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千明月生》安之若树

6、第6章

　　是这么静谧、安详的夜！
　　银白的月儿倾泻着柔和的光芒，水面上星星万点，轻轻的水汽弥漫，佛香缭绕，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苞上躺着一滴晶莹透亮的露珠。一袭清风拂过，池中亭亭玉立的莲花翩翩而舞，躺在花苞间的露珠也随之滚动。
　　不一会儿，这滴露珠便滚落进了花瓣缝隙，不见了踪影。
　　又一会儿，便见花苞上露出一个圆滚滚的人形脑袋来，无念吭哧吭哧地从花瓣间爬出，坐在花苞上歇了歇，看了看眼前熟悉的莲花池，她的目光呆了呆。
　　她这是在观音院、莲花池里面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她抓了抓头，想不起来！
　　可是，躺在莲花池里，这种熟悉而怀恋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不管了，先睡吧。无念开心地瘫倒在花心，准备继续大睡一场。
　　“无念、无念……”
　　是谁？谁在叫她？这道和煦如风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可恶，记忆好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
　　“无念，无念……”
　　还在唤她？这声音仿佛就徘徊在脑际，却任由她努力去抓也抓不到。难道是幻听？
　　无念再次爬起来，竖起两只耳朵，认真地倾听。
　　“无念、无念、无念……”声音越来越清晰。
　　等等！这个声音好像是……神君？明爻神君的声音？她不是在热到快要烤化她的沉峡谷谷底吗？想起来了，后来她好像冲进了盘壑寒湖里，如果这个声音是真的，那么，这里莫非就是……
　　幽离幻境！
　　无念一惊！不行，她得去确认确认真假。
　　她从花心爬起，便想化作人形，飞出莲花池去看看。
　　然而，恍惚间她闻到鼻尖的佛香愈加的浓郁，带着令人沉醉的安逸。无念自心底涌上一种自己活在十方净土里，舒适幸福极了的感受，她浑身都懒懒的，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她搭拉着眼皮，又继续躺下，心想着，等我睡醒了，再去看也不迟。
　　“无念！”
　　无念猛地一惊，心神一凝，便想站起寻声找人。一股无形的力量强硬的拉住她的长发，她挣扎无果，几乎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快要被拉扯下来了。
　　明爻一挥长袖，斩断她的一截长发，打散周围氤氲的迷幻香，小心翼翼地将无念从一团黑雾的口中救出。
　　“无念。”明爻轻轻扶着无念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她才悠悠转醒过来。
　　“神君？”无念的声音尚有几分迷糊：“头好晕，我这是怎么了？”
　　“你误入幽离幻境，中了迷幻香，险些被幻境吞噬。”
　　“这里，原来是幻境。”无念回头望着眼前的莲花池，只见她无比熟悉的莲花和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幽离幻境虚虚实实，极擅长依照每个人脑海中印象最深的记忆，构造出近乎真实存在的幻境，以此来勾起每个人或喜或悲的情感。当人沉浸在这些情感中时，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吞噬。”明爻说着，看了看凝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的无念，道：“这莲花池是无念最美好的记忆吗？”
　　无念缓缓点头，声音充满怀念：“从前，我在那里待了上千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那里。”
　　明爻道：“世事变幻莫测，总有些不期而遇之事。你的生命也会因此而丰富。”
　　无念一笑：“也是。”无念在心中暗暗与莲花池道了声再见，脸上重现活力：“多谢神君相救，小仙不胜感激。”
　　“不必客气。”
　　无念道：“还问请教，神君怎么会出现在这？”
　　明爻道：“无念与九卿仙君来闯这幽离幻境，月老很是放心不下，便叫明爻来看看。”
　　无念笑：“果然月老还是最心软。倒是麻烦了神君，特地跑着一趟，那我们尽快取了琉璃玉净瓶回去吧。”
　　“好。”
　　明爻走在前面，不时挥散一路上的迷幻香，无念跟在他身后，目睹了根据自己与明爻神君的记忆构造出来的一幕幕幻境，而这其中有一副叫她难以想象的场景。
　　眼见着一个跟神君长得十分相像的小男孩被一群人类小孩拳脚相加，被踢断了腿，又在山里遇上一只狼妖险些被撕去一条手臂。无念慢慢停下了脚步。
　　攥紧了拳头，无念憋得满脸通红，好想揍这群可恶的小孩还有这只狼妖啊！！！
　　“怎么了？”见无念没有跟上来，明爻回头问道。
　　无念指着眼前的幻境，咬唇道：“神君从前，在人界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明爻抬眼看着被他视而不见的从前的回忆，又望了望无念明显替他不平的神色，目光隐隐一动，他道：“还好。你接着看下去，便会看到我师父。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师父的场景，从这以后，我便很少这么狼狈了。”
