法寻到神君踪迹。她忽的想起好朋友小金鱼曾经送给她的一叶水草上，有很多的金鱼卵，现在也找不到其他办法了。无念从百宝袋中取出那叶水草，对着轻轻一吹，无数条漂亮的小金鱼立刻围住了她。
　　无念道：“小金鱼啊小金鱼，我找不到神君了，你们能帮帮我，找到他吗？”
　　鱼群纷纷点头，无念开心道：“谢谢你们！神君穿一身月白长袍，请从各个方位，帮我找找他，去吧。”
　　小金鱼分做多路，从不同的位置游动着去找明爻神君了。
　　无念拍拍自己湿漉漉的脸，给自己鼓劲：“加油无念，有小金鱼的帮忙一定会找到神君的！无念也要接着去找神君了。”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两条小金鱼来对无念说，找到她要找的人了。
　　无念连忙跟着小金鱼赶过去。
　　无念看到明爻神君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个人虽说有点狼狈，但的确穿着月白长袍没有错，脸也是明爻神君的脸，可是明爻神君原本束起的墨发，为何会变成一头披散了的火红长发。
　　只能等神君醒来再问了。
　　无念在小金鱼们的带领下，半抱着明爻神君来到了一处浅水区。谢过热心的小金鱼，无念将水草收进百宝袋中，抱着神君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神君……”无念轻轻地将明爻神君湿透了的长发撩至耳后，用法力烤干了他身上的水，凝视着明爻苍白的脸色，半响，她低低哭出了声：“对不起，小仙真是太笨了，把那个样子的神君留在那，自己就这么逃走了。说什么不给神君添麻烦，其实要不是我笨笨地闯进了幽离幻境，神君就不会跟着进来救我了。要不是神君进来救我，神君也就不会沾染上妖魔，要没有沾染上妖魔，神君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小仙学艺不精，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救醒神君……呜呜……神君，你醒过来啊，醒过来骂骂小仙啊……”
　　“是、是有够笨的……”
　　无念挂着眼泪一怔，蓦地看向腿上躺着的人，只见明爻神君半睁着眼，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见她傻傻地不动了，明爻轻轻眨眼道：“无念是很笨，明明是被我连累了，偏偏还责怪自己，真是个笨蛋啊！”
　　“神君……”无念惊诧地盯着他的眼睛，急道：“为什么你的眼睛也变红了？”
　　“所以说无念是被我连累了啊！这才是我真正隐藏的秘密……”
　　“秘密？你的秘密不是拥有一颗石头心吗？与这个有什么关？”
　　“不，有很多人都知道我有一颗石头心，但……”明爻指着自己的后颈，无念迷茫地看了看那个缠着黑气的五芒星，听明爻说道：“却没人知道这才是我真正的秘密。每当它出现的时候，我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无念道：“神君，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好……”她硬生生把好不舒服几个字吞了下去。
　　“吓到你了吗？”明爻看着她，缓缓问道。
　　无念老实道：“看着是有些不舒服，可是，一想到它是长在神君身上的，就不那么在意了。”
　　明爻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无念、无念……”他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脑海中窜动的声音，达到止观、无念一样。
　　无念被他叫得心猛地一跳，吓得她赶紧道：“神君，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明爻眼眸低垂，道：“你怕我？”
　　无念摇摇头：“怎么会？神君那么和善。”
　　明爻眼睛闪过一丝暗光：“那如果我不是这么和善呢？”
　　“怎么会？神君你就是这么和善啊！”整个仙界都找不到比神君你更具谦谦君子之风的人来了，六界怕是也难找。
　　“到外面的出口已经被我封锁了。”明爻注视着瞪大眼睛的无念道：“我记得我昏迷前跟你说过。而你回答说，‘哦，好的’。”
　　“可是，那会儿……”那会儿，我看神君你脸色不对，哪敢多说什么话啊！哦，我的菩萨！所以无念是搬起石头把自己脚砸了吗？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对了，九卿不是在外面吗？看到我们这么久还不出去，他会不会来救我们？他这么好，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没用的。为了防止我在神魂不清的情况下跑出去，我画的是以我命魂为引的封锁咒。除了我，没人能解开。”
　　“那神君，你为什么要封锁出口呢？不能打开吗？”无念这话说得怯怯的，因为她感觉好像神君脸色又变了。
　　“我、不能让别人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
　　“可是……”
　　“躲起来……”
　　无念只听明爻忽然声音嘶哑地丢下这么一句，猛地跳起，踏着水掠身飞去。
　　“神君！”
　　明爻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念抓抓头，怎么办？神君又不见了，还叫自己躲起来，躲什么呢？
　　好奇怪哦！想不通啊！哎呀呀，不想了！
　　重新拿出自己的荷叶小船，无念坐上去，顺着刚刚明爻神君离开的方向追去。
　　神君古古怪怪的，可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要不然又出什么事怎么办？
　　此时洪水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汹涌，只静静地流淌着，无念坐着荷叶船飘飘荡荡，偶尔随着水流打个转，如果不是眼下着急找到神君，她倒是很乐意在这里快乐地玩耍一会儿。
　　可是还是要找神君啊找神君，神君啊神君，你到底又跑去哪里了。
　　无念记起在人界认识的一个调皮的小男孩，每天都要他妈妈满村子的扯着嗓子大声喊他回家吃饭，无念怨念地觉得自己好像这个找孩子的妈妈哦！
　　呸呸呸！说什么呢？神君才不是调皮的孩子呢！神君他，平常可乖了。一看就是那种从小乖到大的好孩子。
　　唉，乖孩子折腾起来，那才最要命！
