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遗梦》清瘦

3、第二章

　　“王爷，我们到了。”
　　寻雪淡淡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激动传到我耳内时，我正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心陡然跳动了一下，手脚更是不自觉地发冷。
　　虽然知道，面对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但是来自慕容漫天的身份与地位的压力和无措，还是让我一直处于恐惧与阴暗之中，不敢有半点松懈。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现在的生活，美好得令我几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耳边，喧闹的声音渐渐清晰，伴随着侍卫驱散人群的吆喝，我知道，我已经进入了这座城，这座名为浮云的城。
　　但是，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往外看一眼。
　　或许，只是一眼，这座城的繁华绚烂会让我更显卑微，更显格格不入；我知道，现下我的车队正骄傲地穿过大道，两边跪满了低着头的平民百姓，很努力地想看我一眼，却没有那个胆子，更没有那个权利。
　　这些我都很清楚，因为曾经的我一次次经历过这样的下跪。
　　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是没有尊严可言的；在生命延续的那二十年里，我不知向多少人下跪过，这些人里甚至包括半大的小娃，我向她下跪博她一笑，只为他有钱的爹爹能赏给我一口饭吃。
　　那么，现在的九王爷，也在经历那些吗？
　　在我的身体里，体验人间疾苦和世态炎凉吗？
　　我会让你，呆在我的身体里，永远永远，不要来打扰现在的慕容漫天！
　　皱眉间，嘈杂的声乱已经缓缓远去，感觉到马车在行驶了一段距离后，慢慢停了下来，空气中夹杂着一层淡淡的浅香袭来，只觉沁人心脾。
　　光亮穿进马车，我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恭迎九王爷回府——”
　　而后，当我终于看清了眼前庄严华丽的建筑物时，空旷的平地和台阶上有序伫立的人整齐地向我跪下，其中，包括一路陪伴我的寻雪和吟霜。
　　这样的场面，的的确确令我震惊了。
　　不过，这样的震惊也许只是一个开始；今后，同样会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说实话，这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者用什么样的方式命她们起身，所以我用了最保守的方式，一语不发地下了马车，一语不发地向前走去。
　　寻雪和吟霜自觉地起身，跟在了我身后；而其他的人，直到我都看不见她们了，她们依然恭敬地跪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尊贵卑贱之间，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互相依存吗？
　　我很庆幸，在这一刻，我不再是跪着的那群人之一；我看着她们的时候，会觉得她们可怜，但如果是慕容漫天，也许不会有任何感觉。
　　因为，他从不知道面前跪着的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王爷，您要先去书房，还是回房？”
　　“回房。”
　　吟霜的一句话，恰巧解除了我的困扰；越深入这座九王府，我越发确定想要凭着自己找到准确的地方，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九王府太大，精致的亭台楼阁与繁复的九曲回廊，坐落于清雅动人的山水之间，犹如画卷般映入我的眼帘。
　　而且，它比画卷更加动人。
　　每一处都是细致的雕磨，每一物都是珍贵的贡品，连脚下踩着的玉石地面，都刻上了美丽的图腾，与脚上的金丝绣鞋交相辉映，尽显尊贵。
　　我无法估量，这一切究竟花了多少人力和金钱，因为这个数字一定非常庞大，庞大到我连想，都想不出的数量。
　　毕竟，连十两银子，以前的我都没有见过几次；而这些日子我所见到的，都是一律上千两的银票。所以我无法估计，在这些人眼中，什么才叫做破费。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现下正是落英缤纷，金色的树叶从天而将，这萧条的一幕在这里竟也被装点得如诗如画；行走间秋叶如灵动的飞蝶在衣玦间飘飞，令人有种腾云驾雾般的轻盈滋味。
　　树林的尽头，那一座独立的名为“阑珊居”的别院，就是我的住所。
　　空气中还是那阵淡淡的清香，就源自慕容漫天的居所——满园怒放的牡丹妖娆富贵，在原本山石林立的别院风格下更显独特而美丽。
　　名贵的花种经过细心的照料，每一朵都骄傲地在我面前，释放所有光华。