　　此时，孩童时期的明爻神君已被狼妖撕咬得奄奄一息。狼妖嘴流涎液，一口咬上明爻神君的心脏，本以为会咬上一颗柔软美味的心，不料却咬到了一颗无比坚硬的石头。狼妖的尖牙立时崩坏了两颗，疼得它嗷嗷直叫。
　　小小的明爻神君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拉出胸膛的石头心，愣了片刻，木木地把它又塞进了自己的胸膛，捂住了胸口，不让它掉出来。
　　这时一名白衣道长出现了。道长长相很是普通，法力却十分高深，只见他轻轻一挥手，那狼妖立时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见此，无念高兴叫道：“神君的师父真厉害！”不仅法术高超，更难得是将神君培养得这般好。
　　明爻点头，道：“嗯，师父自是最厉害的。”
　　“这便是神君印象中最深的记忆吗？小仙想，这应该也是神君最美好的记忆吧。”
　　明爻默不作声，转过身向前走去。
　　无念又接着看向幻境，见伤痕累累的小明爻神君冲将他抱入怀里的白衣道长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濡慕之情的微笑时，微微一愣。许久才匆匆追上前方刻意放慢脚步等她的明爻神君。
　　“神君……”
　　“嗯？”明爻随口应道。
　　“我刚刚看到，神君是会笑的啊？可是，小仙听其他人说，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神君笑过。”
　　“你看错了。”明爻毫不犹豫地说。
　　“不可能！我瞪大了两只眼睛看到的。”
　　明爻停下步伐，站定，直视着无念道：“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也会笑吗？”
　　“可是……可是神君只是有一颗石头心，并不是真的没有心，也不一定就真的达到了断情绝爱的地步啊！”
　　明爻定定地看着面前神情激动的人，只听她犹自含着一丝希冀地说：“也许，也许连神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那颗石头心的深处，是藏着情感的。当年还是个孩子的神君不是曾经表露在脸上过吗？”
　　明爻眼神渐深，他道：“幽离幻境里的幻境是参照幻境中人的记忆构造的，我并不能看到自己当年脸上的表情。不过，我想，要是我能够感受得到，我大概会是很高兴的露出笑脸来的。这大约是幻境帮我把这一缺憾补全了，好让我沉溺其中罢了。”这并不是假话，当年他第一次来这里放琉璃玉净瓶时，看到这段影像，看到自己的笑，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在笑，却也因此使得他这个本来不会受情感操控之人，差点心神失守，堕入更深的幻境中。
　　“好了。前面不远就是琉璃玉净瓶所在之地。我们接着走吧。”
　　行了不多时。
　　两人来到了一片暗夜沉沉，树影婆娑的树林。树林前方笼罩着厚重的雾气，并看不见前路。
　　明爻道：“此处是幻境尽头，蕴藏了盘壑寒湖千万年来的寒气，你虽是露珠幻化而成，未免伤及灵根，最好也避着些。你施个御寒咒吧。”
　　无念笑道：“我只怕热，却不惧冷。不过神君这么说了，那就避避吧。”她说着乖乖施了个御寒诀。
　　“琉璃玉净瓶就藏在这片树林后面的深潭里，里面很危险，外面已无可惧，你就待在这，不要进去了。”
　　无念点头，明爻又道：“我拿到琉璃玉净瓶时，会引发暴洪。到时，你就飞到一棵树上避一避。”
　　明爻说完，又看了看无念，想了想，绕着树林走了走，最后停在一棵最高大粗壮的树下，道：“这棵树就很不错。你现在就飞上去，我再做个金刚罩，把你连同这棵树罩起来。你若是害怕，便抱着这棵树，我会尽量早点出来接你。”
　　无念眉眼弯弯地看着明爻道：“神君真是细心，这个都替小仙想到了。多谢神君！”纵身一跃，落在高高的树枝上：“神君放心吧！小仙会好好待在树上，等神君出来的。神君，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啊！”
　　明爻颔首，转身朝着树林后走去。
　　无念安静地坐在树枝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树林后的虚空，期待着明爻神君下一秒能够带着琉璃玉净瓶出现在那里。
　　神君若是知道他取出的琉璃玉净瓶可以带给他一颗至情至性的真心，他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也像那个幻境里的小神君一样露出一个孩童般可爱的微笑呢？想起被那些人类小孩踢打时，神君一句话也没说，嘴唇抿得紧紧的，面上虽然发白，却依旧面无表情，之后拖着一条被打断了的腿跑进深山里，又被狼妖咬成重伤，撕去一只手臂，还有之前其他的幻境，神君在人界还有成仙后的每次战斗中都拼命前进，毫不在意所受的伤，次次面上都毫无表情。
　　以常理来推断应该是因为神君没有一颗真心的缘故，感受不到痛，所以面对自己所受的伤才会表现得这么平静和不在乎，可是无念却觉得，神君他似乎本身就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他对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似乎都满不在乎到了一种轻视的地步。
