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百铃子的本丸》子曰先生

14、资金到账 盘点完毕，

　　盘点完毕，森百铃子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再喝，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阳光从中庭照进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她感觉不到光的颜色，但能感觉到光的温度。

　　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话，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那个叫什么马的——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烛台切光忠和狐之助对视一眼。

　　“……不知道。”烛台切光忠说，“但他说‘很快’。”

　　“很快是多快？三天？一周？一个月？”

　　没有回答。

　　森百铃子把茶杯放在桌上，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她把杯子放稳之后，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抹了一圈，确认没有茶水溅出来。

　　“所以，我们有一堆重伤员要修，一个随时可能回来的前变态，没有医生，没有完整的战力，能动的人手还都是带着伤的。政府克扣资源，狐之助被黑过，监控系统可能还在对方手里。”

　　“……是的。”狐之助的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完全贴在脑袋上。

　　“那还等什么？先把能修的修起来。”森百铃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手指拂过裙摆上的褶皱，“今天中午资源一到，先修谁，晚上之前要有个方案。烛台切，你了解每个人的伤情，列个优先级。乱肯定也了解情况，你和他商量着来。不用什么都问我——你们才是这座本丸真正的主人，我只是个提供灵力的工具人。”

　　“……”烛台切光忠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鞠了一躬，“是。”他鞠躬的幅度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森百铃子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她回头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缠着绷带的侧脸上，把绷带的纹理照得很清楚：“对了，今晚的菜单可以丰富一点吗？昨天就一个饭团和一条鱼，我没吃饱。我不是说要满汉全席，但至少来两个菜，行不行？我也不是非得吃饭，但不吃嘴巴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感觉像有件事没做完。”

　　烛台切光忠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只被挑断过韧带的手——手指微微弯曲，还能动。三年了，没有人对他的料理提过要求。上一任审神者只关心他们能不能战斗、能不能侍寝。而这个囚犯审神者，上任第一天，最关心的事情是晚上吃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喜欢什么口味？”

　　“不是很辣的就行，太辣了我需要喝水，喝水多了会想上厕所，晚上起来上厕所容易搞脏锁链。这锁链不能摘，脏了只能用布擦，擦不干净就会生锈，生锈了走路声音更难听。”

　　“……明白了。”烛台切光忠的嘴角翘了起来，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意，眼角细纹跟着笑容浮现，“我会准备不辣的菜，多做一些。还会留一份放在厨房，您晚上要是饿了可以随时让人帮忙热。”

　　“那就太好了。”森百铃子满意地点头，朝门外走去。锁链的声音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等她走远了，狐之助小声问烛台切光忠：“烛台切殿下，您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烛台切光忠收起刀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拂去膝上的褶皱，“我只是觉得，这座本丸的樱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看。”

　　他走出大厅，抬头看向庭院里那棵巨大的樱花树。粉蓝双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了他肩头。他没有拂掉，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花瓣的颜色和审神者头发上的蓝色碎光很像——都是那种在光线下会微微发亮的蓝。

　　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开始盘算今晚的菜单。

　　——▼——

　　资源比狐之助承诺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才到。

　　倒不是政府效率低下——恰恰相反，当运送物资的时空通道在本丸中庭打开时，森百铃子才意识到问题的性质完全不同。来的人不是平时送资源的普通式神，而是一支全副武装的押运队伍。中庭的空间被撕开了一道银白色的口子，灵力波动从中涌出，吹得樱花树的枝条剧烈摇晃。领头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官服的时之政府官员，身材瘦削，肩膀却挺得很直。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按刀柄的付丧神护卫，还有四只式神抬着两个巨大的封印木箱。式神们走路的步伐完全同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审神者大人，”狐之助压低声音，前爪紧张地扒着森百铃子的小腿，指甲都微微伸了出来，“来的是资源管理部的副部长，中村大人。”

　　森百铃子歪头：“很大的官？”

　　“很大。一般本丸送资源只需要式神就够了，副部长亲自押运的情况——”狐之助咽了口唾沫，“在下只在上次S级本丸审核时见过一次。上次他来还是为了调查人头马的案子。他亲自来，说明政府对这座本丸的情况非常不放心。”

　　中村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锐利。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他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件，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了一下。他先打量了一下森百铃子——被绷带蒙住眼睛的少女，手脚戴着锁链，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裙子——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了两道竖纹。

　　“新任审神者？”

　　“是。”森百铃子点头，锁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是资源管理部副部长中村。在移交物资之前，需要确认三件事。”中村打开文件，语气公事公办，“第一，身份确认。请审神者报出你的编号。”

