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遗梦》清瘦

4、第三章 疑心四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寻雪和吟霜的声音在背后清晰地响起，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着，自然也传入了我的耳内。可是，我的目光，却仍是不由自主地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脑海中一遍遍的提醒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被心主宰的身体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王爷…王爷……”
　　寻雪诧异中带着恐惧的细小声音最终还是唤回了我的理智，我收回目光，才觉察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是怎样的大逆不道。
　　跪下的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双膝触地的感觉因为有了地毯的保护而变得不一样了，可那种卑微的情绪却是如出一辙。
　　“臣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的响起，我的心，却未曾平静。
　　刚才那一幕始终在我脑海中流动，那一片耀眼的金色像扎了根似地挥之不去；那个男人过于强烈的存在感和吸引力，令人无法忽视。
　　高挑修长的身形包裹在精致威严的龙袍下，散发出如神邸般的尊贵；刀刻似的五官镶嵌在形状完美的脸颊上，组合出英俊非凡的面孔；特别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世上最耀眼的宝石，五彩斑斓，深不见底。
　　他盯着我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办法抗拒。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了。少年天子，雄才大略，民间关于这位圣上的传言也总是带上了赞许和敬仰。今日，我见到他，那贵为天子的霸气，那浑然天成的锐智，那傲视芸芸的洒脱；这一切，没有从小严格的培养和熏陶，在一朝一夕间，又有谁，可以做到？
　　那么，我呢？我能成为慕容漫天吗？
　　“九弟，不必多礼。”平缓低沉中透着威严的声音带着几许命令的口吻传入耳内，“赐上座。”
　　“谢皇上。”望了一眼位于龙椅右侧新安置的座椅，我迈步上前，稳坐于上。
　　在马车上，我脑海中已经预备了千百种情形，千百个可能；我一遍遍告诫自己，这是一场戏，一场必须要演好的戏，而且这一次我不再是个过场，我必须牢记我是戏台上的主角，我就是我所扮演的这个人，这个骄傲尊贵，不可一世的九王爷。
　　只要用这个身份去面对这一切，就都是理所应当的了。
　　“众卿家平身，赐座。”
　　“谢主隆恩——”
　　“今日……”
　　皇帝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庄严的气氛隆重而又压抑，这一场宴席与朝廷的早朝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分别——他还是皇帝，人人敬之人人怕之；他们还是臣子，不敢逾越更不敢有半点松懈。
　　而我，该担心的是如何应对这个我一无所知，却掌握着我生死的人。
　　回过神时，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已经陆续经由寻雪和吟霜的手，整齐地摆放在了我的面前，不到一会儿便铺满了眼前的桌面，精心的制作与珍贵的食材自成一体，令人不忍心去破坏这份美好。
　　“怎么，九弟不喜欢？”就在我犹豫的一时间，那道充满磁性的声音已经飘进了我的耳内，让我诧异他对我的关注度。
　　仰起头，迎向皇帝关切的目光，在那双璀璨的黑眸中荡漾着浓浓的温情，以及一丝淡淡的担忧；我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开始进食。
　　可是，入口的食物却完全没有了味道，脑海中剩下的只有那双眼睛。
　　或许我不知道这个被称为皇帝的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悸动；是的，我承认他令我无法抗拒，就像当年的我明知道会被毒打，却还是要去偷戏班头牌那身无比华丽的戏服时一样，现在的我，明明已经预感到他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男人，却还是放任自己顺着心的方向走。
　　身为冷傲的天子，他仅有的那一点点温柔与在乎，都放在了他的九弟身上吗？
　　他的眼里，他的心里，装的都是慕容漫天吗？
　　“王爷——”吟霜惊恐的声音伴随着手上的一阵刺痛，将我从胡思乱想中唤回；低下眼，这才发现刚刚自己不小心洒出的热汤，烫伤了右手玉白的手背，泛出刺目的红。
　　寻雪和吟霜急得双眼通红，那担心的样子仿佛我受的是什么重伤，她们小心翼翼地想为我处理伤口，却不敢轻易触碰那片脆弱的肌肤。
　　“快，宣太医。”皇帝担忧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群臣也不知何时停下用餐，所有人都注视着我，假意也好真心也罢，那关怀的神色展露无遗。
　　“我没事。”我不忍看着两个丫鬟这么难受，出声安慰道，“小伤而已，没事的。”
