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遗梦》清瘦

2、 第一章

　　芙蓉城，位于西南美丽的群山中，繁华妖娆，写尽风流。
　　热闹又不失雅致的街道上，尽是衣玦飘飞的佳人。我提着破烂的包袱低头穿梭其中，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更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又是两年了，这两年的漂泊中，我就是一个乞丐。
　　这样活着，不累，就像行尸走肉。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人群被有序地分开，大批整齐的人马缓缓驶来，传来阵阵清新的香气，迷醉了路人。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人群的最后，可我却清楚地看到了那辆豪华马车里的男人，无比地清楚，仿佛近在眼前。
　　他一身黑袍，静静地坐着，俊美无双的白皙脸庞叫天地失色，长发随意披散，冷漠的双眼看着两边为他痴狂的人，竟没有一丝动容。
　　听身边的人说，他就是当今九王爷，皇帝最宠爱的弟弟，朝中最有威望的重臣。
　　他的名字，普通人从来只敢在心里默念，慕容漫天。
　　此行芙蓉城只是他的一时兴起的游玩，这一待竟就是半年，完全不顾兄长的催促与朝中的事务，独自逍遥；而皇上只是耐心地一次次来旨劝说，终于，这位冷清的九王爷决定班师回朝，安分一段时间了。
　　今日，便是他出城的日子。
　　我望着渐渐远去的人群一眼，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摆上碗。
　　“小子，这里可是我的地盘。”一旁的一个老乞丐推了推我，说。
　　我也懒得多说什么，开始收碗；不料那老乞丐又按住了我的碗，脏乱的脸上堆着笑容：“小子，我看你身上戾气很重啊。”
　　我也不理他，把碗收进包中，起身。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你心理在愤恨什么。如果说，我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你想不想要？”老乞丐拉住我，突然冒出几句。
　　“什么意思？”我定住身，问。
　　“你的命数早有天定，我却看到了一丝破绽。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改变这一切；不过，能不能过的比现在好，就看你的造化了。”
　　“好。”
　　“你相信我的胡话？”老乞丐笑了笑。
　　“是胡话就当听了个故事，不是胡话那就是我的造化。”
　　“好，小子！不过你要考虑清楚了，这是逆天而行，我只能给你一个好的现在却不保证未来；而且，你得到了什么，就会失去其他的东西。”
　　“恩。”
　　“那么——”
　　黑暗袭来之前，我看到了老乞丐脸上的忧心。
　　担心我会后悔今日的决定吗？
　　可我知道，无论是什么结局我都不会后悔；因为，那时的我觉得，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什么命运，会比现在的我更凄惨了。
　　饥饿，寒冷，殴打……
　　一切的一切，只要不要再让我经受这一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雕着精致花纹的床顶，身下是从来不曾触碰过的丝滑锦缎，柔软而温暖。
　　撑起身，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前，是大的不像话的豪华房间，灯火缭绕，紫烟轻扬，莎曼翩飞，是我想都想不出来的尊贵繁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乞丐到底用什么办法，让我拥有了这一切？
　　起身下床，白皙的双足有些陌生；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我慢慢走着环顾四周，看到了角落里有一面半大的铜镜，朝它走去。
　　此时，门打开，进来两位貌美的丫鬟。
　　“王爷，您怎么起来了？”惊慌却不失恭敬的甜美声音中，她们轻步走到我面前跪下，一个为我小心穿鞋，一个行过礼后起身为我穿衣。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小心翼翼。
　　隐约中，我感觉到了在自己身上已经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丫鬟们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很自然地退了出去，不再打扰我。
　　我回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在铜镜中，我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那俊美飞扬的脸，任谁见过一次都不会再忘记----九王爷慕容漫天。
　　那么，现在这具尊贵的身体里装的是我的灵魂？我将以这么尊贵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从此，我就是慕容漫天？
　　这一切太突然，也虚假的不像话。
　　但它的确发生了，就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要的一切，我付出生命都想得到的一切，居然来的这么容易。我抢夺了另一个灵魂的身体，代替他活在这个世上。
　　我很想开心的大笑，却收起嘴角，只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因为我明白，这样一个人，冷漠高傲而尊贵，他，适合这样。
　　从此，我就是慕容漫天！
　　从此，我要用这个身份，享尽一切，他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
　　次日，我使用这个身体的第一天，顺利地出乎我的意料。不用说话，不用担心与别人交谈，这位主似乎本就是个冷漠孤傲的人，一个眼神，一定时间，两个贴身丫鬟就知道我要什么，我想做什么，不用我一句废话。
　　我就这么躺在轿子里，欣赏沿途的风景，吃着美味的点心，一路被伺候着驶向京城。
　　这就是一位王爷的命运，而如果是原本的我，或许连为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入口的是浓醇的好酒，那四溢的清香缭绕车厢，我闭着双眼，享受这一切如梦般的境遇。这几个夜晚，我还时常不适应这样的生活；清晨起来，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时常要提醒自己，我是慕容漫天。