　　无念觉得自己今天心脏还未被吓坏，也真的是坚强！回去一定要多跟月老抢几杯茶喝，压压惊！
　　左侧突然传来一阵“轰轰”的巨响，无念急忙调转船头，驶了过去。
　　于是她就看到了此生再也无法忘记的一幕：一身脏污的明爻神君披散着火红长发，冲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发疯似地用头撞去。明明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他却恍若不觉，仍然凶狠地撞着岩石，鲜血从他头上喷涌而出，他的整个面孔，手臂，衣袍都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
　　无念说不出来心中的感受了。她的整颗心都紧缩在一起，快要窒息了。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跳下荷叶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抱紧了发狂的明爻。
　　“神君？”泪，沾了满脸。
　　赤发红瞳的明爻意识混沌地打量了她一会，片刻，眼底的血红翻转，他低头，猛地咬上了无念白皙的脖颈。
　　“啊——”无念吃痛，神君，为什么突然咬她？
　　“神君？神君？神君……”无念哑着嗓子喊。
　　“神……”明爻的唇蓦地堵上她的唇，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让她闭嘴的方法，像个孩子般撕咬着她的嘴唇。
　　又痛又难受又担心又委屈，无念心中百感交集，眼泪扑棱棱地往下掉。
　　许久，当无念的嘴唇疼得已经麻木的时，明爻眼底的血色散去一层，意识恢复清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肿着嘴唇，泪流不止，看上去无比可怜的无念。
　　明爻身体一僵，沙哑着嗓音道：“不是说了，让你躲起来吗？你看，我会伤害到你，你现在不是更害怕了吗？”
　　无念紧了紧自己微微颤栗的身体，微微平静后才道：“是的，小仙是很害怕，小仙好害怕好害怕神君一直都是刚刚那个样子，永远都不能变回从前的那个神君了，刚刚的神君像是要把自己杀死，小仙好……”好心疼！
　　一串串泪珠不听话的泪掉下来，砸在脸上，落在心间。
　　无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明爻神君道：“神君，请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你这个样子，小仙看着好难受好难受，怎么可以因为你不会痛，就让别人替你感受到这种窒息的痛苦呢？”
　　“对不起……”明爻抱住她，殷红的瞳孔深不见底：“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石头心每一千年跳动一次，每次跳动时都会出现五芒星，我便会渐渐意识混乱，只能听到识海里有人在说话……”
　　“是谁？谁在说话？”
　　无念神情紧张地看着他。
　　明爻目光深深，语气却平静如水，眼帘半阖，他道：“他是我的心魔。”
　　“那，他说了什么？”
　　殷红的瞳孔闪过瞬间的震动，他轻轻擦去她眼睫的泪珠，轻描淡写道：“他说，我是一个胆小鬼，一个废物，活得可悲，他说我该去死。”
　　明爻嘴角略勾，显出三分自嘲：“奇怪的是，他这么说，我并未觉得有错。只会难得地感受到痛苦的滋味，那种仿佛被撕裂的痛苦。我伤害自己，只是需要借此削弱他的声音，防止我神识错乱……伤害其他人……”
　　无念听得他的尾音轻颤，心中一阵抽痛。
　　她擦了擦脸，道：“那神君你也听小仙说一说小仙的心里话。”她认真地看着明爻，慢慢道：“神君才不是胆小鬼，也不是废物。神君很勇敢，不是因为神君英勇善战，奋不顾身，也不是因为神君威名在外，而是因为神君没有回避自己有一颗石头心的事实，神君提起自己的石头心来，也满是骄傲和感激。神君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即使有一颗石头心，即使不能感受到七情六欲，神君也没有自怨自艾，神君很拼命很拼命地为着自己保卫六界太平的梦想努力着。神君待人那么温和，不计较个人的得失，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多。
　　“所以神君你看，你那么棒，怎么就能被人骗了，以为自己是个胆小鬼、废物，活得可悲呢？
　　“神君、神君明明是小仙见过的最勇敢，最温柔的人！而且，神君知道吗？神君拿到的琉璃玉净瓶只要收集到三滴至情至爱的眼泪，喝下去就能给你带来一颗至情至性的真心了。也许当神君有了一颗真心的时候，那什么心魔也会随之烟消云散。神君那么好，每一刻都应该要好好活着，以后才能成为更勇敢，更温柔的人啊！”
　　她眼里水雾弥漫，却含笑看着他。
　　明爻不知何时呆住了，他殷红幽深的眼睛里，轻轻滑落一滴泪珠。
　　他抬起手沾起这滴泪珠，用珍奇的目光看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太成形的微笑道：“明明一点情绪也感受不到，我却是落泪了。”
　　无念也露出一个笑，道：“这就证明神君的石头心也是有情的。神君，这次，我真的看到你在笑了。”
　　明爻扯扯嘴角，似乎还想笑一笑，却突然又痛苦地捂住头。
　　“神君！”无念惊呼。
　　“没事。再过一会儿就好了。”明爻努力保持平静地说。
　　无念扶着明爻靠着岩石，细细地为他擦去头上脸上的血，又给他的伤口敷上药，柔声道：“小仙知道，一定会没事的。神君神君，你不要伤害自己，我给你念念佛经怎么样？佛经最安神静气了，一定能帮助你的。”
　　明爻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无念闭眼，双手合十诵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的眼中血色依旧在翻滚，所有的痛意皆被压制在眼底，他不愿吓到她，更不愿她感受到他的这份痛意。他只愿她永远欢欢喜喜的，连同他的那一份欢喜着。
　　渐渐地，洪水退却，阳光明亮，四周长出许多漂亮的花。幻境再次变换。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萨婆萨哆·那摩婆萨多·那摩婆伽。……摩诃菩提萨埵。……波陀摩·羯悉陀夜。娑婆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