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千明月生》安之若树

23、第22章

　　易初四殿下从仙族阵营中走出，只听他道：“毕卓神君，且慢！请容我和他先说几句话。”
　　毕卓微微皱眉，沉声道：“四殿下，请！”
　　易初四殿下走上前，看向白衣人。
　　白衣人提起长剑，目光森冷地望着他。
　　“明爻君，我是易初，你我相识近十万年，十万年来，除却你南征北战的时间，你我常在一起饮酒，探讨法器，讲六界的趣事，你可还记得？”易初四殿下注视着白衣人，深深地问。
　　白衣人一言不发，却渐渐停下了步伐。
　　“明爻君，相识多年，我深知你的为人，你心怀苍生，以守卫六界太平为责，此次入魔杀天兵，我相信并非你的本意。你一定也不愿再助纣为虐，为魔族驱使。放下剑，跟我走，我寻遍六界，也会找到助你脱去魔性，恢复神性的方法。”
　　白衣人仍旧一言不发，隔着那层灰蒙蒙雾气，红瞳中的血色慢慢流转，如同深深的旋涡，一眼望去便难以自拔。
　　“明爻君！”易初四殿下飞身上前，伸出手来正要拉他。
　　魔兵阵营中，杀魔的手指又是轻微的一动。
　　白衣人眼神蓦地一变，下一瞬，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刺入面前人的身体。
　　“明爻……君……”毫无防备的易初四殿下捂着腹部的伤口，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终于还是支撑不住，眼看着就要掉入越江的江水中。
　　“救四殿下！”毕卓话才出口，早有一道身影抢先一步，飞快掠过江面，救下了易初四殿下。
　　“四殿下。”毕卓神君忙快步跑过去，探查着易初四殿下的伤势。
　　“他死不了。”
　　一听这话，易初四殿下就裂开嘴笑了：“……小阿九，你……怎么来了？”
　　九卿从怀中摸出两只羊脂玉瓶扔进江水中，又从易初四殿下怀中摸出一只紫玉瓶，倒出其中的丹药，强行塞入易初四殿下的嘴里，这才冷冷道：“蠢女人不信邪，非要来亲眼看一看，老头不放心，小爷只好跟来了。”
　　易初四殿下四处张望道：“露珠小仙子……她也来了啊……”
　　“不想死就别动！你以为自己伤得很轻吗？”九卿没好气地制止他的动作，轻轻转了转身，指着某处道：“她在那。”
　　无念呆呆地注视着江面上僵直站立的白衣人，月老之前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如今的明爻神君完全被魔性控制了，他嗜杀成性，麻木不仁，连杀了十一万天兵也不曾有半点醒悟，他不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的神君了……老头丝毫不怀疑，就算是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会毫无迟疑地挥剑杀了你……”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无念飞快地动了。
　　她飞到了白衣人面前，像易初四殿下一样向着白衣人伸出了手，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最好看的笑容，眼里仍是初见时的崇敬与怜惜：“神君，我们回……”
　　“当！”
　　九卿及时抽出风嘴回梦枪挡住了白衣人径直朝着无念的头砍去的长剑。
　　“你疯了吗？”九卿一边与白衣人交战一边气得大骂道：“蠢女人，你是猪脑子吗？臭混蛋才刚被他刺得半死，你就要上赶着将你这条命送上去。你当你是谁？如果不是小爷来得及时，你刚刚就已经被他一剑削了脑袋了。你若真想死也找个好去处去死！死在他手里你不觉得冤枉得慌吗？”
　　无念深深低着头，两只手捂住眼睛，声音略显沙哑：“九卿，四殿下的伤不轻，你先带他回仙界吧！”
　　“你以为小爷不想走吗？那也要走得了才行！我去！真的是变态！”九卿咬牙切齿道。他舞动着长枪奋力化解白衣人的又一剑，却又听“当”的一声震荡，长枪枪杆被从中斩断，其中一半落入江水之中，九卿不顾撕裂的虎口，死死抓紧了另一半枪杆，匆匆后退了十数步，越江的江水被剑气掀起数尺之高。
