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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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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邺全的案子审得很快,家产充公,凡是与周邺全父子相干的人统统连罪,择日问斩。
一个在凉城只手遮天的人家就这样轰然倒塌,叫人唏嘘不已。
外人不知道的是,就在周家问斩的前一天,彭大人忽然派人到王家传话,说周天龙在狱中吵闹不休,非要见王家少爷最后一面不可。彭大人拿不定主意,想问问富贵以为如何。
富贵想了想,回了来人的话,说自己愿意去牢中见周天龙最后一面。
来人听了,似乎松了一口气,想来周天龙的吵闹不休让彭大人也是头痛不已。
自从听到周家全家问斩的消息后,富贵的心中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沉重得喘不上气来。
虽说这周家现在的下场全是他们自作自受,但若追究起来,一切似乎全是因自己而起。
如果没有自己的多事,是不是王五就不会死,是不是,周家几十条人命就不会没了。
如果自己不曾来到这里,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罢了,既然周天龙吵着要见他,他不如去看看。终归是他欠他的,不管周天龙如何慢骂他,都是他应该承受的。
这是富贵第一次踏进阴暗潮湿的牢狱中。
富贵穿过两旁的牢房,耳边不断传来哭喊声和叫骂声,那些将死之人对生的渴求和对死的恐惧,使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周天龙自从知道富贵要来时便不再喊叫。
此刻,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狱中,耐心地等待富贵的到来,精神看上去倒是不错。
见到富贵,他的脸上露出微笑,这笑容落在富贵眼中只觉得胆战心惊。
所有关于那一夜的记忆在富贵脑中苏醒,那阴鸷的眼神,那滚热的身体,那丑态毕露的自己……
富贵远远地站定在周天龙面前,
“听彭大人说,你一直说要见我,现在我来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你过来一点儿我再告诉你,这话很重要,我不想让外人听见。”
富贵挪了一步,“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你不必避我如蛇蝎,我都已经成这副样子了,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周天龙示意富贵再靠近一些,见富贵不为所动,苦笑了一下,小小声说了句什么。
富贵听不清,“什么?”
周天龙摇摇头,不肯多说一遍。
富贵无奈,又靠近了一点,却仍是听不见周天龙的话。
富贵气道,“你要是不想说,我不听便是。”
周天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仍叫人听不太清楚。
富贵只得继续走近一些,直到与周天龙的距离不到半米的时候,周天龙忽然扑上前,狠狠咬住富贵的耳朵,从之前的平静到此刻的疯狂只是一刹那。
那力道之大,让富贵觉得自己的耳朵似乎都被他咬了下来。
他叫着救命,狠命拍打周天龙,周天龙却不为所动,只是咬着。
直到站在稍远处的狱卒赶来拉出富贵时,富贵的耳朵已经是鲜血淋淋,惨不忍睹了。
周天龙狞笑着,大叫道,“哈哈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周天龙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强上了你。如今,虽说再没有这个机会,但你的身上我非要印上我的烙印不可。一想到你此生都无法摆脱这个烙印,我就高兴得浑身发颤,即使下一刻去死也是值得了,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疯子!”
富贵喃喃地念着,拿着手帕捂着耳朵,瑟瑟发抖地离开了大牢。
他想,也许周天龙是对的,这大牢,这可怕的记忆,这个疯子,这可怕的男人,他怕是一辈子也摆脱不掉了。
富贵回到家,不敢让爹娘看见,只让浮萍悄悄地替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浮萍见到富贵流血不止的样子吓坏了,知道其中缘由后,更是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心疼地埋怨道,“少爷,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还敢去见那个混蛋呢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儿你的耳朵就没了。”
富贵自己也觉得后怕,不由得怨恨自己的冒失,耳朵处的疼痛让他一遍一遍地想起牢中周天龙恐怖的模样,生平第一次,他巴不得周天龙早点死掉,仿佛他死了,这一切就不曾发生一样。
第二天。
富贵做了一夜的噩梦,起来时只觉得昏昏沉沉的,没有去看砍头的打算,只是呆呆地坐在窗边,想着做过的梦,梦里没了头的周天龙一直要抓他,说要让他陪他,一直到员外派人叫他去正厅。
富贵才发现自己竟然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整了整衣服,他来到正厅,原来是郑先生来府中道贺,员外正在命人准备酒席以招待郑先生。
员外见到富贵耳朵包着布,渗这血,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先是大呼小叫一番。而后才意识到郑先生在场,才不好意思的把心中的话压了下来。
富贵听到员外担忧的叫喊,心里反而舒服了一些,这个世界,有疯狂的周天龙,更有关爱自己的人,他不能因为周天龙一人否认这个世界。
郑先生早已听说这事,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也是小小惊讶了一下,暗道,“都说红颜祸水,不想这王富贵虽是个男人,却也和那红颜祸水相差无几了。”
心里想着,嘴上却不说,只笑道,“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今日正是向员外讨酒来的。如今,周家已灭,员外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员外笑道,“正是正是,此番幸得周先生周旋,我凉城方有太平之日。只是,这新来的县丞大人,先生可否知晓?”
