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柳五儿 ...
-
后面几天,宋玉远倒是常常遣人来问问情况,不过小厮们回的要么是“仙人还在睡”,要么就是“仙人没在”。
要不是林晃之前露了几手,早就被当作神棍给打出去了。
又是一天,林晃又踱步到竹园里。竹园里所幸有一颗大榕树,林晃两三下便上去了,隐在了层层匝匝的树叶里。
夕阳下沉,远看是火烧一般的绯红色。
林晃翘着腿,半躺在一根大树杈上,放眼眺去,只见江州街上那卖胭脂盒的小贩正在收摊,一大着肚子的妇人正拿着手帕细细为他揩汗;又见茶店里人声嘈杂,说书人敲着惊堂木讲着一个又一个传奇,底下聚集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贩夫走卒,时不时拍手叫好。
一打量皆是人间的烟火气,蓦地让陡一下山的林晃感到了些许的怀念。
以后修不成仙的话,当个手艺人也挺好的。要捏两个面团,一个贺逾青,一个他。再捏几个给师兄们。
林晃望着天,看着云,瞧着江州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林晃就这么坐在树顶,看了几个时辰的江州风俗画。
突地,那边的竹林簌簌齐响。
“终于来了。”
林晃把口中含着的树叶吐了出来,轻轻便嗅见了那个狐妖小子的妖气。
林晃偏头往下瞧,那白狐像股风,飞快地穿梭在竹林中,再一蹬腿便钻进了宋芸半掩的窗,进了屋内。
看到柳五儿进去了,林晃便悄无声息从树上下来,又轻轻一跃,附在了宋芸的屋顶上。
林晃也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像个贼一样,趴在人家房顶上。只见林晃轻手轻脚地拿开一片瓦,屋内陈设一览无余。
虽然是姑娘家的闺房,但宋芸房内几乎算得上是简陋了。除了一面铜镜,一张木床,一张摆满了书的书架,一张书桌外,就再也没其他东西了。
倒像是哪位秀才的书房了。
那铜镜旁摆的是宋芸珍爱的那盆枯花,原本枯萎的残花已全落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干枝。
林晃打量了一圈,就见那穿着绛红衣衫的狐妖少年坐在书桌前,狼吞虎咽吃完了一碟糕点后,含糊道:“阿姐,我要走了。”
宋芸正翻着本书,听到这话,神色一变,忙道:“五儿,是那个姓林的道人逼你了?”
正偷听的林晃乍地被点了名,讪讪摸了摸鼻。
柳五儿摇头:“那道人有筑基后期修为了。我,我比不上。不过倒也奇怪,那晚上我明明想……他却放我走了。”
宋芸听完,语气急促了起来:“那是外面的道士逼得更紧了?”
柳五儿轻轻“唔”了声,似乎是想揭过这话,不想让宋芸多加担心。
倒是屋顶上的林晃想到之前少年口中的“天剑没一个好货”,不由思索道:“难道逼柳五儿的道士是天剑的?”
屋内静了半晌,才听得宋芸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书架里摸出了把钥匙,交给了柳五儿:“这是宋玉远另一处私库,你去吧。既然要走的话,就多拿点。也……免得像我第一次遇见你时,被人追着打了。”
柳五儿拿过钥匙,嘟囔了几声:“哪里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现在修为高很多了已经!”
“那也不能偷蒙拐骗。”宋芸像往常那般,伸出手摸了摸柳五儿的头,把他顶上那一点微翘的头发抚顺了。
柳五儿点了点头。
他从小妖化形没多久就遇见了宋芸,心里但凡有那么一点是非道义的观念,也几乎是宋芸不厌其烦地揉碎了塞进去的。
柳五儿站了起来,从林晃自高而下的角度,他只觉得那少年此刻神情颇有点低眉顺眼起来。
“阿姐,我……我走了啊。”
宋芸神色一滞,嘴唇轻轻动了动,才低声道了好。这次柳五儿离开后,他们应该是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柳五儿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宋芸,几乎贴着宋芸左颊,吐出了一口温热的气:“阿姐,可以的话,离开宋府吧。”
……
半柱香后,一只白狐从宋芸的窗中跳了出来。屋顶上的林晃一路紧跟。
林晃跟着白狐,又一次见识到了宋府到底有多大。那白狐飞快地跃过一个又一个树丛,穿过一扇扇小门,绕过一座座假山。
庭院的海棠花被白狐带过的风轻轻颤了颤。不经意间一瓣花上乍地多了滴水珠,直坠在了泥土中。
终于,白狐在一间空厢房前停了下来。他取出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屋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白狐好似习以为常。只见柳五儿走进最里面,俯身在地上敲了敲。