　　森百铃子沉默了两秒。没有人告诉过她有什么编号。她下意识偏头朝向狐之助的方向，但狐之助也不知道答案。

　　“……我是囚犯，编号应该是档案上那个？”

　　中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翻了一页文件，又看了看森百铃子，再翻了一页，表情从严肃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把文件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等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通讯器，走到角落里开始低声通话。通讯器发出微弱的蓝光，映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森百铃子的听力不是普通人的听力——恶魔鱼强化过的五感让她清楚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中村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是的，我见到人了。不是，部长，问题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押送文件上写的是‘三星危险级别囚犯’，但我现在面前的是一位……”中村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看不见的、手脚戴着封印锁链的年轻女性。她把文件上写的那种人完全不搭边。是的，我知道档案是她本人。但送她来的猎人协会没有给任何交接文件——一份都没有。本丸的基础信息也没有录入，连审神者编号都没分配。狐之助还是测试版，刚才差点把她的真名录进去。部长，她连编号都不知道。”

　　森百铃子听着这番话，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锁链转了一圈。
　　（……我好像被人事部的坑了？不，应该是猎人协会把我扔过来就撒手不管了。金那家伙要是知道他的救命恩人被人这么糊弄，大概会从哪个遗迹里冲出来骂人。然后顺便投诉一下猎人协会的行政流程。不对，金好像从来不投诉，他会直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那更让人担心了。）

　　中村挂了通讯，走回来的时候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再那么锐利了，但仍然很难看。他重新打开文件，语气变得比刚才客气了至少三个等级，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审神者大人，我为我刚才的态度道歉。根据部长的指示，您的编号和所有基础信息会在今天之内补录完毕。同时——”他示意式神把两个木箱抬上前，“政府批准的第一次资源配发，我现在正式向您移交。请审神者用灵力解封。”

　　两个封印木箱被打开。式神们同时解开了箱盖上的封印符，符纸自燃产生的青烟在中庭里飘散。第一箱是基础资源——木材、石材、冷却材、玉钢，每种都分装在不同的封印格子里，散发着淡淡的灵力荧光。森百铃子看不到这些，但她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灵力波动，像是一阵干燥而温暖的风。第二箱比较小，里面放的是加速符、小判和甲州金。加速符只有三张，颜色暗淡，上面画着的符文线条也有些模糊，一看就是库存了很久的陈货。

　　狐之助用前爪扒着箱子边缘往里看，耳朵抖了抖，小声说：“标准配置是二十张加速符……这里只有三张。小判的数量也是标准的三分之一。甲州金倒是给足了——因为甲州金不能直接用来修刀。”

　　中村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低头翻文件，翻了好几页，最后用手指指着一行小字念出来：“‘鉴于本丸有重大安全隐患，资源配发按照最低标准执行’。这个决定是——”他看了一眼落款，嘴角抽了一下，“前任资源管理部部长签的字。就是那个被查出和人头马有勾结的内鬼。他在下台前两天签了这份文件，把这座本丸的资源配发等级降到了最低档。”

　　“所以是那个内鬼在我到任之前，提前给我穿小鞋？”森百铃子问。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锁链上停住了。

　　“准确地说，是在他下台之前就批好了所有和这座本丸相关的克扣文件。不止这一份——我们查到他经手的文件里有十三份涉及这座本丸，全部是削减。他不仅削减资源，还在备注栏里写了‘该本丸付丧神存在异常，不建议分配更多资源’。等于把你们钉死在一个无法自愈的循环里。我们部里一直在清理他留下的问题，但流程上需要时间。”中村合上文件，认认真真地朝森百铃子鞠了一躬。他鞠躬的姿势很规范，后背和地面几乎平行，“审神者大人，在流程走完之前，我只能按照现有标准配发。但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写入报告，申请加急处理。最迟一个月内会有结果。如果一个月内没有批下来，我会以个人名义先垫付一部分资源。”

　　森百铃子没有发火。她只是想了想，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那我能不能用灵力自己变资源出来？”

　　中村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森百铃子手脚上的锁链——铁环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文，那是猎人协会最高规格的禁锢术式——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烛台切光忠和乱藤四郎。乱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甜美笑容，但眼睛一直盯着中村的动作，瞳孔里没有笑意。光忠端着茶盘站在旁边，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中村斟酌着措辞道：“理论上，审神者可以用灵力构建日常用品和生活物资。但战斗资源和修复资源——比如冷却材和玉钢——需要政府配发，因为它们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未经处理的资源修复刀剑男士，可能会导致灵力排斥。冷却材里含有时间溯行军的净化提取物，玉钢经过了至少三次灵力淬炼。普通灵力构建出来的只是外形相似的仿制品，没有修复功能。”

