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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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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小城被大雪封冻。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白茫茫的哈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丹朱睡了太久,久到不知今夕何年,久到他不敢确认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
一场大梦方醒,人世已过千年。遍身的风雪,陌生的环境。失重感萦绕在周围,在一切未知中,只有眼前的男人真真切切,也只有满腔的恨意真真切切。
丹朱一把攥住了虞长龄的手腕,隔着不算厚的袖口,他的体温真实而强烈,活生生的重华,在他面前。丹朱面色一沉,随即撒开手,在他面前抱臂而立,下巴微抬,嗤笑道,“怎么?我死了还不够?”
虞长龄皱着眉,没说话,他身后传来“簌簌”的响声,只见他的行李箱突然从里面被打开,蹦出了一个青色的小兽。
小兽遍体幼圆,头上两角,张嘴时隐约能看见尖利的虎牙,长长的尾巴在身后甩动。
好像是没想到外面的气温这么低,它冻得直抖。随后轻车熟路地钻到虞长龄的羽绒服里,跟他抱怨道,“委托那么多,你干嘛选这么个鬼地方。”
小兽说话奶声奶气,听起来就像几岁的幼童。
虞长龄一把将饕餮从怀里拽了出来,随手将它往后扔。饕餮扭身勾住他身后的帽子,笑嘻嘻的一跃到了虞长龄肩头。
神兽自然是不畏惧严寒,只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一时间没适应过来,只消片刻它就习惯了这里的温度。
饕餮调整到舒服的姿势,然后才注意到眼前衣着怪异的男子。
一时之间,丹朱跟饕餮大眼对小眼,互相打量起了对方。
小兽圆滚滚的眼睛看看丹朱,又回头看看虞长龄。活像个拨浪鼓一样在二者中间打转。
感受到二者之间微妙的气氛,它突然倒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就要往丹朱身上扑。
虞长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它的尾巴把它扯了回来,低声训斥道,“他不能吃。”
“我当然知道他不能吃!”饕餮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对着虞长龄说道,“你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虞长龄自然是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对面的男子,也不知道他浑身的防备与恶意从何而来。
饕餮忍不住小声嘀咕,“该记的你倒是记不住…”心中则是暗暗腹诽,不知道那些老家伙这时候把丹朱弄醒了是什么意思。
它随后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的跟虞长龄说道,“这,是你上辈子的爱人!”
爱人?!
丹朱和虞长龄一下子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前者一下被气笑,爱人?一个不高兴就杀你全家的那种?后者则是眉头直皱,不知道这小家伙在这说什么胡话。
眼看着虞长龄这个不争气的也想不起来,饕餮干脆没理他,专攻丹朱。
“小娃娃,你还记得我不?”饕餮圆圆小小,半点没有凶兽的样子。模样不凶猛,说话更是奶声奶气,却一副老成的口吻喊着丹朱小娃娃。
丹朱倒是一点不介意,异兽本就年岁悠长,虽然它看着一副幼兽的样子,但是保不齐经历了多少年月。
天色深沉,他慢慢凑近小兽,上下端看着,然后十分肯定地对着饕餮摇了摇头。
也不怪丹朱摇头。虽说他自打出生以来见过形形色色的异兽,但是那些异兽大都长的十分骇人。人面兽身都算是斯文耐看的长相,更多的是三头六尾,集几牲一身的异形。像小兽这样无害的类型,他确实从未见过。
饕餮见他摇头摇的坚定,气得直竖尾巴,“他不记得我算情有可原。你这小家伙看着精明,怎么也是个不记事的。”饕餮说着“嗷呜”了一下,比了个咬人的口型,“血契!南海畔!”