　　九卿一站稳，立刻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波涛汹涌的江水中。白衣人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九卿，随之俯冲向下，再一次持剑袭去，来势凶猛，而九卿还专注地半蹲在江水中，不停地在水底摸索着那一半枪杆，无心再战，正要遭穿胸一剑——
　　“阿九！”包扎好伤口，半躺着休息的易初四殿下望着这一幕目眦尽裂。
　　无念猛地跳入江水爆发出全力将九卿狠狠推向远处，自己无可避免地迎上了长剑——
　　长剑狠狠贯穿了她的左肩，鲜红的血液蓦地涌出，浸红了她的衣裳。
　　白衣人的手微微一震，他突的拔出长剑。
　　“神君……”无念脸色惨白，眼神痛苦得吓人，她弓着身，竭力靠近他，向他伸出了手——
　　白衣人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的血色越加浓重危险，那层薄薄的灰雾隐隐有破裂的趋势。
　　杀魔的手又是轻轻一动。
　　灰雾蓦地布满了白衣人的红瞳，压得他眼中的赤红不断地翻滚，白衣人挣扎着摆动身体。
　　终于，白衣人停止了挣扎，他举起剑，直直地抵在她的额间。
　　无念直视着他，继续向前伸出手。
　　白衣人的手缓缓动了，长剑划过她的额头，寸许长的剑痕横亘在她的额间。流出的血液很快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染红了她的脸，遮挡了她的视线，不得已，她只能伸出一只手，捂住额间的剑伤。
　　接着，她再次微笑着朝他伸出另一只手，白衣人眼中飞快闪过一道光，他下意识地后退，拉开了长剑与她的距离。
　　魔族阵营中，欲魔诧异地望了一眼杀魔，杀魔无声地摇了摇头。欲魔只得转头戒备地观察着局势。
　　无念拖着沉重的步伐还要涉水向前。
　　“你要干什么？”九卿两只手各拿着一半枪杆冲无念暴喝道：“回来！他不值得你再为他做任何事！你也亲眼看到他变成什么样了，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我、我只想……陪着他。”
　　九卿怒极反笑：“拿命去陪吗？你一个，臭混蛋一个，你们还真以为入了魔的神还有能脱得了魔性的吗？你真要等他亲手杀了你才肯放弃吗？快回来！你肩上，额头上的伤都需要尽快包扎，我们即刻回仙界！”
　　无念垂着头，似是沉吟，又像在攒着劲开口说话，半响，她摇了摇头：“九卿，你带着四殿下……先走吧。我不能走。”
　　九卿恨恨道：“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你若坚持留在这里，我只好拼着一死冲过来将你打昏带走。”
　　无念偏头望了九卿一眼，慢慢笑了，她弯着腰断断续续说道：“九卿，从前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讨厌我。直到……直到和你接触得越来越深，才终于知道，原来你讨厌的不是我，你讨厌的……只是我一直以来消极怯懦的态度。……还记得你曾对你表姐说，喜欢就去争取。可……她放弃了，你问我，我们女子是不是都这么……畏手畏脚。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女子是既胆怯……又勇敢的，为了所爱之人，每个女子都……会至少勇敢那么一次。我喜欢……神君，很喜欢……很喜欢……为了他，我会努力……变得勇敢。仙界已经不可能……接纳神君了，神君不能再……回仙界，请你回去以后，替我向月老……告罪，转告他，无念自请……免去无念红娘一职，感谢他这五百多年来……对无念的悉心教导。我已经找到了……情劫所在，也心甘情愿地去……领受一切后果。今后，神君他在哪，……我就在哪。九卿，求你……成全我……好吗？”
　　九卿死死地望着她，良久，问她：“值得吗？你若真选择了这条路，从此，你便和他一样，被视为魔道，为仙界所弃。你有与众神为敌的觉悟吗？”