“虽说我并不知晓,不过,只要知府大人有意与王家交好,员外就无需担心。更何况,今日,我也是来向员外辞行的,我受知府大人所托,明日就要前往沛城,将来如果员外有事,也可直接上沛城知府府寻我,你我既成朋友,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员外大笑道,“如此甚好!原来,郑先生又要出仕了,真是可喜可贺。”
说罢,用眼神示意。
富贵拿出银票,递到员外手中,却没有直接交给郑先生,
“来不及置办贺礼,这里有些银两,还请先生收下。”
郑先生也不推辞,“如此,先谢过员外了。”
“哪里,日后,还要多多依仗先生呢。”
“这个自然好说。”
富贵也向郑先生敬酒,心下暗自钦佩员外的远见卓识,果然,郑先生东山再起的时候到了。
忽然,郑先生问富贵,道,
“富贵,你可愿意同我一同上沛城?”
富贵没想到郑先生会有如此之问,楞了一下,很是感谢郑先生的赏识。
忽然,脑海中浮现,狱中周天龙让自己靠近的场景。他甩了甩头,极力压下内心的恐惧。
仿佛神情自若地婉拒了郑先生的好意。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奸滑,他只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不,男子,还是有多远躲多远比较好。
郑先生虽说略微有些失望,却毫不意外。
他早已看出富贵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对于富贵这样的人,你可以信任他,却无法依赖他,毕竟,他和自己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再把画面转回内院。
不知不觉,王月已经无所事事的在王家住了好几日。
她的处境其实难堪,虽说富贵说她是他的朋友,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真的这么认为。
整个王家,私下早已有不少关于她议论,说她未出阁的姑娘没名没分的住在一个大男人家,不知羞耻云云。
就连仆人现在对她都不甚客气,想来觉得她既然当不上王家的正妻,对于这样一个不知礼仪廉耻的女子,又何苦多做巴结呢?
王月听着传入耳中的闲言碎语,又看着富贵和家人的亲密无间,和姨娘的情意绵绵,觉得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她的心中积满愤懑,她想要质问富贵,想要问他凭什么这样对待自己,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质问的资格。
她凭什么质问他,他救了她,又许她可以自由地留在他的家中,她还能够奢望些什么
以前,她总嫌人家给她的身上安上种种枷锁。现在可好,枷锁没了,她自由了,但这自由,她却不想要了。
她多希望此刻富贵能够给她一道枷锁,让她成为随便什么人都行,可是,他却不肯。
这些闲言碎语也落入了富贵的耳朵,虽说他是无所谓,但他女子哪里能忍受这般说法。
其实,对于如何安置王月富贵觉得为难。踌躇再三,他决定还是要和她好好谈谈,沟通是解决任何问题的不二法宝,不是吗
“王姑娘,日后你打算如何呢,还是不打算回家吗?”
“如果,我说,我想一直留在这儿,你愿意吗?”
这话,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出口,其实是有失体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问他,也许是挑衅,也许是撒娇吧。
“我当然不介意,只是,我的名声不是特别好,我担心会因此影响到你的声誉。”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让我住在这里,却不愿给我个名分,是吗?”
“那只会更加耽误你,那晚的话你也听见了,我既不要她们爱上我,我也不会再爱上别的什么人,我可以娶你的,但那样,你是不会幸福的。”
她觉得很难堪,她都可以不计较他的家世,他的不专,他的种种,问出这样的话,他却要将她拒之门外。
“为什么,难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其实,你喜欢的是男人?”
富贵失笑道,“你怎么也这么想?我都娶了四房姨娘了,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我不再娶妻妾,是因为,我觉得,她们太苦了,我想,虽说她们跟着我并不一定幸福,但我至少想要努力让她们不再痛苦。你也是女子,应该能够理解女子那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无奈和苦楚。”
“可是,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不是吗?”
“无论命是如何,如果守得住自己的心,不爱,便不会痛,便不会有无奈和苦楚。”
王月忽然笑了,“王富贵啊王富贵,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善良还是残忍。幸亏,我不爱你。”
她想,我已经犯了一次错误,决不能再犯第二次,可是,为什么,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却流了下来呢?
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她忽然想要回家,无论家中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至少家中的人曾经爱过自己。
她问他,“富贵,你,愿意送我回家吗?”
京城。
一个男人从梦中惊醒,这是连续十几日做的同一个梦了,他皱着眉想起梦中的场景,一具破败不堪的身体,一副绝望和无助的表情,赫然正是自己失踪已久的妹妹。
自从妹妹留下了纸条说要和琴师私奔之后,家里便失去了她的消息。
父亲也由开始的震惊暴怒转为现在的恐惧担忧。
但家中不敢声张,只对外说妹妹要去郊外别院养病,派人暗暗在江湖中打听。却始终没有音讯。
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不祥的预感,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今天,他也打算去寺院向了尘大师请教。他向来不信鬼神不信佛,但是为了妹妹,无论如何他也要试上一试。
了尘大师的名号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他的法力高深,能知过去,晓未来,测吉凶,辨善恶,就连皇帝陛下都对他礼让三分。
只是,了尘大师向来只见有缘人,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到大师,即使长跪不起,他也要求大师帮帮他们家,帮帮妹妹。又想起早上的梦,他忍不住低声问道,
“玥儿,你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