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千明月生》安之若树

11、第11章

　　冥界的鬼差们显得十分笨拙，一听是仙界的大仙要见自家少主，交头接耳，吞吞吐吐了半响，就是没人动身前去通报。
　　易初四殿下正要发怒，闻讯而来的判官崔府君却及时赶来，赶忙派自己身边的鬼差前去叫少主。
　　“四殿下，请见谅，新晋的鬼差都眼拙，不识得您，怠慢了。请跟下官往这边来。”一身深色官府的崔府君干练老道，引着易初四殿下和无念来到了宽阔的会客堂。
　　“今日怎么没听到冥王那个大嗓门囔囔？”易初四殿下边走边问道。
　　“人界最近不太平，王后去瞧热闹了，冥王见劝不住，也只好跟去了。”
　　易初四殿下笑了：“你们家王后的性情还真是一点没变。倒是辛苦崔府君你了！老是收拾他们丢下的烂摊子。”
　　“哪里，哪里。不过是尽下官的本职罢了。”崔府君谦卑地笑笑：“许久未见，四殿下应是又得了不少玄妙法器吧！”
　　一提起自己收藏的法器，易初四殿下就难掩兴奋激动，正要眉飞色舞地给崔府君好好介绍自己新得的几件法器，又蓦地想到正事，便敛去兴致道：“改天有机会再跟你说道说道。现下你先告诉我，你们少主他又在干什么好事了？吓得那一个个鬼差都不敢去通报他。”
　　崔府君面上露出几丝尴尬，他斟酌词句道：“少主他又失恋了，正难受得紧，已有两个多月闭门不出了。”
　　“哦~”易初四殿下拖着长长的腔调：“又失恋了啊！崔府君，你来说说，你家少主迄今为止，失恋多少次了？你说你家冥王和王后那么鹣鲽情深，为何你家少主却一点也不像他们，反而滥情得很呢？就他这名声，本殿下也是奇怪怎么还会有姑娘接二连三地喜欢上他？莫非那些姑娘眼神都不太好？”
　　崔府君连连苦笑道：“四殿下快别说了，您与少主是朋友，这话您说得，下官却不敢听啊！您也知道，我们少主对每一个喜欢上的姑娘都真心实意过，只是这情爱的感觉它大概就像冥界里的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吧。我们少主也无可奈何啊！”
　　易初四殿下乐了：“依你这话，你家少主抛弃那些姑娘倒是情非得已了。得了，本殿下也领教过你们冥界上上下下除了冥王之外，无一不护着你家少主的行径了，你就省省吧。来，这是姻缘殿里小红娘无念仙子，你认识认识，无念仙子会小住在你们冥界一段时间，给你们家少主牵一根好红线，你可得给本殿下照看好了无念仙子，不然本殿下饶不了你。”
　　“四殿下的话，下官哪敢不遵从！四殿下请放心，下官一定会妥善安排好仙子的一应事宜的。”
　　“嗯，那就好。”
　　“那下官斗胆问一句，这要给我家少主牵红线，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就……”
　　“是哪个混蛋这个时候要来给本少主牵红线？不知道本少主最近失恋，正在为情所苦吗？”一道略显冰冷的声音响彻会客堂。
　　易初四殿下敲了敲几案，呵呵笑道：“月月这脾气可是越来越见长了。”
　　来人一袭红艳艳的宽松暗绣长袍，腰间勉强系着一根松松垮垮的素白腰带，泼墨似的长发随意披散至腰间，面部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剑眉阔目，初初看过去只觉张扬似火，再一细看又觉冷若冰霜。
　　此人正是坊间戏称“总是失恋的冥界少主”川上月是也。
　　无念还来不及感叹此人气质矛盾时，就见那川上月散漫地瘫在座椅上，斜睨着易初四殿下，毫无正形道：“呃，风流鬼，你来干嘛？”
　　易初四殿下也学他舒服地一瘫，才慢悠悠道：“好事，本殿下给月月你带来了仙界有名的红娘仙子无念，她会给你找一个好娘子，保证一劳永逸地解决你总是失恋的境况。”
　　“喔？”川上月掀起眼皮懒懒打量了一眼坐得端端正正的无念，问道：“就是她？”
　　“正是！”
　　嘴角绽放出痞痞的坏笑，英俊的眼里挑起一抹兴致，川上月目光炯炯地看着无念道：“你不怕本少主把这红娘当做新娘给吃了？”
　　这人真是……真是……太不要脸了！平生第一次被人调戏，无念火气直窜至顶，一时只想到这个词来形容他。
　　“就怕你这滥情鬼吃不下！”易初四殿下貌似不经意地笑道：“这可是明爻君看重的人，你敢下口吗？”
　　川上月眉头一皱，疑惑道：“你说的是明爻那块作风古板的木头？本少主没听错吧，他也会有看重的女人？”