　　“他……困在难魔旗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象不到那里……是怎样可怕，她们说，他入了……魔，活着从难魔旗中出来还不如……还不如殒身寂灭，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么多么……多么的庆幸。去他们的……诸神不齿！去他们的……仙族神君！去他们的……神性魔性！他能活着……比什么都强！我自遇见他便……有了一个愿望，盼他能……真切地感受到世间的……喜怒哀乐，能……接受别人的……爱意，能喜欢上……他自己。我不会再让他有……在难魔旗中独自……独自煎熬的经历，或许……我留在他身边也……帮不了他，但，我至少要……要让他知道，他……不是独自在承受痛苦！”
　　“他当然不会独自承受痛苦！他会杀了你，让你为他陪葬！就像杀了那十一万天兵一样！你听懂了吗？你傻了吗？他会杀了你！”九卿恨不得骂醒她。
　　无念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不，他不是故意要杀天兵的，他绝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我相信他！”她说着，再次向前，直直迎向他。
　　白衣人眼中又是一道光一闪而过，他又一次后退，步伐踉跄，手中的长剑坠落水中，他的身体左摇右摆，极度不平稳，头剧烈地摆动着，像在竭力挣脱着什么。
　　“神君……”无念见状急忙拉住他的手，试图安抚他。他虽竭力挣扎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五指不惜深陷掌心，渗出血来，也始终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再伤她一分一毫。
　　欲魔等人俱都皱紧了眉。
　　杀魔阴郁着脸道：“他体内一股陌生的力量突然暴涨，竟然与不尽玄荒相持不下，我不能控制他了。”
　　妒魔急道：“那怎么办？等他完全吸收了不尽玄荒的力量，那时更无法控制，杀也杀不了他，我就说他绝对会成为直指我魔族的利刃。现在好了，无计可施了。”
　　杀魔驳道：“不，先前我倒还担心不尽玄荒的力量被他完全吸收，届时他将会成为六界第一的嗜杀狂魔，连我们也很难说是否能逃过他的杀招。可现在，他体内生起了一股与不尽玄荒截然相反的力量，这股力量明显在阻止他吸收不尽玄荒，不尽玄荒也在不断地消耗掉这股力量，那他就不足惧了。”
　　“为何这么说？”
　　“不尽玄荒与这股力量都太过强大，久久相持不下，他一定无法承受，最后他就算不爆体而亡，也会因为体内迥异矛盾力量拉扯撕裂，痛苦到自残身亡，根本无须我们再出手。”
　　闻言，妒魔刚露出喜色，欲魔的眉头也才舒展。
　　一个黑甲魔兵匆匆赶来：“报！禀欲魔大人，西面的阵法也遭到了破坏，死魔大人遣属下来询问，未免夜长梦多，功亏一篑，是否需要尽快开启阵法？”
　　妒魔气红了眼：“什么？西面阵法也遭到了破坏？必定又是冥界！若是坏了我魔族大计，我魔族必将与冥界不共戴天！欲魔，都到此时了，必须得赌上一次了，再等下去，阵法全破坏了，补救又有何用？到时魔尊大人可就不能……”
　　欲魔寒着脸，厉声道：“通知死魔，立即开启阵法！”
　　“是！”黑甲魔兵领命而去。
　　欲魔环顾四周，问道：“欢情生呢？”左右魔兵皆道不曾看见。
　　妒魔道：“方才还在这的，这么关键的时刻，她会去哪？”
　　欲魔道：“先不管她，开启阵法要紧，所有魔兵，列阵准备！过越江，杀天兵！”
　　“杀！杀！杀！……”魔兵齐声擂鼓呐喊，奔涌着冲进越江。
　　九卿一看情势不好，忙上前去拉无念：“快走！”
　　无念紧紧抓住白衣人的一只手，红着眼道：“神君……跟我们一起……走……”说着拼命拉着痛苦地挣扎着的白衣人，跟随着九卿，向仙族阵营跑去。
　　易初四殿下焦灼地大喊道：“小阿九，露珠小仙子，快些！快些！……”
　　毕卓举起一对金锤，向身后的天兵大声喊道：“我仙族的天兵都听着，江对面的魔兵已经倾巢出动，之前的几场越江战役中，我族二十万天兵死伤无数，还在这个战场上站着的寥寥无几。魔族三翻四次挑衅我仙族，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毕卓与五十三万天兵主将的名义在此宣誓，必将与魔族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五十三万天兵振声高呼：“决一死战！不死不休！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冲啊！……”
