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藏》坂栗可乐

5、破碎

　　吃到一半，虞长龄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后锁屏将手机扣在了桌面上，没有管它。
　　感受到虞长龄的动作，祁偃非常敏感的抬起了头。
　　快餐店人声嘈杂，熙来攘往。祁偃前一秒还在逗弄饕餮，偷偷给它投喂食物，后一秒就因为虞长龄突然的动作满身防备。
　　祁偃总是能在外界的喧闹中敏锐的察觉到虞长龄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了一眼被扣过去的手机，向虞长龄投去疑惑的眼神。后者只是摇了摇头说，”还没到时候。”
　　听他这么说，祁偃没多表示，低头接着吃饭。
　　过了一会儿，看祁偃吃的差不多了，虞长龄才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他一边示意祁偃穿好衣服，一边跟电话那边打着官腔。
　　店面不算大，人却很多，桌与桌之间显得有些狭窄。
　　祁偃紧紧地跟在虞长龄身后，看他将大衣挂在右臂臂弯，左手拿着电话侃侃而谈。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他更加肩宽腿长。
　　挂了电话，两人快步走出商厦，摆手招了辆车就向工地赶去。
　　今天看着晴朗，温度却要比昨日更低一些。下车时刮起的浮雪扑了二人满身，小雪粒在日光中闪耀着细碎的光。
　　走进工地，他们才发现佟勇不在，今天接待他们的是另外两个人。
　　一位是高高瘦瘦，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话很少，只介绍说自己叫彭达。另一位则稍微有些胖，满脸挂着笑意，热情且健谈，叫做袁峰。
　　袁峰在前面领路，带着大家走到了工地存放材料的地方。
　　在路上，他跟虞长龄说道，昨天半夜佟勇给老板打电话，听起来有些恍惚，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大概意思是小虞先生有本事，一个照面就破了石棺。
　　老板一听高兴了，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结果今天一早巡视的人到工地一看，发现又出事了。
　　脚手架被人拆的破破烂烂扔在一旁，上面好像是被泼了红油漆，殷红色的痕迹像血迹一样凝固。洁白的雪地上滴滴点点，触目惊心。
　　水泥被拖的遍地都是，上百袋原料被人剖开挥霍。破烂的塑编袋摊了一地，像是铺成了什么图案。
　　收纳钢筋的棚子也被人掀翻，本该整齐堆放的钢筋散落的到处都是。
　　虞长龄带着祁偃上到了二楼，彭达和袁峰紧随其后。上楼后，他们发现楼上也都是被破坏过的痕迹。
　　几根承重柱都被泼上了红油漆。油漆沿着墙体坠落流淌，风干后十分骇人。
　　地上满是重物被拖拽后留下的痕迹，但是那痕迹看起来有些日子了。
　　他们站在楼边往下看，塑编袋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拼成了一个连衣裙的图案。
　　袁峰跟他们说，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工地里进了贼。但是慢慢他们发现，这贼不偷不抢，反而只搞一些不痛不痒的恶作剧。
　　再晚些时候，恶作剧慢慢升级，吓人的因素越来越多，工地里都猜测是不是对家来搞的破坏，想耽误他们进度。
　　但是大家一查监控发现也不是这么回事。
　　工地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外人进来，这些材料是凭空变成这样的。
　　明明是晌午，日头最盛的时候，袁峰和彭达却都感觉浑身发凉。他们所在的方位背光，一瞬间几人就感觉整层楼暗了下来。
　　虞长龄一走进工地就感受到了怨气，上楼之后感觉更加强烈。但是他能轻易的分辨出楼上楼下的怨念并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虞长龄眉头紧蹙，这个委托看来比想象中还要麻烦。
　　或许是被这一行人的忽然来访冲撞到了，承重柱中突然有黑气溢出。丝丝缕缕凝聚到一起，有如实体，直直就冲着这一行人扑来。
　　这时，饕餮突然从双肩包里挣出，一跃而下跳到众人前面。前足触地的一瞬间，他的整个躯体猛地变大，口中发出婴儿般尖利的嘶吼声，迎着黑气就扑了上去。