　　易初四殿下轻轻扫了一眼呆怔着的无念，朗笑道：“话本殿下已经撂在这了，月月要不信，大可一试。”
　　川上月玩弄着自己的发丝，摆手道：“免了，本少主又不是找不到女人了，再者说，义父之友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本少主还是知道的。”
　　“你要是真知道，你义父我也就放心了。可别到时候你兴致来了，又变卦，别忘了，你可是有前科的。”
　　川上月眼一瞪：“瞧你这风流鬼说的，好歹你也算我半个爹，本少主难道还会骗你？你素来也是知道的，本少主瞧第一眼不曾动心的女人，就算日后处上个日久天长，都不会爱上的。本少主刚才看了她那么多眼，都没有以往心动的感觉，
　　本少主怎么可能会对她下手？再者说了，本少主可不打算惹上明爻神君那块古板木头，你给我放一千颗心吧。”
　　“你这么说，本殿下才真的放心了。”易初四殿下笑道：“既然如此，她就麻烦你代为照顾了。”
　　川上月马上看向崔府君道：“小崔，你听到四殿下的话了？以后这个女人就交给你了。”
　　崔府君连声应道是是是。
　　“不过，本少主丑话说在前头。”川上月道：“她住可以，至于要给本殿下牵红线的事，那就看她的能耐了。”
　　易初四殿下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又对无念道：“露珠小仙子要有事，尽管跟川上月，跟崔判官提，不必客气。这里要是没事了，本殿下就功成身退，先告辞了。”
　　无念道：“多谢四殿下了，小仙能够照顾好自己。”顿了顿，又垂首道：“唔……请四殿下除了向神君代为道谢外，再告诉他，请他安心养伤，小仙祝神君早日荣归仙界。”
　　易初四殿下微微点头，眨眼间，消失在众人面前。
　　“为什么，风流鬼会叫你露珠小仙子呢？这个称呼很好听吗难道？”易初四殿下才刚刚消失，无念尚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突然感觉浓郁的男子气息迫近身前。
　　川上月紧挨着无念，顺手挑起她的一缕发丝，眨巴着无比纯洁好奇的眼，向她发问。
　　“哎，你还没回答本少主呢？”
　　无念连忙和他拉开一段长长的距离，难得怒颜道：“你，离我远一点！”
　　川上月撇撇嘴，兴致缺缺，嘟囔道：“不愧是古板木头看上的女人，还真是一样的无趣！”步履缓慢地离开了。
　　“这是蘅泽居，院内芳草萋萋，是个雅致的地方。”崔府君领着无念来到安排给她的住处。“下官已派人将这里认真打扫过了，一应用具也新添置好了，仙子若是还缺什么东西，请尽管跟下官说。”
　　“多谢崔判官，这里很好，我看也没什么缺的了。麻烦你了。你也不必如此客气，论资历，你远在无念之上，就把无念当做小辈，叫我无念就好。”
　　崔府君笑道：“也好。那我便唤你无念仙子吧。我看哪，无念也是个宽容大度，极易相处的人，不过，无念仙子似乎对我家少主观感不太好。是否是因为我家少主的做派令你生厌了？”
　　无念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抱歉，刚才一时太过激动了。我也不是看不惯他的做派，也没有对他生厌，只不过从未遇到过如你家少主这般……的人，有点不适应。还有，我刚刚正好在想事情，他突然靠近，我实在是吓了一跳，态度就不太好了。”她抓抓头发：“我想跟你家少主道个歉，不知道他现在去哪了？”
　　“道歉就不必了，我家少主素来是这个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看法，也不会介怀别人怎么对他。你别看他举止轻浮，看似骄纵无度，实际上我家少主只是孩子气些，他很真诚，人很好的，你要是多跟他相处就会明白了。嗯，跟你说了这么多，大概在你看来，我是像四殿下所说了在维护我家少主，我也就不多嘴了，你以后自会晓得我家少主的好。”
　　无念心中暗自想笑，这崔判官看起来成熟稳重，却总是在提及他家少主时，化身为喋喋不休的老妈子，这种把少主真心当做自己孩子去疼的做法，做不得假，就是不知他口中的冥界少主是不是真有他说的这么好了。
　　“哦，对了，崔判官，我忘了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这个长生鬼元元？”
