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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平清侯府 ...

  •   如今的平清侯楚晟,是老侯爷唯一的孩子,夫人怀他时已三十有二,侯爷更是不惑之年。老来得子,侯爷和夫人却没有寻常人家的那般欣喜,他们对楚晟爱而不宠,管而不言,他们从不会过分掺和他的事情。
      是以楚晟从小,就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后来父母先后去世,他更是挑起了侯府大梁,做侯爷时,他才十六岁。
      楚晟觉得自己定会是个孤家寡人了。他不多言,更不会哄姑娘,更没有喜欢的人。即使长得俊,身份贵,到了二十二岁,他也没有娶妻。
      只是在那年的中秋宫宴上,他遇到了十九岁的安庆公主。她刚从东临国回来,凭着医术救治了许多感染瘟疫的病人,东临大王对她感激涕零,疫情结束后,她被东临将士们护送回来了。
      看着偷跑出来,坐在池塘柳树边发呆的公主,楚晟第一次,有了心跳加快的感觉。许是她的名声太大,整个日耀大陆无人不知,许是她的侧脸过于精致,笑起来过于娇艳,许是月光撒在她鹅黄色长裙上,她显得分外温柔,许是楚晟贪了酒,夜色下瞧不见仙子真容。
      “你是谁?”楚晟脑中,已将自己看见的场景定格成一幅画,画里有一轮明月,有柳树池塘,有一个玉貌花容的仙女。画里的仙女动了起来,她站起来,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楚晟忘记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话了,只是自那以后,他与北黎的安庆公主算是认识了。北黎民风开放,男女之防并没有那么紧,公主更是不觉男女有别。她十分高兴,中秋宫宴上出来醒酒时,遇到了一个不善言辞的木讷青年,他话虽少,可想法很多,俩人熟了以后,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更让公主惊喜的是,他们竟有许多看法一致的事情。
      就拿她去东临行医一事来说,君芷菱认为,虽然自己是北黎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不宜抛头露面,可北黎与东临交好,友国遇难,自己就是因为北黎公主的身份,更要去解难救人。楚晟也是这样认为,他说,医者仁心,若自己也有公主这般妙手回春的本事,定也要悬壶济世,解救疫民。公主拍拍他的肩膀,道:“君子所见略同。”
      为世人称赞,蕙质兰心,绝色倾国的“活菩萨”北黎公主君芷菱,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般静若处子,端庄大方。她女装男逛青楼,她穿胡服骑骏马,她喝烈酒挽大弓。楚晟则一直是她背后护她周全的人。
      拍了拍额头,楚晟的脑袋有些痛。好多年不曾梦见公主了。大概是昨日轻凝回来,自己推开了那扇关了十年的门。
      “父亲。”轻凝来拜见了那位相别十年的爹,对他,她心里其实没那么多感情,只是舅母时常提起他,说平清侯是个可惜又可怜的人。
      楚晟赶忙上前扶起她:“不能跪。”
      看他皱起眉头,一脸严肃,轻凝有些发愣。
      “我,我是说,你身子弱,别行这么大的礼。往后也一样。”
      轻凝应是,又道:“女儿今日要与奕哥哥一同上街。”
      “太子殿下么?”看她点头,楚晟嘱咐道:“小心些。”
      君奕牵着轻凝的手,为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虽没有下雨,但骄阳似火,轻凝不能久晒阳光,君奕不准她有半点闪失。
      “哥哥,那是什么?”顺着她纤纤玉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君奕瞧见了捏糖人的。
      让老大爷照着自己和丫头的模样做了两个糖人。