　　话音一落，我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从她们一瞬间惊愕的眼神中，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不该以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不该忘记了我是一个如何尊贵高傲的王爷，更不该去安慰两个本该因伺候不周而被责罚的奴才；我该做的，就是冷漠地接受皇帝地安排。
　　皇帝眼中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命令寻雪吟霜送我去偏殿，他也随即放下百官不管，入了偏殿；只是从一开始的接触，或许是我的错觉，这双看上去温柔对待的黑眸中，似乎始终透着无情的冰冷。
　　像一潭深渊，表面是平和的柔情，千尺下却是骇人的黑暗与寒冷。
　　就像现在，当他充满疼惜的目光放在我的身上，仔细地询问太医关于我的伤势，我还是觉察出了那一丝丝的怪异。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我看不透他，或许只是现在，更或许是一辈子。
　　当年，小小的一个戏班下，都闹得明争暗斗血雨腥风才争出一个头牌，更何况他争到的是天下；他经历过的，他斗争过的，都不是常人可以想象和经受得住的。
　　所以，这样一个人，太不简单。
　　“你们都退下吧…”一声令下，屋内其他的人全部恭敬退出，并细心关好门。
　　独处在着空荡华丽的寝室内，数盏烛灯点缀出纷繁的明媚，几缕青烟袅袅上升，在空间里来回穿梭，如歌姬般翩然起舞，妖娆轻盈。
　　鼻息间是舒服的淡淡檀香，若有若无，才得以沁人心脾。
　　我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办，只有等他先开口；直觉告诉我，我与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绝对是微妙而不寻常的。
　　“终于知道回来了？”有些责备的语气，听上去却又是动人地关切，似乎在我面前，他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只是一名普通的兄长。
　　“难道，能一辈子留在那里？”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自己口中冒出的话语竟然带上了隐约的哀怨，仿佛有千般的无奈；我想，这具身体潜意识中的感情，或多或少会影响我的情绪，有时还会不自觉地任它摆布。
　　“回来就好。”他看着我，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明明在笑，可那种傲寒却更加明显，瞬间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半年，你可想得透彻？”
　　看来，我与皇帝之间，还真发生过什么…
　　“恩。”垂下眼睑，我模糊地应了一声。
　　我又能说什么，即使是原本的慕容漫天，面对九五之尊，可以说“不”吗？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位帝王面前，亲人兄弟，又算的了什么呢？
　　对于我的顺从，他似乎很是惊讶，不过片刻后又表现出满意的样子，话语间却是强硬的冰冷：“看来你这趟去芙蓉城是对的…九弟，你能想通是最好，我不希望上次的事情再发生。明白吗？”
　　“皇兄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继续应答着他。
　　一片温暖的热源向我靠近，只见一只白皙的大手轻轻地放到了我的头上，温柔地抚摸；那人刀刻般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动人的笑容，感觉像阳光照在身上一样舒适：“手还疼不疼？你还是这么不小心…”
　　我从来不知道，如此淡淡的温情，却能在一个人心里，激起轩然大波。
　　有些冰凉的手被他握在手心，从那里传来的温热，融化了手上原本的灼痛；明明可以看到他双眸深处的无情，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深陷进去，为他付出一切。
　　即使粉身碎骨，只为了从这个无情的帝王身上，得到哪怕一丝丝的温柔；即使伤痕累累，也只为了让这片或虚假或冰冷的柔情，将自己在无悔中融化。
　　难道，这就是九王爷慕容漫天的心思吗？
　　心上泛起那清晰的疼痛代表了什么？是多么强烈的感情，是多么刻骨的伤痛，才能在另一个灵魂侵占了他的身体后，还能有如此明显的感觉？
　　原来在慕容漫天的心上，一直受着这样的折磨…
　　那么，我——
　　“多谢皇上关心，没什么大碍。”不经意间抽回手，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浅笑着说，“天色已晚，臣弟不便再在宫中打扰皇兄，告退。”
　　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敢去想象他此时的心思；沉默许久后，终于传来他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回应：“恩，你退下吧。”
　　退出偏殿的一瞬间，我倚在白玉栏杆上，长舒出一口气。
　　夜色微凉，带着秋意的风吹在身上，已有些刺骨的寒气；寂静的黑暗中，望着眼前星光点点的宏伟宫城，竟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丝丝疲倦。
　　怎么会有，如此疲倦的感觉？
　　“殿下…”一件厚实的皮毛披风盖在身上，吟霜关怀中夹杂着紧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回去了吗？”
　　“恩…”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寻雪，闭上双眼，裹紧身上的披风。