　　“长生鬼？”崔府君面上一凝，道：“不是我能不能带你去的问题，而是冥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长生鬼了，我记得我听说的最后一个长生鬼都已经魂飞魄散有十几万年了。就算是新出现了长生鬼，冥界的《鬼魂簿》上也会很快登记上他的名字，我专门负责这方面，知道得再详细不过了。冥界并不存在一个叫元元的长生鬼。”
　　“咦？怎么会不存在？不是说长生鬼不生不灭吗为何又魂飞魄散了？”
　　“唉，说是不生不灭，事实上也不过能活一万年罢了。不过，普通鬼魂也就能活个一两千岁，长命一点的能活到七八千岁就很了不得了，长生鬼却能活一万年，在鬼的世界里确实可以算作不生不灭了。然而这一万年的寿限也是有条件的，长生鬼活到一万年就会魂飞魄散，而且他们往往半死不活。你看我们冥界里来来往往的鬼魂虽说不怎么机敏，但言行与常人差异不会太大，长生鬼却不是，你几乎可以一眼从一众鬼魂中认出长生鬼来，他们周身死气沉沉。因此不生不灭对于长生鬼来说其实是种折磨。”
　　无念皱眉：“那这长生鬼是怎么出现的呢？”
　　崔府君答道：“有的是生前作恶太多，被罚为长生鬼，也有的是误食了太多的冥界长寿花，不过，几十万年前冥王大人革新了冥界的律法，严格管制长寿花的采摘，对于作恶太多的鬼魂也另设了刑法惩戒，所以冥界已经很久不再有长生鬼的存在了。若真的还会再出现长生鬼，大概只会有一个原因了。”
　　“什么原因？”
　　“正常的鬼魂三魂七魄完整无缺，就算偶有不全的，投胎转世后虽然痴傻，也可以在累世的轮回中修补完整。然而，有的鬼魂却因为魂魄受损过于严重，无法投胎，也无法修补，不会立刻魂飞魄散，又怀着无比强大的生存执念，这样的鬼魂便会转化为长生鬼。因此化成的长生鬼，除了死气沉沉言行迟缓外，更因为无时无刻不在消耗自己的意志力以求存活，所以他们经常会觉得异常疲倦、困乏无力。一天十二个时辰，他们会昏睡七、八个时辰以上，一旦他们睡着，就会堕入沉沉的黑暗，恐惧和魂魄被撕裂的感觉会不断在他们的梦里重复，尽管如此，他们也不得不睡去。”
　　崔府君长长一叹道：“虽不知无念为何要找长生鬼，我却真心希望冥界再无长生鬼，唉，我又多嘴了。失态，失态。”崔府君略带懊恼地敲了自己一记。
　　无念道：“……我明白了，谢谢崔判官，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可以吗？”
　　“请便，不过冥界也有很多禁地，里面很危险，你一个人得小心些，别误闯了。”崔府君不放心地叮嘱道。
　　“崔判官请放心，我不会乱走的，我只在大路上转转。”
　　“好吧，那你有事随时叫鬼差来找我就是。”
　　“嗯。”
　　无念循着大路，随意地漫步着。有时撞见几个正在巡逻的鬼差，有时又听到几声凄厉的惨叫，她随性地走啊走，再抬眼时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忘川河。
　　血黄色的河水满布虫蛇，许多四肢不全的孤魂野鬼在河水里挣扎来挣扎去，无念只望了一眼，便觉腹间翻滚如雷，强忍呕吐的欲望，她将目光拉向奈何桥上排队等候孟婆汤的鬼魂。
　　这些鬼魂并非都是心甘情愿地想要喝那孟婆汤，也有不少鬼魂不舍放下前生的情谊，想要带着记忆投入下一次轮回。那贩卖孟婆汤的孟婆是个十分温婉动人的优雅女子，虽一身荆钗布裙，却难掩眉间丽色，且手段很是了得，无念站着看了半天，亲眼看到了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服了很多冥顽不灵的鬼魂喝下了孟婆汤。
　　等到冥界的一天过去，孟婆收拾自己的汤碗准备离开奈何桥时，无念忍不住跑过去叫住了她：“你好，你就是孟婆吗？你好年轻啊！若换了这身打扮，会更显年轻，也更好看！”
　　孟婆闻言笑了笑，并不停下手里的活，只从喉间发出低沉暗哑、古韵十足的声音：“不行了，老身已经老了，身子骨老了，心更是老了。”
　　无念挠挠头，道：“可是你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啊！只除了眼睛，像是历经了沧桑一样，你，经历了什么吗？我叫无念，是个小红娘，我会在冥界待上六个月，请问我可以帮你什么吗？”
　　孟婆目光一转，抬头看了看无念，莞尔一笑道：“你要是不忙，以后可以来和老身卖汤。”
　　“好啊！好啊！”无念兴奋地应道。