　　牡丹，尊贵荣华的象征，只有它，配得上慕容漫天的居所；不像我，独爱江堤边简单的柳，像我一样在天地间自生自灭的柳。
　　可惜，已经过了杨柳翩飞的季节。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脚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安静的牡丹园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伴随着秋风飘进我的耳内。
　　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青色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来人身着同样的华丽，俊朗的面颊上堆着浅笑，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直盯在我的脸上。
　　我们，认识？
　　沉思间，那人已然站定在我面前一步外，看着我，口中低低念道：“飘零心事，有谁知？”
　　在他那异样的目光中，我察觉出了慕容漫天与这个人之间微妙而奇特的关系。
　　可究竟是什么？
　　“十四爷，您怎么又…”寻雪懊恼的声音透着几许宠溺似的无奈。
　　在这个人面前，她们似乎比较轻松。
　　“九哥，怎么一走，就是半年。”他看着我的目光藏着几许贪婪，仿佛带着某种隐忍的感情，委屈中付着责备，浓烈中透着苦涩。
　　“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了他，眼神随即飘向远方，怕被他看到那掩饰不住的心虚。
　　他看着我的目光暗了暗，仍是笑着，话语的分量却重了许多：“回来了，却不是为了我…你离开或者回来，从来不是为我…”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觉到眼前人是个难以应付的角色，我也不想再多做逗留；在这片天下间，除了慕容漫天的皇兄，当今的圣上，我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这么想着，我迈开脚步，越过他。
　　“九哥，别走——”下一刻，那人拉住我的衣袖，语气中竟带上了浓重的渴求；我回身望着他，他俊逸的面颊上布满祈求，拉着我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
　　我顿下身，等待他的下一句。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指着满园华贵的牡丹：“九哥，你看，你不在的时候，都是我在照料它们；我知道你不放心那些花匠，虽然我的手艺没有你的好，但至少也学得了七成。我想你应该会——”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打断了他的绵绵不绝，无视他失落带着哀伤的眼神，我径自向应该为卧房的屋子走去；身后的人似乎想追上来，却被寻雪及时拦了下来，一些细碎的交谈劝慰飘进耳内，却是听不清内容。
　　吟霜为我打开门，我示意她出去；华丽的门在身后关上，还来不急也没有心思欣赏属于慕容漫天的华丽房间，便有些虚软地倚在了墙上。
　　心跳慢慢回复正常，空旷的房内只听到我一个人的呼吸。
　　以前，这样的空旷令我觉得寂寥，现在，却无比地安心；只有自己的世界，不用掩饰，不用担心，不用应对——
　　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
　　“九哥。”门外传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飘渺空灵的气息，“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离去的脚步声很轻，不仔细听无法察觉。
　　不知是上好的鞋底的关系，还是有其他别的原因；但无论是什么原因，我现下都没有心思去寻找答案。
　　我只想好好地躺下，好好地休息一会儿。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闭上我的眼睛……
　　不知是多久，等醒过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跪了一地的人；她们手中捧着眼花缭乱的衣着饰物，恭敬而整齐地跪了一地。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神经，又有些隐隐的胀痛。
　　“王爷，您终于醒了。”寻雪扶着我下了床，比往常更仔细地为我梳洗。
　　“我睡了多久？”望着镜子中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我动了动唇，心里似乎强烈地想证明，眼前这个人，的确是我。
　　这是我经常做的一件事，面对镜子，面对这张脸，我总会无所适从，难辨虚实。
　　慢慢习惯了伪装，在这张脸上，就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回王爷，您已经睡了一整天了。”寻雪边仔细地为我梳头，边浅笑着回答，“王爷好久，都没有这么安眠了。”