　　“那就是说，吃的用的我可以自己解决，修刀的资源得等政府？”

　　“目前是这样。不过——”中村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光，语气变得略微和缓，“如果您需要紧急医疗用品，我可以以个人名义从现世帮您采购一些。不算在配额里。作为副部长，这点权限我还是有的。”

　　森百铃子歪头看他。绷带朝向中村的方向，像是在仔细打量。

　　中村干咳了一声，镜片后面的眼神微微闪烁：“我弟弟以前也在人头马的名单上。不是这座本丸，是另一座。他受了很重的伤，但你们的第二任审神者帮他写了一份详细的伤情报告，让他被优先安排了修复。那份报告有十二页，包括伤口的位置、大小、灵力受损程度，甚至附了手绘的灵力回路图。我欠那个人一份人情。你们本丸的第二任审神者，是个好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按在那行“最低标准”的字样上，按了很久。

　　森百铃子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眼前这个板着脸的副部长，大概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还一份旧债。他不能直接违反规定给更多资源，但他可以亲自来，可以加急写报告，可以以个人名义买药品。这不是官僚——这是一个哥哥在还另一个姐姐的人情。

　　“那就麻烦中村先生了。”森百铃子没有推辞，点了点头，“本丸目前最缺的是外伤药和消炎药。有些刀伤好几年了，不是灵力能治的。特别是大面积皮肤缺失需要的无菌敷料，还有烧伤膏——虽然这里没有烧伤，但皮肤缺失的护理和烧伤差不多。”

　　“……几年？”中村的表情又变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大面积皮肤缺失？”

　　他没有多问。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有些事情知道细节反而更难处理。他只是快速记下了需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然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三天之内，我会派人送到。我以个人名义担保。”

　　押运队离开之后，留在中庭的几个付丧神同时松了一口气。乱藤四郎走过去查看木箱里的资源，手指在三张加速符上轻轻拂过，橘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那情绪不是失望，是比失望更深的某种东西。他已经习惯了克扣，但每次看到实物还是会难受。烛台切光忠没有说话，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从押运队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保持着随时拔刀的姿态。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汗印。

　　森百铃子看不到这些细微的动作，但她感受到了周围的杀气消散。她说：“你们刚才很紧张。”

　　“不紧张才奇怪。”乱藤四郎的声音还是甜甜的，但尾音里藏着一丝没完全收起的尖锐，“上次政府的人来，是带着拘束器来的。不是这种押运队——是拘束队。每个人都带着封印符和压制器，把本丸当监狱对待。”

　　“就是抓人头马那次？”

　　“对。”烛台切光忠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措辞谨慎得近乎刻意，“当时来了三支拘束队，全副武装。他们在本丸里待了两天，把每把刀都检查了一遍——不仅是伤情，还有灵力回路和精神状态。虽然目标不是我们，但他们对待付丧神的态度很公事公办，像在排查有没有被人头马策反的同党。从那以后，我们见到政府的人就会自动进入警戒状态。”

　　森百铃子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三张加速符，能修好几个人？”

　　狐之助翻开刀帐，用爪子点了点名单：“加速符的通用规则是一张符加速一把刀。三张符可以修好三位重伤沉睡的付丧神。但修复有先后顺序——如果先用加速符修好一位灵力消耗大的刀，本丸的灵力负担会增加，可能会影响后续的修复进度。而且修复液的浓度会随着使用次数递减，第三把刀的修复质量可能不如第一把。”

　　“所以我得先修灵力消耗小的？”森百铃子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一下，“那最高效的用法是什么？”

　　狐之助在名单上比划着，用前爪在刀帐上画了几条线：“如果审神者大人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本丸的运转能力，在下建议优先修复：厚藤四郎殿下、太郎太刀殿下、以及鹤丸国永殿下。但这三位都不符合‘灵力消耗小’的条件。真正最优的方案是：先修灵力消耗最小的厚殿下，他是短刀，消耗最低；再修中等消耗的鹤丸殿下，他是太刀但灵基轻巧；最后修消耗最大的太郎殿下，他是大太刀，需要的灵力是厚的三倍以上。这个顺序可以在一天之内分阶段完成全部修复，不会造成灵力负担过重。唯一的缺点是——审神者大人会很累。”

　　“按你说的办。”森百铃子没有任何犹豫，“吃完早饭就去修复室。你们谁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