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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绿涟漪 ...

  •   那天回去后,紫玉就跟宋府的杜姨娘交待了这起子事。杜姨娘静静听着紫玉的回话,手上轻轻侍弄着一盆花,蔻丹红得鲜艳。听罢,杜姨娘点了点头,笑了一笑。

      当夜,她就在宋玉远耳边吹了枕边风。

      第二天,宋玉远便把宋芸叫了过来,指着紫玉偷拿过来的荷包,将她狠狠说了一顿。到最后一挥袖,竟要将宋芸禁足一年。

      宋玉远素不喜欢这个女儿。她生母死得早,可宋玉远又子嗣单薄得厉害,只有这个女儿。他嘴上训着话,可宋芸一句讨饶的话都没有,只低着头,捏着拳,神色硬气得很。宋玉远拧了拧眉,心里更加不喜。

      宋芸背过身离开的时候,眼圈立马红了,泪当即就落了下来。路过紫玉的时候,宋芸盯着她看了一会,直叫她心里发慌。

      紫玉没放在心上,横竖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小姐罢了,能有什么大造化。

      之后那一两年宋芸就再没出过门了。
      有一个小厮每天负责给宋芸送饭,那年轻人送饭的时候,每次都看着宋芸要么在小书桌悬腕提字,要么就捧着书卷。

      每天他和小姐的对话,也不过两三个字。

      “小姐。”
      “放下吧。”

      光阴似水,小厮连着送了一两年的饭,中途或婉拒或一口拒绝了许多次换工。

      “嘿,这小子鬼迷了心窍了,谁看不出来那点心思,每次跑那去快得跟兔子生的一样!”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真以为是在演话本啊!”
      “被老爷知道了,能落着个好才怪呢。”
      “嗬!人家那是想攀高枝呢!”

      这年轻人也不管别人的啐骂,依旧我行我素得厉害。开始他只觉得小姐有点可怜,也没个笑的时候,心下竟恻隐了几分。可到后面他的目光越来越多落在了一方书桌后的那个清瘦身影。

      他发现小姐长得挺好看哩。

      的确,随着年岁增长,宋芸五官便长开了些,又由于甚少出门,一眼看过去倒白得像个玉做的人般。

      到后面年轻人话多了些,会变着方讲一些乐子话来听,又会不经意提起天气转凉,要多添添衣裳。

      这日他送了饭就如往常一般退在门口,神色谦恭,语气轻快,讲着市井上的趣闻。

      宋芸听完露出了点会心的笑意。看到小姐笑了,年轻人心里长舒了口气,正准备往外退时,就听见小姐叫了声。

      “你叫什么名哪?”

      那片刻低头的小厮心里像放了个鞭炮,噼里啪啦得让他立马红了脸,一把抬起了头:“我……我叫……”

      半天愣是没说出来。

      宋芸扑哧一笑。

      那一笑晃地门口站着的小厮竟是呆住了。他一辈子没见过海,只有在大街小巷人头攒动时听人家侃过出海时所见所闻,说那好家伙,海可大,可蓝,只要看一眼,连心都醉了,保管你什么忧什么恼一股脑都忘了。年轻人当时在旁吸溜着面条,可脑里装的全都是海。

      奇怪了,他没见过海,可如今他却如梦般嗅到了些许夹着着潮湿海水的风的气息。这风没告诉他海大不大,蓝不蓝,却在他耳边低语着,叫他的心如一叶扁舟不知航向,不知天地,独独倾倒了。

      年轻人姓张,单名一个根字。据说他是他们家唯一一个独苗,在他身上寄托了子孙茁壮,像根一样扎根泥土,再托出个千百硕果来的宏大愿望。

      张根从那以后,到竹院越发勤快了。有一次张根看见小姐站在窗边望着开得极艳的海棠,心中一动。第二天便送给了宋芸一盆海棠花,娇艳万分,花瓣上还滚动着清晨的露珠。

      海棠花还没凋谢,送他的人却过早地迎来了生命的败落。

      那天,张根如往常一样,拎了食盒便往竹院走去。阳光特别好,在张根路经的无数瓦砖缝肆意跳动着。他可以远远望到那一片竹林,绿得泛了涟漪,不经让他想起幼时在田里听到的歌谣。他脚下轻快了起来,甚至哼了出来。那是极婉转的乡间小调子,也许待会儿可以给小姐唱一唱。张根想到此,笑意便跃过心头,浮上了嘴角。

      突地一声,食盒摔落在了地上。

      紫玉领着一大群家丁围住了张根,她眼角轻轻一动,颇有些轻慢的味道:“是他吗?”