　　一场大规模的血腥神魔之战，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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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江远处的一个隐蔽山头上。
　　欢情生风姿绰约，含媚带笑，对着一玄衣金冠的男子盈盈一拜：“魔尊大人，事情都办妥了。”
　　“哦”玄衣男子收回望向越江战场的目光：“办得可干净？”
　　“按您的吩咐，属下故意引冥王夫妇发现东面的阵法，待四位魔使大人发现东面阵法被破坏后，又暗暗用同样的手法毁了西面的阵法，如此一来破坏西面阵法的事也一定会被算在冥界头上。任四位魔使大人怎么猜，都不会想到背后还有其他人插手了此事。”
　　“办得好。几百年前，你就一直想要做护法，只要他们此次的计划失败，本尊自会擢升你为护法。”
　　欢情生喜道：“属下先行谢过魔尊大人。”顿了顿，复又道：“属下有一事不明，四位魔使大人设下此阵，明明可以全歼此战所有的仙族，可魔尊大人为何要……？”
　　“为何本尊要从中破坏？”玄衣男子低低地笑了：“罢了，本尊今天就为你解惑。我问你，本尊的尊名为何？”
　　“魔尊大人尊名藏荼。”
　　藏荼冷笑道：“那就对了。如今的魔尊是我藏荼，可在他们四魔使眼中，唯一的魔尊只有一位，那就是弇修，而本尊，只是弇修一时的替代品而已。真是可笑！都已经消失十万年了，却还在念念不忘。”
　　欢情生脸色一白：“不是说，弇修已经死了吗？怎的又提起他？”
　　“自然是因为，他没有死。”藏荼赤红的血瞳森冷阴暗，犹如最毒的利箭：“弇修当年带领魔族打下了最为坚实的壁垒，开创了魔族最为强盛的局面。在弇修没有失踪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弇修将带领族魔族荡平仙族，开启魔族的新纪元。可惜，他们的希望落空了，弇修先是在仙魔大战中身负重伤，紧接着又遇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魔，据说，他竟然被那女魔打败了，随后便不知所踪。四魔使认为此事有损弇修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一直没有开诚布公，对外只宣称弇修为修炼魔功，外出云游去了。
　　“前些日子，他们得到消息，弇修这十万年来一直被困在穷极之途。穷极之途那地方，深藏地底，随意移动，毫无规律可言。想要找到，极为困难。不巧的是，他们恰好知道有一种阵法可以将穷极之途移动到任何地方，这种阵法名唤移星换斗阵。此阵若要开启，必得献上百万条生魂，不然你以为四魔使为何要如此气焰嚣张地去仙界下战帖。不过，单凭仙族那些天兵，也是不够的，于是他们就抽调出我魔族的六十万魔兵，准备拿去做祭品，如此地明目张胆，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把本尊放在眼里啊！”
　　“……可如今，阵法已经遭到破坏，他们应该会放弃此计吧？”
　　“错，他们会强行开启阵法。瞧，越江那里已经开始厮杀了。”藏荼指着越江那方讥笑道：“不要低估他们对弇修的忠心。为了能让弇修重新回归，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们都会在所不惜的。”
　　欢情生吓得花颜失色：“那……他们会成功吗？”
　　“那就要尽人事，看时运了。眼下看来，仅仅破坏阵法并不足以摧毁他们启动阵法，放出弇修的计划。本尊要你立刻回去，待在战场上，寻找机会，阻挠他们。若是他们的计划真成了，弇修果真从穷极之途走了出来——”藏荼眸光紧缩：“那可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毫不手软捏爆心脏的疯子，又被迫困在穷极之途十万年，以他那残暴的个性，一旦重见天日，所有人都要被他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