　　一连十几天，无念都跑来和孟婆卖汤。用一只木桶从排队的鬼魂身上收取到或浑浊或纯净的眼泪，再从一大口锅中打出一碗碗酱红色的孟婆汤递给交出眼泪的鬼魂，流程很简单，无念很快就干得得心应手起来，还被很多小鬼戏称为“卖孟婆汤的小红娘。”
　　“你看你，做得比老身还起劲，不像个红娘倒比老身还像个孟婆呢！不如辞去你天上的神职，来接替老身吧。”孟婆取笑道。
　　无念一边熟练地打好一碗汤，一边笑嘻嘻道：“这可不行，我没有恒心，不太能坚持，让我短时间做一桩事，我会觉得很有趣，时间一长我就只会感到枯燥乏味了。做红娘给人牵红线，是我唯一能坚持到那么久的事情，可不能再半途而废了。再说了，要我干杂活可以，要是让我对着不同的鬼魂耐心地劝他们喝下孟婆汤，还得每天精心用眼泪熬制孟婆汤，这么难的事，我做不了啊！所以啊，我还是来做个偶尔的帮工就好。”
　　孟婆的目光落在眼泪越积越多的木桶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微微一笑，盛了一碗汤，一口饮尽，而后淡定自若地继续劝下一个鬼魂喝下她的汤。
　　无念站在一旁，对此见怪不怪，和孟婆卖汤的这几天，她发现孟婆每天都要喝自己熬制的孟婆汤，开始无念还以为她只是在尝汤的味道，检查汤的药性够不够强，能不能让这些鬼魂全部忘掉前世的记忆和在冥界发生的事。后来无念才发现，孟婆每天喝汤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是一大早，有时是结束卖汤的时间，更多的时候是看着那些鬼魂颤抖着双手缓缓喝下孟婆汤时，她自己也顺手拿起一碗孟婆汤就灌到自己嘴里了。孟婆喝汤也并不一定只喝一碗，有时无念甚至觉得，孟婆之所以喝汤，是因为她的记忆太过深刻，总是会被触及，不得不在想起来的时候喝上一碗孟婆汤，来压制那些对她而言刻骨铭心的记忆。
　　会是怎样刻骨铭心的记忆呢？无念想不出来。但她很希望，孟婆身上不要再萦绕着那么沉重的悲伤。
　　“孟婆孟婆，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妡的神女，据说她斩断过奈何桥，还可能在忘川河里待过一百万年呢！”无念感叹道：“就是月老没有说，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进了忘川河，若真进去了，待了那么久，会不会受不了早就魂飞魄散了呢？”
　　孟婆仔细放好已经装满眼泪的木桶，细致的眉眼看向无念道：“还没有问过你，作为一名红娘，你到冥界来，是有什么公务要办吗？”
　　“嗯，是有。”无念道：“月老安排给我的任务，要替你们冥界的少主川上月牵根红线，可是他说川上月的有缘人是一只叫元元的长生鬼。我这些天访遍了冥界，也没听说哪里有长生鬼，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就只能这样睁着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了。”
　　“长生鬼元元吗？”孟婆轻轻笑起来，饱经风霜的双眸中似乎含着浅浅的欢愉：“要是她与我们少主真的有缘，你找不到她，我们少主说不定可以找到哦。你可以让少主和你一起找呀。”
　　“让川上月和我一起找？！”无念惊讶道：“可是，我听说他前几天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鬼混去了，还听说他一向归期不定。”
　　孟婆的眼睛晶晶亮：“平常是这样，不过现如今冥王和王后都不在冥府，我们少主虽看似顽劣，却还是很顾着冥府的，你且看着，要不了三个月，他就会回来看看的。要是在他出去这段时间他又爱上一个姑娘，那就更好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爱一个姑娘超过一个月，到时他便会提早回到冥界来度过他的失恋阶段。”
　　“还有这样的啊！”无念叹为观止。
　　不过再过十几天，就到一月之期了，到时候她就该去向月老汇报进度了。可，别说说服川上月同意她给他牵红线了，就连她要牵红线的两个对象现在都还没影呢，尤其是那个长生鬼元元。
　　月老啊，这个长生鬼元元在哪啊？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能成功完成任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