　　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呢？无念想不通。
　　想不通就只能不去想了，无念甩甩头，目光再次落在树林后，专心地等待神君的出现。
　　明爻踏着一地的白骨走到幽离幻境中的寒潭边，这些尸骨有妖的，有魔的，也有不少骷髅鬼的，看来，这一万多年来，六界有不少人造访过这里。这些人来此是为了取这琉璃玉净瓶还是为了其他什么宝物？明爻不得而知，也并不感兴趣，他并不想费心思探究多余的事情。想来月老就是看中了明爻这一点，当年才会请他来将琉璃玉净瓶藏在此处。
　　他踏入浑浊的寒潭，此潭潭水冷冽如冰，自成结界，法力再高深的人也不能施展法术从空中飞过，只能以身躯进入其中。纵使明爻并不会感觉到寒冷，在这寒潭中待得久了亦会损伤灵体。明爻自然也不是拖沓之人，直直地朝着寒潭深处走去。
　　寒潭深处是一面怪石嶙峋的峭壁，峭壁上倒挂着三道逆流而上的百丈瀑布，中间的那道瀑布藏着一个小洞，洞里面就放着那琉璃玉净瓶。当年月老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在幽离幻境中找个无比隐秘的地方藏下这琉璃玉净瓶，既是受人所托，明爻自是尽心尽力，费了好一番心力才找到这么个地方，藏进了那瓶子。
　　那成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取走这只瓶子，真是天意难测！
　　明爻淌着潭水，避着迸珠溅玉的飞泉，从中间那道瀑布下的洞中取出了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玉净瓶。
　　霎时只见原本逆流而上的三道瀑布更改了流向，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向下奔腾怒吼着，注入寒潭。这是寒潭启动了自身的结界，一旦三道瀑布下大大小小的孔洞中出现什么变换，比如当年明爻在洞中放入一只琉璃玉净瓶，又比如现在他从洞中拿走这只琉璃玉净瓶，都会引发寒潭结界的启动，一场暴洪就要降临了。
　　耳边轰鸣阵阵，明爻正要离开，忽然瞥见左面那道瀑布的一侧峭壁上，爬着几株古藤，古藤上没有一片叶子，四周散发着一层深深的寒气。
　　明爻心念一动，快步跑到古藤下，捏诀成剑，想要斩下一株古藤。不料古藤坚硬无比，明爻削骨断根的一道灵力砍上去竟只是微微破了皮，明爻只好祭出太一神剑来。持剑轻轻一挥，剑气便向四周震荡开来，大半古藤都被斩落，伴随着古藤一起砸下来的是本就摇摇欲坠的几块奇形怪状的巨石。
　　他抓住一株坠落的古藤放入袖中，再不做停留，飞快地离开了寒潭。
　　明爻御剑来到那片树林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唯一一颗不摇晃的大树上，听着耳边的狂风怒吼，吓得浑身发着抖，紧紧抱着大树，闭着眼睛，嘴中念念有词的无念。
　　明爻走过去正要叫她，耳中却传入软糯软糯的一声声：“大慈大悲的菩萨啊，请保佑神君平平安安地归来……大慈大悲的菩萨啊，请保佑神君平平安安……”
　　明爻立在树下，周遭洪水肆虐，乱石滚动，狂风怒吼，不时传来树木被折断的凄厉声，可他只看得到树上那一抹小小的身影，只听得到那句虔诚的祈愿：“大慈大悲的菩萨啊，请保佑神君平平安安地归来……”
　　从前他还在人界时，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渺小的人类跪在神像前，讲述各种各样的愿望，祈求神佛有灵，让他们如愿所偿。他见过太多虔诚的人，也见过太多并不虔诚的人，有的人是为自己所求，也有的人是为他人所求，他从来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也会遇到一个人，这个人明明自己还在害怕灾难，却在向菩萨一遍遍诚恳地祈求自己的平安。
　　陌生而异样的感觉轻轻滑过他的那颗石头心，稍纵即逝。
　　胸腔里的那颗一千年才跳动一次的石头心，似乎飞快地动了一下，快得他以为那只是错觉……
　　明爻慢慢将手放到胸口，试图感受，刚刚那一下心跳是真的吗？许久他把手放下，那么快，那么不真实，是错觉吧！
　　他定定神，唤道：“无念。”
　　无念两只耳朵轻轻一动，睁开眼睛一看，眼中放出万丈光芒：“神君！你回来了。”
　　“我已拿到琉璃玉净瓶，下来，我们走吧。”
　　“是！”无念轻轻自树上跳下，落到明爻身后，踩在变大了的太一神剑上。
　　“抓紧我，我们马上出去。”
　　“嗯。”无念伸出手来，小心地将明爻神君的一片衣角攥在两只手中，抬头便要对明爻神君说，已经抓紧了之时，忽然瞥见明爻神君白皙的后颈上隐隐浮现出一个红黑色的圆形五芒星标志，这个五芒星与无念平常见过的五芒星却又不同，无念平常所见的五芒星都是尖角朝上的，而这个五芒星却是尖角朝下，让无念看着心里模糊地感觉不舒服……
　　无念不由得问道：“神君，你后颈上的五芒星是天生的胎记吗？”
　　明爻转过头，目光深深，他低哑着嗓音道：“你说，看见我后颈上有五芒星？”
　　无念迷茫地点头。
　　见此，一向毫无表情，从容镇定的明爻神君脸上蓦地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