　　吟霜似乎有话要说，可话到了嘴边又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我靠在她身上，由她扶着走出宫殿，向自己的府第而去。
　　可惜，在她身上，在寻雪眼中，我已经察觉出了她们对我，较之前更浓的怀疑…
　　自那之后的几日，日子也算在平静中度过，只是对于我受伤的手，所有人都太过于关心，太过于大惊小怪。
　　每日不间断的拜访与送进府中的药膏，着实又让我见证了这位九王爷在朝中的地位。
　　那日被称作“十四爷”的男人是来得最频繁的人，从他的身上，我可以看出他与皇帝拥有一样明锐的洞察力；所以，这么多日，我对他闭门不见。
　　我身上的破绽太多，瞒得了一次，瞒不了第二次！
　　这日午后阳光，别院内清澈舒雅的水池边，我慵懒地斜躺在软塌上，享受着寻雪与吟霜细致的服侍。
　　一抹橘红色渐渐靠近，只见一个小丫鬟端着汤碗朝这边走来。
　　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即使府中的下人我不是都见过，但平日里服侍我的就是那么几个，而且她清秀的笑脸上因紧张而泛出的苍白，那拘谨的动作与神态，像极了——
　　像极了，十二岁那年的我。
　　十二岁之前的那些年，我根本没有什么记忆，终日胡乱盲目地跟着一些人飘荡，生活唯一的目的是每日能拥有的食物。直到被带到那个女人面前，她涂满脂粉的脸上挂着令人不舒服的笑容，拍了拍我才被洗净的脸，点了点头。
　　那时的我，审视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就是这般淡淡的清秀，带着拘谨的僵硬。
　　小丫鬟来到我跟前，没有站稳便慌乱地下跪，结果一时托不住手上的汤碗，在一声惊恐的抽气声中，碗落地而碎，汤汁四溅。
　　“奴婢…奴婢…奴婢该死！”小丫鬟狠狠地跪下，仓促地收拾起一地的碎片。
　　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哭泣的小脸，被碎片刮伤的素手，让我又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只不过我比她要惨，一边挨打，一边被命令捡起所有花瓶碎片，一片都不能少。
　　“放肆！”寻雪见了这种情况，面上露出少见的凌厉。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丫鬟白皙的额头一遍便磕向冰冷的石地。
　　“来人啊，拖出去——”
　　“行了…”制止了寻雪，我缓缓起身，走到小丫鬟面前，“什么时候入府的？”
　　“…回王爷，半…半月前。”
　　“这样，你不适应，就先不用来服侍我，让管家将你安排做别的工作。”我领起她的手，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吟霜，去那些药膏来给她。”
　　吟霜复杂地看着我们，半响才退了下去。
　　“王…王爷？”小丫鬟抬起头，眼中是疑惑与震惊。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也知道今天是谁让你来这里。”我轻轻将她扶起，她瘦弱的身躯不盈一握，还在微微颤抖，“以后，自己要学会聪明一些。”
　　将吟霜拿来的药膏递给她，我淡淡一笑：“下去吧。”
　　小丫鬟紧握着手中的药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低着头行完礼，便飞速地跑开了。
　　剩下我们三个人，安静地伫立着。
　　半响，我迈开脚步走到池边，望着水面的波光粼粼，开口：“寻雪，为何要摊上这么个无辜的人？”
　　“王爷…”吟霜有些颤抖的声音传入耳内，“雪，我们不要再…”
　　“这么多日有心的试探，你们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我回过身，看着脸色苍白的二人，浅浅一笑，“有两个这么聪明的贴身丫鬟，还真是种福气…”
　　“你到底是谁！”不顾吟霜的阻拦，寻雪一个上前，盯着我询问。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这种样子对我说话。”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迷蒙了对望视线，我仍是笑着，说，“我是千真万确的九王爷慕容漫天，至少，这具身体是。”
　　“你…”吟霜惊呼一声，看着我的目光中泛出点点伤痛。
　　“你什么意思！”将流泪的吟霜拉至身后，寻雪冰冷的神色已完全不复从前的崇敬。
　　看着得知真想后反应不同，却同样衷心护主的二人，我的心里涌出的竟是苦涩的味道，心在这么一瞬间，的的确确刺痛了一下。
　　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以往的恭敬与关切，都只因我是慕容漫天不是吗？即使那个人对她们冷漠，对她们严厉，对她们没有一丝超越主仆的温情，也还是俘获了她们的忠诚与崇敬，一心不二！
　　而我呢，以自己的方式对待她们，换来的又是什么？
　　即使温和，即使随性，即使试着平等地对待她们，也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在得知我不是慕容漫天的这一刻，仅有愤恨与鄙夷。
　　我，真的取代不了这个人吗…
　　不是这具身体，而是这个人在寻雪和吟霜，在所有人心中的地位…
　　不！我不相信！
　　落叶的声音伴随着深秋的萧瑟，弥漫了九王府，扩散到皇宫深苑，笼罩了整座芙蓉城，属于这个季节的沉寂，才刚刚开始。
　　风过无痕，吹散的是我迷乱的话语——
　　“不想慕容漫天有事，你们最好听我的…否则，他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