只听得清脆的咚咚几声,一旁的墙壁陡然打开了,露出了几个箱子来。柳五儿从袖子里拿出了个储物袋,打开箱子后,便开始一股脑往里装。
按理,林晃只需要在此时出声,便能人赃俱获,拿到他的灵石。
可林晃没有。
他一直等到柳五儿出来,关上了门。等那白狐叼着储物袋,又在夜色里穿梭时,林晃才跟了上去。
月色溶溶,白狐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柳五儿停在了一个破庙处,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储物袋。正当他准备踏进去时,才觉得周遭静得可怕。往常早就迎上来的七儿九儿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
隔了几尺远的林晃只见得那几乎占了半边门框,张牙舞爪的蛛网,而那墙角的蜘蛛趴在一隅,一动也不动。
不对劲。
柳五儿面沉如水,他脚步立马急了几分。跳上覆了几层灰的供奉台,绕过了破破烂烂的佛像金身。
原来金身后别有洞天,连的便是一处巨大的洞穴,洞穴里竟然还有一处天然的大湖。
林晃默默跟上。
柳五儿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他赶忙跑上去,一见之下,只觉肝胆俱断,顿时便落了泪。他正准备化作原形扑上去,就被一股大力带到了水中。
噗通一声。
那几个正在剜狐妖内丹的道人互相对视了眼。其中一人狐疑道:“水声?你去湖边看看。”
另一旁的灰衣道士立马动了身,走到了湖边。神识正准备往里探。
这头,湖心深处,只见林晃胳膊紧抱着柳五儿,另一只手捂着柳五儿的的嘴,不让他出声来。
柳五儿狠厉地瞪着林晃,一刻也没停下挣扎。突地柳五儿猛地便化成了原形,一瞬间便挣脱了林晃的掣肘。
他奋力地往上游去,这时,一股化神期的威压猛地从四面八方而来。还没逼近,那股子力便直叫他喘不过气来。
深湖里,那一只白狐好像困在了一个牢笼。唯有白狐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阵极细的哀嚎。
这时,只见一青年一把揽过白狐,一路往湖底奔去。
那化神的威压越来越近,手里的白狐还想往上挣扎。突地林晃只觉手背一疼,低头只见那白狐一口咬住了他手背,立马便渗出了血迹,溶在了水里。
林晃运着气向下游去,时不时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凉意,他余光往下,只见那白狐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眼角还挂着泪。
林晃抱着白狐,待在湖底,等那威压已近在咫尺时,林晃抿了抿唇,攥紧了断水。
可这时,那股威压像断线了般,猛地消失了。
一只□□跳上了湖岸,鼓着腮帮子咯咯叫。湖边的灰衣道士兴味索然,当即便和一同的道士摆了摆手,道:“无事。”
没过多久,便都离开了。
林晃待得他们走了,才抱着白狐上岸了。不过林晃没注意到,在他上岸的那一刻,身上有层白光一闪,便消失了。
走远的灰衣道士心头倒浮出一点迷惑,刚刚湖底似乎分明有那么点妖气,怎么到最后像凭空消失了?
灰衣道士没想到的是,湖底除了妖,还有一个水灵体的道士。既是集水灵为一体,不分彼此,他感受到的除了水自然别无他物了。
林晃对于此一无所知,他湿淋淋地上了岸,向其貌不扬的□□大兄弟投了个感激的眼神。
白狐就那样拖着湿了的皮毛走向里面的一地狼藉,都是几只小狐狸,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活生生剜去了妖丹。其中最小的一只甚至还睁着眼,像是还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柳五儿那倒霉的狐妖爹娘死了后,他身后就多了几个拖油瓶:六七八九儿。柳五儿从小到大都在想,为什么他那倒霉爹娘,要从五开始起名字?
柳五儿很是嫌弃他这个娘里娘气的名字。五儿,什么五儿,像花楼里的姑娘一样。
他有时候想,叫柳一就好了,显得硬朗点。
可十几年了,柳五儿也没改名叫柳一。他心里面到底觉得除了那几个拖油瓶外,这个不硬气的名字大概是他和倒霉爹娘最后的一丝羁绊了。
他不想像他们爹娘一样倒霉,他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妖,所以他认了宋芸当阿姐,会细细斟酌她的意见。如果再有那么一点奢望的话,他也想有生之年里修得正果,成为一个仙人。
他的确是活下来了,甚至可以算得上幸运了。可他的小拖油瓶们却还是一样的倒霉。
白狐踉跄走到那只最小的狐狸旁边,伸出舌头爱怜地舔了舔它的眼睛。只见那白狐全身都湿漉漉的,每走一步,身后都是长长的水渍。
细细听的话,那白狐胸腔深处发出了一阵悲极了的嗷嗷叫声,它拖着尾巴,围着几只小狐狸徒劳地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