      君奕小小咬了一口糖人的小辫子,瞧身旁的姑娘解颜而笑,他只觉得她比嘴里的糖更甜。
      “这个真的好像你啊。”轻凝举起那剑眉星目,神采奕奕的糖人,“跟哥哥一样好看。”
      “卿卿亦是。”
      轻凝黛眉微蹙,拿胳膊肘撞他腰腹:“说了几回了,不准那么喊。”
      她力气不大,可君奕仿佛身受重伤,俊秀的五官缩成一团:“嘶,知道了,卿…凝儿。”
      君奕第一次见到轻凝的时候,就很喜欢她,如命中注定一般。他在八岁那年,遇到一个娇艳如花,粉色眼眸的小姑娘,他知道,她叫楚轻凝,他知道,她是安庆姑姑的女儿,自己的表妹。
      他不和父皇母后一样喊她“凝儿”,他叫她“卿卿”,她听时羞红了脸,粉拳锤在他的脸上,不许他喊。
      原来她也知道,“卿卿”是古人唤妻子的。
      君奕为自己辩解,说只是念而已,旁人定觉得是“轻轻”二字,又不写下来。
      那也不行。她拒绝得干脆。
      可太子殿下是个脸皮厚的,私下没人时,他依旧喜欢喊她“卿卿”,不过是被心上人不痛不痒地打上两下,跟瞧见她娇颜泛红的可爱模样比起来,那两下根本不值一提。
      “侍琴,去那边的茶楼预定一个雅间。”君奕吩咐道。
      粉色眸子一直盯着离开的侍琴不放,“分明是我的侍女,你却使得顺手。”
      “我与凝儿浑然一体,不分你我。”
      “不知廉耻。”她白嫩的两颊染了一抹红。
      轻凝坐在窗边,俯瞰街上景色。
      “你那姨娘与妹妹如何?”君奕将杯子推到她面前。
      她摇头,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说出自己真实想法:“我不喜欢她们。”
      “还是回宫罢。我怕你出什么事。”
      她依旧摇头,垂眸看着壶里漂浮的茶叶:“我总是要回府的。而且父亲瞧见我很欢喜。”
      “若不高兴了随时回宫。父皇母后还有我都会护着你的。”
      被君奕亲了脸颊后,轻凝羞愤地送走了他,转身进了平清侯府。
      府中下人原本就不多,母亲去世以后,父亲郁郁寡欢,遣走了许多人。
      轻凝对这里的记忆,只有自己那座名叫“望凝阁”的院子,还有柳树下母亲摇着轻罗小扇唱着童谣的样子,再有便是父亲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那莞尔而笑的美人。
      侍琴倒是记得更多。她记得自己是公主捡来的,记得自己深受公主之恩,更记得自己学武功,就是不能只做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她要护着主子,无论什么时候。
      “殿下,我怕迟早会有人带走她。”楚晟跪在蒲团上,前面供奉的是安庆公主的牌位,十年来,第一次烧了香,“您希望她去西平么?”
      楚晟在冲进公主房间,瞧见她永远沉睡的脸庞时,也想跟着她去了,或是离开平清侯府,一辈子不回北黎。
      可站在树下哭泣的女孩,是公主的孩子,她粉色的大眼睛一眨,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喊他“爹爹”,他要替公主守着她护着她,她是公主最重要的珍宝。他要活着,替公主活着。
      而那棵柳树,那片池塘,这整座院子,无处没有公主的影子。他舍不得,哪怕是守着物件儿上她的气味,哪怕这气味片刻即散,他也舍不得。平清侯府,有太多他与她的回忆。离开的念头,也被他打消了。
      “阿晟,你府里的花园和御花园好像。这儿也有片池塘,还有棵柳树,那还有几棵桂花树。”粉妆玉琢的女子似翩飞的蝴蝶,留恋于花园中。
      “臣初见公主时,便是如此。”
      她的笑如三月的春风,温暖又舒服,“你记得还挺清楚。”
      楚晟想将她的笑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装进自己心里,闲时再拿出来看看,可她很快别过脸去,低声道:“你说他会记得与我初见时的场景么?”