　　彭、袁二人看着眼前突然的变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只见那凶兽扑到黑气上，毫不费力，三口两口就将它拆吞入腹。还像是不满足般哼哼了几声才变回小兽的模样。
　　二人这时才多少有些明白，佟勇昨天为什么恍惚了。
　　虞长龄眯着眼思量，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致使亡灵有这么大的怨气。而祁偃则是在思考，作为同事，难道自己以后的工作就是像饕餮这样来者不拒，见什么吃什么吗。
　　场面一度安静了下来。
　　袁峰率先开口打破僵局，”虞..虞先生，这脏东西就算被解决完了吗？”
　　虞长龄摇了摇头。
　　这时饕餮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只见刚才的那团黑气就这么被饕餮吐了出来。只不过它的颜色浅了很多，而且隐约能看出人形。
　　就是这人形不太好看。一个大男人像是被搅碎的破布娃娃，浑身碎片，勉强的拼凑在了一起。
　　袁峰像是认出来了眼前的男子，神情紧张，不由得轻颤了一下。而彭达第一眼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但随后的神情又让人感觉他并不意外，像是能够猜到这一切一样。
　　彭达轻轻地扫了袁峰一眼，看到他心虚的样子，神色轻蔑。
　　而恶灵好像也在他们一行人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刚刚褪了一点的颜色又开始变得浓郁起来。
　　他狠狠攥住拳头，咬紧后槽牙，毫无保留的释放着心中的恨意。
　　那恶灵刚向这边踏出一步，袁峰就紧忙躲到了虞长龄身后。
　　饕餮挡在众人身前，朝恶灵摇了摇头。经过刚才那一吞一吐，它大概能理解他的情绪，也能明白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向前一步了。
　　虞长龄没有理会袁峰，而是转身向彭达问道，”认识的？”
　　“是我们工友。”彭达点点头，声音略微有些嘶哑。”是半年前失踪的一个工友。”
　　彭达在“失踪”两个字上犹豫了一下，说得无力。说完他还瞪了一下躲在虞长龄身后，毫无悔改的袁峰。
　　也许是感觉到恶灵威胁不到自己，袁峰缓缓从虞长龄背后走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然后带着歉意对虞长龄笑了笑。
　　“虞先生，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看他这破坏力..”袁峰指了指刚才被冲击到墙壁、地面，上面留下了深深地剐蹭过的痕迹。
　　袁峰看着忧心忡忡，担心恶灵害人，但是他话里话外都是恨不得这前工友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听他这么说，彭达心中怒气一下就被他点着，在旁边冷冷的刺了他两句，“我看就应该先处理你。”袁峰在一旁脸上堆着笑，没接茬。
　　“袁先生不必担心，后面的事情我自然会处理。”虞长龄十分含糊地回复了他，然后示意饕餮将恶灵收起来。
　　恶灵几乎没有抗拒，轻易地就被饕餮吞入腹中。
　　祁偃觉得有些神奇，蹲下戳了戳饕餮的肚子。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这饕餮吃下去的东西还有吐出来的，今天也算是长了见识。
　　饕餮也很委屈，自己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饭盒，虞长龄让它装什么它就装什么。让它吃它就吃，让它吐它就吐，一点都没有上古凶兽的尊严。
　　虞长龄走到承封恶灵的承重柱前，并起指尖在它上面行云流水般的画了一道符印，亮黄色的光流转，就听咔嚓一声锁链破碎的声音。做完这一切，他示意蹲在地上的一人一兽起来回家。
　　袁峰还想说什么，但是看他们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就没再开口。
　　彭、袁将他们送到了工地门口。
　　临走之前虞长龄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二人说道，“工地里还有别的东西，让之后来的人小心点。”
　　一听工地里还有别的东西，二人脸色变了又变，工地不大，怎么脏东西这么多？！强撑着送走他们之后，两人一秒都没多待，急匆匆地就回了各自的家。
　　虞长龄一行回到酒店，让饕餮放出了那恶灵。
　　从盛夏到寒冬，终究是有人能听到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