　　接受这个身份简单，要适应这个身份，却很难。
　　“还有多久，到京城？”
　　“回王爷，还有五日。”
　　“五日……”
　　“皇上已知道王爷的归程，想必宫中又会大摆宴席为王爷接风洗尘。”
　　皇上？
　　或者应该叫“皇兄”？
　　事情开始不妙了，听说皇帝与慕容漫天十分亲密，这一面对着皇上，不知是否能瞒得住啊。我皱起眉头，心中不安起来。
　　“王爷，有句话奴婢不得不说。”
　　“嗯。”
　　“王爷为了皇上竭尽心力，必要的时候，请王爷多考虑自己！”两个丫鬟统统跪下伏地，眼中不知为何有着泪光。
　　慕容漫天，你真是好福气。
　　有这样两位衷心的姑娘陪伴左右，心里，很温暖。
　　“嗯，我有分寸。”我命她们起来时，她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疑惑。
　　难道，平时的慕容漫天不是这么做的？
　　可此刻我也无法再说什么，毕竟我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挥挥手，她们安静地退下。
　　望着明月，我第一次有了如此迷惘的感觉；前方是一条怎么样的路，我完全无法看透。曾经经历了那么多，可到如今富贵荣华应有尽有，却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慕容漫天，可慕容漫天是谁？
　　对于这个人，我知道的太少太少；对于这类人的世界，我不懂的太多太多。
　　只愿，一切顺利。
　　启程后的第三天，闷热的天气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我们在一座凉亭里稍作休息，两个丫鬟妙手布置，不到一会儿功夫，原本破旧的凉亭里呈现出整洁华丽的景象。
　　望着石凳上华丽的软垫，我突然不想坐下来。
　　二十多年的苦日子，毕竟，我还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太奢华，奢华得有些不忍心。
　　细细的雨声就在耳边，雨幕下的山林飘起一层轻雾，翠绿羞涩地藏于其中，煞是可爱。我不自禁地走入雨中，顿时清凉满目。
　　“王爷！”丫鬟一阵惊呼，撑着伞冲了出来。
　　摆摆手，我闭上双眼，张开双手，不顾身上名贵的衣裳，立于雨中。
　　我一向喜爱细雨，喜爱它撒在身上的感觉。
　　周围静静地，只听得美妙的雨声，像是世上最好听的曲调。
　　不过，很快这种宁静就被打破。很小心的呼吸，可在这样安静的时刻，那呼吸声仍然如此明显。
　　张开眼，便看见一抹浅色的修长身影立于十米外，看着我。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那人顿时惊慌失措，口中念着“失礼失礼”，整理了一下湿透了衣裳，走了过来。丫鬟们有些惊讶地退到我身后，让那个书生接近了我。
　　“小生在此向公子赔礼，刚才实在太过鲁莽！”他低下头向我行礼，清秀的脸埋在有些破旧的广袖下，微微红了。
　　“无妨。”我接过丫鬟手中的伞，撑到那书生头上，“你都湿透了，随我到亭中避雨如何？”
　　那书生有些讶异地抬头看着我，随即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越过护卫，我让丫鬟们守在亭外，与那书生一同坐下。
　　把糕点茶水推到他面前，我便侧首继续望着细雨。这一场萍水相逢，书生遇到的是我，一个曾经比他还要落魄的人。
　　他是幸运的，不像我。
　　科举就要开始了，他定是上京赶考。这是他的福气，而我，纵然爱极了读书，却也只有在那么小的时候，有过学习的机会。
　　“在下杜双人，今日在此遇见公子，实乃大幸。”那书生开口了，“现下雨势已减，在下该告辞了。”
　　“不急。”我示意他坐下，“你此行去到哪里？”
　　“在下此去京城参加科考。”
　　“好。”我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你收下。”
　　“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皱起好看的双眉。
　　“我不认为你这样，可以撑到最后。”看着他一身破旧，包袱中除了书，已没有其他什么东西；还有那双鞋，已是破得不成样子了。
　　“我……不能收！”他抓起包袱就要往外走。
　　“这银票不是给你的。”见他止住脚步，我起身，“是借你的。”
　　他握着拳头，书生特有的清高折磨着他。
　　“准备好了，一个人才可以开始一段旅程，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今日我借给你的是希望，是你所在乎的所有人的幸福，而不是百两银子。”
　　书生颤抖着，终于收下了银票。
　　我迈开脚步往马车走去，眼中竟有些酸涩。当年，多年前的自己如果能碰到这样一个人，如今的我，就不会是这样。
　　上天，当真不公！
　　“此恩在心，双人永生不忘。”身后，是书生清雅的嗓音。
　　进了马车，丫鬟们的神色明显带上了更浓重的疑惑，掩饰在依旧的恭敬下，不想被我发现。
　　可惜，在戏班里生活了多年的我，早习惯了这样细微的察言观色。
　　我没有多说什么，多说无益，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防护。
　　她们熟悉的慕容漫天应该是这样的，所以我这么做了；即使当真生了疑惑起了疑心，我还是名副其实的慕容漫天，至少□□是。
　　我是主，她们，只是奴。
　　从车窗向外望去，朦胧的雨雾下，模糊了凉亭，模糊了亭中依然伫立的身影。
　　那么远了，远得看不见了，仍是可以感觉到那道飘向我的目光，迟迟没有收回；伸手轻抚着光滑的面颊，想着现在这具身体的俊美，我禁不住苦笑一声。
　　这就是慕容漫天与我的不同吗？
　　这就是上天偏心而赋予的一切美好吗？
　　这就是以前的我怎么奢望都不可能拥有的命运吗？
　　可笑啊，可笑。
　　只要是慕容漫天，不费吹灰之力，全都得到了。
　　更可笑的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为我的了。
　　在那个叫做芙蓉城的地方，一个老乞丐，把这一切真实与不真实，给了另一个乞丐。
　　马车还在平稳地驶向远处我从未到过的繁华都城，那个叫做浮云城的地方。在我的脑海中，那是戏班里每一个不同的人所向往的同一个地方，满是浮华绚烂，歌舞升平的仙境。
　　也是我曾经努力着，想要到达的地方。
　　尽管同样的，那里是戏班里的头牌去了，都没有过好结果的地方。
　　浮云是空，谁都明白；可能够醉身在这浮云之中，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多少人在浮世中醉生梦死也无怨无悔，只为那曾经有过的糜烂奢华；而我，也将投身浮华，飘向云端。
　　享受，现在属于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