      一旁的人极有眼色,忙附和道:“姑娘,就是他!”紫玉是杜姨娘的亲信,颇得信赖,在家丁眼里是担得起一声“姑娘”的。

      另外的人不愿这厮拔得头筹,连连道:“对!就他平时往那里跑得勤,谁不知道他什么心思啊!”

      “这小子,坏得很哩!”
      “嗬,没准已经入港了!”
      “是呢!我们还听见他晚上都叫着小姐的名字呢!”
      “亲热得很呢!”

      紫玉等他们说够了,才喝道:“自有老爷评判,你们在这嚼什么舌根。”

      张根从第一句便听不下去了,说他可以,怎么能,能那样说小姐!到后面他心头仿佛有头牛在横冲直撞,撞倒了他绷紧的最后一根弦,心火落地,只需一点由头,便燎原起来。

      张根冲了出去,把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直接撞翻了。一旁的家丁立马就围了上来。张根手一动,从袖口里摸到了一把小刀,立马扑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身材单薄的张根会有那么大的能耐。

      “见,见血了!”
      “快来,他疯了!”

      张根一动刀,即使是把再小的小刀,其余的家丁便立马操起了家伙。活脱脱一群因为一点血气而失控的狼群。

      紫玉被推到了人群外,此刻她脸上那轻慢的神色都被苍白所取代了。她为姨娘谋划的好算盘此刻似乎都要张根快死了这个既定事实落空了。

      若张根不死,便能凑全一个私相授受的完美结局。还能让张根屈打成招,指鹿为马,就算不招也没关系,只要活着,白的就可以是黑的。

      张根咽气前,远远地望了眼那片竹林幽绿,绿得深邃,像一湾清梦。

      那天,宋芸等了很久才等来了送饭的人,月早就下了柳梢,清清冷冷。

      “张根呢?”

      送饭的小厮像是故意被吩咐的一般,冷哼了声道:“死了。”没等宋芸开口,他又没好气道:“疯了,被砍了好几刀,没一块好肉的。奴才就是奴才,别想着捡高枝,他啊,太不安分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脏东西!”尖利地说完后,小厮立马便退了下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良久,宋芸才松开了攥得死紧的手。只见手掌渗出了血,耀武扬威地横亘在手心间,黏黏的。饭已经凉了,像冬天的残雪一样,带着枯败冷峻的气息。宋芸低着头,狼吞虎咽般吞了下去,和着泪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像苦又不像。

      那天杜姨娘狠狠剜了眼紫玉:“带个人过来的事都办不好,你还能成个什么?还不快滚下去!”

      当晚杜姨娘帮宋玉远整理衣襟时,听得他问道:“今天府里死了个小厮?”

      杜姨娘一顿:“像是疯了,听府里人说死得可吓人了。”说完状若惊吓般便顺势倚在了宋玉远的怀里。

      美人投怀送抱,宋玉远立马搂紧了几分,一边感受怀里人的温度,一边摩挲着手下的玉般细腻。他不经意道:“是吗?”

      杜姨娘咬了咬一口细牙,娇柔道:“可不是哩。还听说……这人好像钟意小姐呢,常常……”杜姨娘及时打住,留白充分,引人遐想。

      宋玉远神色冷了冷,但毕竟关乎脸面,方正色道:“捕风捉影的事常有,人多嘴杂,是如此。”说完,便搂着美人进了帷帐。

      杜姨娘脸上浮着动人微笑,心里早就啐了紫玉千百回。

      又过了一两年,宋芸的足禁早就解开了,但她好像把自己困在了竹院这个天地一般,再也没迈出去一步,好似活脱脱与世隔绝了开来。

      自从杜姨娘有了身孕,便像是忘了宋芸般,竟再没找过她麻烦。

      宋芸每天依旧故我,雷打不动地读书写字,倒像是真要考状元一样。不过偶尔她会想起来那跟她说话的年轻小厮。那从来都只在门口,隔着几丈远,像守着什么清规戒律,还一紧张便脸红结巴的傻小子来。

      半年后,宋芸是在竹院里再次见到柳五儿的。

      距离初见已经过了两三年了,宋芸出落得早就窈窕大方,像亭亭的荷。可柳五儿身形却没怎么变,还是个半大少年。也是,妖的生长轨迹和人又怎么一样。

      月下柳梢,柳五儿站在竹院口,晚风一吹,竹林幽绿的涟漪就轻轻浮过少年的面庞,显得多情又温柔。少年嘴角轻轻勾起,瞬间便生动了起来,眉下那颗痣仿佛摄人心魄。

      “阿姐,又见面了。”

      宋芸吸了一口气,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果然是狐妖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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