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参》源氏公子氵

5、第 5 章 商莘拖了几

　　商莘拖了几天，终究逃不过，还是要去上朝。今日天还没亮，就被宫女们柔声唤起来，睡眼惺忪地洗漱完，穿了朝服，戴了凤冠，起身从未央宫前往章台殿。
　　说是凤冠，倒不是因为商莘是女子，才特地为她制的。楚人尚巫，崇拜凤凰，历来国君都戴凤冠。这和梁国、邺国截然不同的信仰图腾，经常被中原的诸侯笑作是蛮习。不过这凤冠戴在商莘头上，倒真真是流光溢彩，与她本人交相辉映。
　　商莘晕乎乎地走在道上，前后都是侍臣内监，依仗威严，森严整齐。她自十五岁即位，没有一天不在琢磨着推迟早朝时间，五更上朝，她四更便要起来，还让不让人活了。无奈，只要她旁敲侧击，或是稍稍流露出一点点这方面的意图，廷下的老臣们就会一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表情，仿佛商莘在提议刨了他们的祖坟，大呼祖宗之法动不得，叫她再也不好提起。
　　此时她困倦的很，可突然，在章台殿殿前瞧见了一个人，她定眼一瞧，七分的睡意被她敢走了六分，竟然是裴柏乔，她怎么在这里？莫非又是拦着寡人找不痛快？
　　不过清醒了的商莘很快就想起来，以前的殿前都指挥使，每日早朝都会在这里等候，护送她进殿。按旧制，都指挥使应当在四更便到此处，部署禁军，排查隐患。一想到裴柏乔站在这里至少等了自己一个时辰，说不定不到三更便起床了，商莘心里就一阵洋洋得意。
　　裴柏乔也见到了缓缓走来的商莘，这是她第一次见楚侯朝服盛装，一身气势压过了美艳，裹在这一身朱玄章华龙袍下的，不是个千娇百媚的少女，而是一个凌驾众生、贵气天成的君王。
　　她见商莘慢慢走近，低下头行礼。她本以为，商莘会直接进殿，没想到商莘竟然停了下来，站在了她身侧。
　　“都指挥使新来乍到，想必不熟悉宫中防务。”商莘的声音轻灵悦耳，轻飘飘地飘入裴柏乔耳中，仿佛在谈论什么家常便饭的事情，带着几分少女的愉悦：“寡人怕出了纰漏，都指挥使丢了梁王面子，不如日后三更便来宫里候着，也好多些时间筹划准备。”说罢也不等裴柏乔回复，嘴角勾着笑，乐呵呵地进殿了。
　　殿外候着的文武百官们大多也是第一次见裴柏乔，不知其身份。只见君上停在这绝色女子前，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颇有些得意地离开。众人摸不清头脑，只有立于百官之首的梁胜钧心中百味杂陈，这两人之间关系看起来不咋地，可日后自己还要拜托裴柏乔帮他......他想想觉得有些头痛。
　　没想到，自此以后，裴柏乔真的日日三更在章台殿前候着。
　　裴柏乔自己还没有开始抱怨，身边便有人早就吵吵嚷嚷了。
　　扶风是裴柏乔的贴身心腹，裴柏乔早起，他也不免要早起，扶风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每日早上都哭丧着脸，恨不得黏在被子里一辈子不出来。裴柏乔纵容他，由着他哭喊，只是不曾改变主意罢了。
　　这日夜晚，扶风偷偷溜进裴柏乔的房内，倒挂在房梁上，只见裴柏乔披了长发，三千青丝垂在身后，燃了香，正坐在案前看书，她此时神色平静柔和，眉眼间少了些平日里的淡漠，似有烟雾缭绕，美得不像是世间的人。
　　扶风打小，当两人还在内门的时候，便跟了裴柏乔，内门残酷，多的是同门相残、相互残杀。一路走来，他与裴柏乔早已不仅是寻常主仆关系，似是师徒，更似姐弟。旁人都道裴柏乔严苛无情，目中无人，可他知道这些只是世人的庸俗之见，裴柏乔她，不过是个死心眼罢了。
　　“瞧了半天，可有什么事情？”裴柏乔突然淡淡地开口，没有抬头，仍然低头瞧着书卷。
　　只见房梁上跳下一少年，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十分俊美，一双眼睛璀璨如星。扶风见自己怎么快就被发觉了，有些沮丧。自己的轻功在临渊可是出了名的，任谁提起都不得不心服口服地唤他一声“风少”，可在裴柏乔这里，一刻钟也藏不住。