记忆回笼,南海一役猩红色的回忆涌入脑海。对于丹朱来说,一切都是昨日事,他能轻易回想起那天的每个细节。对着小兽的动作稍一思索,就想起了那凶恶狠戾,扎进人群中就是一顿撕扯的凶兽——饕餮。
只是眼前的小兽跟那日残暴的恶兽并无一丝相似之处。
看着丹朱稍带怀疑的打量,饕餮从虞长龄怀中一跃而下。前足踏地,大地轻颤。只见他圆圆短短的四肢猛地拔长,躯干延伸。一息之间就变成了那个丹朱熟悉的模样。
在饕餮改头换面式变身的那个瞬间,丹朱仿佛听见身体里有什么在叫嚣,血液不安的鼓动。熟悉的又陌生的感觉充斥着全身。
趁着丹朱呆愣,饕餮前足一铲,松软的雪花就这么扑了他一身。细碎的雪花接触皮肤,很快就凝成了水珠。冰冷、尖锐,他这才从那种感觉中抽离,有一些存在的实感。
“饕餮。”虞长龄看着眼前一时恍惚地男子,低声喊住了玩性大发的凶兽,“动静太大了。”
看着周边住宅亮起的一盏盏灯,饕餮皱了皱鼻子,低下头,就差没把脸埋在雪地里,然后像鹌鹑一样静悄悄的变回小兽模样。
纵使活了无边岁月,它也很少会来到这么靠北的地方,之前还跟虞长龄抱怨冷,转眼间就在雪地里撒了欢。
二人都没管它,面对面悄然无话。
丹朱在看到饕餮原型后,眼珠有些泛红,他眼前不只是一只凶兽,而是那一场战役里死掉的所有部落的兄弟。强烈的悲伤与愤恨裹挟着他,他恨。
气氛在无声对峙中凝固。
微妙的氛围被刺眼的光束打破。虞长龄眯着眼向光源看去,看到打着手电浑身发抖的佟勇才想起来这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佟勇觉得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在冲击着自己唯物的认知。石棺内走出的年轻男子,会说话会变形的狰狞凶兽,不显山不露水沉稳看待这一切的风水先生。
他一路恍惚,带着他们到了先前预订好的酒店。拿到房卡之后才惊觉他订的是一间双卧室的套房,之前听说虞先生跟同事一起来,谁能想到同事它不是个人呢,谁又能想到去工地走了一遭在棺材里又捡了一个人呢。佟勇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两人,有些为难,不知道是该再订一间还是虞长龄另有打算。
佟勇一看到丹朱就发怵,自然是不敢问他。只好求助般的将目光投向了虞长龄。虞长龄神色如常,“他跟我一起就可以。”
没有理会前台神色暧昧的打量,虞长龄跟佟勇道别后就带着丹朱回了房间。
门咔嚓落锁。虞长龄简单归置了一下物品,从行李箱里拿了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丹朱。
“先洗个澡,换身衣服?”这附近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现在有些晚,超市都已经关门,虞长龄又实在难以忍受从棺材里爬出的男子就这么杵在自己房间。
丹朱警惕地看着男人的动作,仿佛布料下藏匿着危险的野兽。他谨慎的摇了摇头,视线则一直没离开过男人。丹朱会跟他回来只是想能了结一下两人的恩怨。
虞长龄没有勉强。将衣服放到他面前,自己则是拿了另一套衣服进了浴室。
溢出的蒸汽和哗哗的水声充斥着房间。
在男人离开视野后,丹朱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回想着从醒来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他慢慢走到床前,伸手覆上了床头的小夜灯,温暖又柔和的光从指缝溢出。
触手可及的光亮,合体修身的衣物,高耸平整的建筑。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么他有一些疑问需要得到解答。丹朱走到行李箱旁,蹲坐在地板上。对上饕餮圆滚滚的、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始问。
“部落很早就没有了,在四千多年前。”看他一直没出声,饕餮先开了口,一上来就用稚嫩的嗓音给了丹朱一个重击。“你走之后,重华将首领的位置传给了你侄子,改部落为国,建立了新的秩序。”
丹朱惊愕,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他知道或许是岁月变迁,却怎么也没想到千年一如流水。重华没杀他的亲人?还传位给了阿昭?
他闭了闭眼,有些怀疑。比起凶兽透露出的它想让他知道的真相,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想没想过你怎么没死?你为什么会醒?”饕餮耸耸肩,有所指的看了眼浴室方向,抛出了丹朱最好奇的几个问题。
丹朱心态逐渐平稳,后背抵住床沿,一条腿屈膝的坐在地板上。微抬下巴示意它接着说。
“你没死自然是有人费了大力气救你。”饕餮着重强调了“大力气”三个字,见丹朱没有接茬的打算,只能接着自说自话。
“至于你为什么现在醒,为什么会碰到他,你只当一切是天意安排。”天意,不可说。最难揣度的不过这两个字。
丹朱嗤笑了一声,这一大段说了跟没说一样。
浴室门咔哒一下。丹朱听见小兽压低了声音问道,“不好奇他是谁吗?”饕餮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朝着从浴室里出来,发梢滴水的虞长龄努了努嘴。
丹朱扯了下嘴角。好奇,当然好奇。什么上辈子的爱人这种瞎话没人会信,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他。是就报仇,不是,不是也只能做到尽量不迁怒了。
他太像重华,举手投足,淡漠疏离。但他又不该是重华,他眼里的陌生不像作假。
洁白的毛巾在浓黑的发间穿梭,虞长龄的脸被熏的有些泛红,眼角氤氲着水汽。整个人少了三分戾气,多了几分无害。
他坐在床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向丹朱,“名字。”
“祁偃。”丹朱勾了勾嘴角,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无视掉饕餮玩味的表情,丹朱单手撑地,利索的站了起来,倚着墙。他不习惯抬头看他。
虞长龄听到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也在丹朱意料之中,随即他听到了男人的名字,“虞长龄。”
静谧的房间响起细微的响动,丹朱警觉的抬头,只见男人指着衣服再一次强调,“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