　　是吗…可是，为什么？
　　一无所有，为了生存而垂死挣扎的我，向来好眠；为何像慕容漫天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却得不到一个安宁？
　　思索间，华丽的白色镶金边礼服已经穿戴完毕；当那儒雅而不失庄重，秀丽而尽显华贵的服饰穿戴整齐之后，连我自己，都惊叹于镜中那风华绝代的男人。
　　就这么安静地站立着，便已经沉醉了周围的一切，淡然间透出的骄傲与尊贵，令人无法漠视，无法移开双目；一切，都那么完美——
　　除了，我的眼睛。
　　是的，是我的眼睛出卖了我的灵魂。
　　慕容漫天不会出现这样的眼神，即使我同他从无交集，我也知道在这双漆黑的眼眸中，应该有的，是傲视众生的气魄与压倒一切的自信，它永远是光彩夺目的；而不像现在，平静下掩藏丝丝不安，属于我这具灵魂的平庸与卑贱，即使用刻意的模仿，也远不及这个人原本的千分之一，甚至是万分之一。
　　盖下眼睑，将这双眼睛遮掩于纤长的睫毛之下，以掩藏这份不足。
　　等一切就绪，我看到了寻雪与吟霜眼中更甚的崇敬和欣喜，她们最后细细整理好我的装容，低头等待我的指示。
　　这么隆重的装扮，我隐约猜出了即将面临的事情。
　　那么，要见到的，是那位被尊称为“皇上”的男人了吗？那至高无上，权倾天下，将所有人的命运掌握其中的主宰者，九王爷慕容漫天的皇兄，一个对于我来说遥远得如神话中的人般不可及的男人。
　　我该，如何面对？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带着我缓缓穿过大街，渐渐靠近那片灯火通明的宫城，它笼罩在夜色下如同世间最美丽的宝石，安静地伫立，尽情地绚烂。
　　进入宫门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着向我下跪的人，看着近在眼前的庄严，看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华丽，心中竟泛起一层莫名的兴奋。
　　是的，这种感觉太过奇妙，先前的紧张和不安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放纵的骄傲和着魔般的自满，如同成为了渴望中的戏班名角，站在最绚丽的戏台上，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一个人，尽情地在台上挥袖起舞，高声吟唱。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即使在成为慕容漫天的那段日子。这座宫城带给我一种奇特的力量，置身其中，我忘了我原本是谁，之前是谁，应该是谁。
　　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着，在主导着——我要眼前的这一切，我要以这个身份享受这一切，没有人可以从夺走，永远，是永远！
　　“九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恭敬的呐喊伴随着我落地的双脚齐声响起，地面上柔软的红色地毯从我眼前一直铺申至那座宏伟的宫殿，辉映着两侧精致的宫灯，瞬间迷离了我的双眼，沉醉了我的心智。
　　几乎是不自觉地，我迈步走向那座宏伟。
　　恭迎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我走过的地方，便有人承接而上，声声不断。被人这样恭敬地对待过，经历了这样的人生，我想，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皇城中最华丽最壮观的宫殿就在我的眼前，我微微顿了顿身，对于脑海中本能似的犹豫有几许不解。
　　面对我梦想的一切，面对我放弃所有也渴望的一切，我为什么会有犹豫？
　　不应该有的犹豫。
　　深吸一口气，我迈开了那一步——
　　直到多年后，我还是常常会回想到那一刻，也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会犹豫的原因；我没有想到，那夜迈开的一步，踏向了日后我所有的纠结、痛苦、怅惘、仇恨和哀伤。
　　可是那么多年以后，我也从未有过一丝的后悔。
　　因为所有的一切，在我的一生中担当的都是我最珍惜的部分；无论经历时如何痛不欲生，无论上天给了我怎样悲凉的结局，只要回忆起那曾经的过往，痛苦也好，哀伤也罢，都夹杂着能曾经拥有的幸福感，铭刻于心。
　　能拥有过那段日子，就已经是幸福了…
　　明亮的灯火下，满室的文武官员跪倒在我的面前，口中高呼着“千岁千千岁”，这壮观的一幕却在那一瞬间，彻底地被我忽略。
　　我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思想，在进入大殿的那一刻，就全都固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坐在离我不远处的正中看着我的，一身龙袍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