　　想到这里，再忆起日日早起的痛苦，他觉得越发委屈：“楚侯不过是个战败之君，你何必那么听她的话。”扶风闷闷地说道。
　　“战败之君也是君。”裴柏乔抬起头，轻轻看了他一眼：“上次的事情还没罚你呢，你说该怎么处置。”
　　扶风一听便住了口，一副小心翼翼的乖模样。那日夜里他随裴柏乔入宫述职，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神色匆匆，扶风看出那男子武功高强，又生得玉树临风。他少年心性，生了斗勇比试的心思，又急于想在楚国抖一抖威风，便一时下手狠了，把那男子打伤。
　　毫无疑问，那个男子就是司徒剑。正在被楚侯传召的司徒剑。
　　“就罚你禁闭十日吧。这里不是临渊，日后少招惹楚人。”裴柏乔说完，目光又回到书卷上。
　　禁闭？这怎么行！
　　扶风一心还想着在天扬恣意快活一番，在市里坊间闯荡出威名来，叫这些南蛮子楚人领教领教本少爷的威风，怎么能就这样被关了起来！他扁了嘴：“这些楚人有什么了不起，教你这样偏袒他们！”
　　“你再多嘴一句，就再加十日。”裴柏乔的声音依旧平静似水：“正好免了你随着我三更入朝，岂不如你的意。”
　　扶风一听，知道自己这回是逃不掉了。裴柏乔对自己虽然纵容，却也不是全无法度的。他武功绝顶，眼珠子向来长在头顶上，为临渊一霸，能叫他心服口服、打心眼里崇敬的，这世上也只有裴柏乔一人了。因此现在他也不敢再反驳，只能委屈地小声嘀咕：“楚侯那般欺负你，你不寻她麻烦，反而拿我出气，她哪里好啊，不就比我美上几分吗，武功又不好，脾气也不好......”
　　扶风生得好看，温润如玉，俊美无双，尚未到弱冠之龄便有了风华绝代的苗头，样貌是他除了武功外，最自豪的东西。来楚国的路途上，他一直抱怨楚人和蛮子差不多，一路上所见，个个都样貌粗糙，人物不精致，倒叫他生出了几分中原上国的优越感。直到见到了楚侯，才发现并非楚人不美，只是起先自己没见到罢了。楚君身上如浴火凤凰般的高贵和美艳叫他倍受打击，此刻忍不住吐露了一腔如闺中少女般的心思......
　　裴柏乔表情一滞，不想再听这个家伙胡说八道，将他赶了出去，未了还不忘补上一句：“以后不要擅自入我房间了。”
　　扶风一听，越发坐实了自己失宠的猜测，哭丧着脸出去了。
　　而在黎宫另一侧，商莘可没有裴柏乔这般气定神闲，她派出去打听的人，都回来禀报她，裴都指挥使确实每日三更便到殿前候着。
　　她那日说话时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着，想着让裴柏乔身旁的其他禁军军官听见，让他们知晓自己的上司在君主这里不受宠、备受刁难，让她丢丢面子，煞一煞她的威风而已。在她看来，裴柏乔那日傲慢的模样便是她的本色，怎么也不像是会乖乖听令的人，如今真的听了她的话，倒叫商莘惊讶。
　　不过商莘还是觉得非常扬眉吐气的，她日日早朝都要经裴柏乔身前过，耀武扬威，一想到每日她都要等自己两个时辰，心中就一阵畅快。可日子久了，裴柏乔总是那副模样，即使行礼，单薄到略显瘦削的身子也总是挺得笔直，眉眼间一片平静，薄薄的双唇紧抿，从来也不看商莘一眼，这样一幅绝美的面庞硬是在裴柏乔身上生出了几分老僧入定的风采，叫商莘兴致阑珊，仿佛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裴柏乔压根没拿正眼瞧过她一眼！
　　俗话说，棋逢对手，才能对局深更嘛。
　　又过了几日平静日子，朝中无大事。只是，新来的梁国摄政梁胜钧渐渐发觉，他的日子也并不尽顺风顺水。
　　他是梁人，是外人，靠着武力立在楚国朝堂上，虽说楚君给他权力，但这权力使得并不顺遂。楚国立国几百年，世家望族之间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如今有了他这个外人，楚国贵族们之间更加气同连枝，荣辱与共，他想要安插亲信，提拔党羽，有形无形之中都面临着巨大的阻力。
　　不过呢，他的心思马上就被另一件事情给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