      平清侯府的一切建筑,全部破碎在楚晟脑海里,他那句“若公主喜欢,平清侯府一切照公主的喜好布置”,也碎成了一片一片,掉回他的肚中。
      “在四国大宴上,他会记得的。”楚晟按下心中的痛苦,笑着开口。
      看她勾唇一笑,楚晟心里并没有平日同她嬉笑时那么开心,他想让她笑,却又不想她为了另一个人笑。
      平清侯府的一处院落中,楚晟惊醒,发现自己坐在石凳上,倚着石桌睡着了。
      “姨娘找我,有什么事?”轻凝端坐在院中抚琴,头也不抬地问道。
      孙氏心里有些怕她,也不知为何,盖因她粉色双眸,略带恼怒就会显得无比凶狠,吞了口唾沫,在她面前跪下:“郡主,侯爷已许久不管府里的事,账本全是冯管家在看,我一个姨娘,每月例银就那么些,若我一个便够了,可念云也长大了,这明儿就是户部侍郎夫人的寿宴……”
      “姨娘足不出户,消息倒是灵通。”轻凝收手,抬眼看她,“有话不妨直说。”
      得了银钱,孙氏很高兴地去给楚念云置办衣装了。
      侍琴去打探了一番,原来自安庆公主逝世后,楚晟一蹶不振,对府里的所有事物都不闻不问的,是侯府的冯管家帮他打点上下,协调各方。这管家为人正直,对侯爷忠心耿耿,在管理府宅上,更是精明能干,利析秋毫。
      孙氏被纳为姨娘,本就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再者侯爷也对她深恶痛绝,府里的下人对她的态度,大都鄙夷不屑。冯管家亦是如此,不过每月的例银,他却从未克扣。况且孙氏乃当今礼部尚书孙品度的嫡女,女儿做出不洁之事,他虽失望,可到底是亲生女儿,这些年暗中救济了不少,孙氏怎会拿不出给楚念云做衣服的银钱?
      夜里,侍琴攀上孙氏母女的院墙。
      “念云,那侍郎夫人是娘当年的手帕交,这些年虽未走动,但交情还在,这请帖便是派人送来的,你得好好学舞,艳压群芳,给娘争气。”孙氏慈爱地摸摸楚念云的头,“从小娘就让你学琴棋书画,只是你都不感兴趣,唯有跳舞,你倒无师自通,整个昭阳城就没谁跳舞比我家念云跳得好。”
      楚念云面上含笑,而后在月色下跳起舞来。
      “那就不奇怪了。原来银子都拿去为楚念云铺路了。”坐在床上,轻凝端着药碗,将褐色的苦汁一饮而尽。
      侍琴接过药碗,为她拿来蜜饯。往嘴里丢了两颗,轻凝道:“楚念云如今十岁,舅母说,她九岁时就被选做了皇后,五年后嫁给了舅舅。十岁已经不小了。”
      侍琴点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孙氏一样没落,让楚念云学了个遍,而且她还自学了跳舞,看来,孙氏并不打算让女儿同她一样做个侧室。此次寿宴,定是要楚念云大放光彩。”
      蜜饯在嘴里化开,那苦味总算是消散了些,轻凝一直拧在一起的眉毛也松开了些:“只要不给侯府丢人便行了。”
      “主子。那位夫人也给您下帖了。”侍琴吹灭了一盏灯烛,问道,“咱们去么?”
      将被子往上掖了掖,轻凝倚着床头思考了一会儿:“我不喜欢那种乌烟瘴气的场合,还是不去了。”
      外头突然有人敲门,传来一男子的声音:“郡主,侯爷问您,明日是否参加胡夫人的寿宴?”
      瞧她面露疑惑,侍琴开口解释:“户部侍郎姓胡,名实威,明日设宴的便是他的大夫人。”
      “你去同他说罢,听着像冯管家的声音。”今日处理孙氏之事,轻凝已和他打过交道。
      手捧一本《本草纲目》,轻凝侧头听着侍琴的回禀。
      冯管家诧异于郡主大小姐的慷慨,竟能从自己的月例中取一部分给本该恨之入骨的姨娘庶妹,也惊讶于女儿和父亲对宴席的做法,竟都是不喜此种场合,只准备了贺礼,预备明日送去胡侍郎府。
      “父亲也同我一样?”轻凝发问。
      侍琴应道:“没错。侯爷还帮郡主准备了寿礼。是一尊白玉观音像,胡夫人信佛,侯爷则送她一串鸣甘寺主持开过光的佛珠。”
      轻凝笑道:“父亲哪知道别人家夫人的喜好,我看,全是冯管家安排的。”
      侍琴愣住一会儿,也反应过来,道:“是了。侯爷确实没这个心思。”
      “平清侯府倒是多亏了冯管家,才不至于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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