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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深宫大内 辛惟芳怒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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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距铁笼殊远,李珏相救已然不及。
只听室顶“喀”地一声响,一人从天而降,踢中盖世豪手腕。盖世豪尖刀脱手斜飞,“嚓”地插入梁柱,不住晃动。
“尤长老?”盖世豪叫出声来。
尤思齐胸前沥血未干,刚才一踢实是尽了全力。此时见李珏、武亨通赶到,登时松一口气,委顿在地。
辛无疾见到李珏、武亨通和尤思齐三人来到,叹道:“堂堂丐帮,在辛某手中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怎地来到这里,帮内弟兄怎样?”
武亨通扑通跪倒,老泪横流:“帮主,属下无能!你离开总舵日久,丐帮搞成这个样子,全怪属下心慈手软,没及时揭破徐长青的阴谋。后来你和白长老失踪……”
辛无疾惊道:“白长老不见了么?”向盖世豪望去。盖世豪双股颤颤,不敢回言。
李珏道:“大哥放心,白长老及时发现了徐长青的阴谋,已赶奔峨眉山搬兵去啦。小弟也是碰到白长老,才赶来水镜山庄。二哥岳峻峰和妹子辛惟芳也马上赶来。”
辛无疾点头微笑:“好兄弟!你伤势怎样?”
李珏道:“多谢大哥挂怀,小弟全好啦。我放你出来,咱们一起去找徐长青这狗日的!”
辛无疾道:“好兄弟,你先去看看尤长老伤势如何?”
李珏转身扶起尤思齐:“尤长老,你觉得怎样?”
尤思齐摇摇头:“中了葛存厚一腿,徐长青一掌,不行啦。也亏得这两下重击,倒破了我体内的药力,使得真气一时又提聚了起来,这才赶来这里。帮主生命无碍,我虽死何憾?”
李珏伸掌抵住尤思齐后背,稍一运气,便觉他体内气血乱窜,已无可救药。
辛无疾喝道:“盖世豪,放我出来!”
盖世豪退了两步:“请帮主饶了属下死罪,属下这就去找徐长老讨钥匙。”
辛无疾怒道:“放屁!你放不放我出来?”
盖世豪转身便逃。忽见武亨通不知何时已移至门前,冷冷地盯视着自己。
丐帮七大长老,辈份以白不舍为尊,武功却以武亨通最高。盖世豪“绝命三指”固然厉害,但毕竟差了武长老的“鹞隼八抓”一等。
武亨通冷冷地道:“老盖,你我追随老帮主多年,交情一直不错。今日你阴谋破败,还要老弟兄动手反脸吗?你自寻了断罢!”
盖世豪见四面都是敌人,反而笑了起来。笑声未停,蓦地腾身而起,双手出指如风,点向武亨通“百会”、“风池”脑后大穴。
武亨通毫不在意,脚下滑动,挥动鹞隼爪迎战。十余招过后,盖世豪喘息连连,已呈不支之状。
辛无疾道:“盖世豪!你平日吹嘘自己夺命三指如何厉害,今日怎如此熊包!”
盖世豪愈显慌乱,招数渐缓。武亨通一式“鹞翅搏击”,左掌扣住对方肋下空档。盖世豪大惊失色,右手往肋下捂去,慌乱之间,却捂到腰上。
尤思齐在一旁看得大惊,忽地扑向盖世豪,叫道:“武长老,小心!”但为时已晚。便听“扑”地一声轻响,武亨通一双眼突然睁大,见自己左胸上殷红一片,鲜血汩汩流出。
盖世豪狂笑,右腿反踢,正中尤思齐小腹。尤思齐被踢得飞了起来,脑袋撞中石壁,浆血迸流,眼见得不活了。
李珏叫道:“龟儿子,老子拧下你的脑袋!”猱身扑上。辛无疾将铁链甩得哗哗直响,怒不可遏。
盖世豪在水镜山庄三度昏晕,未曾见到李珏的神通,自忖以自己四十余年的功力,对付眼前这个小娃娃还不手到擒来?笑道:“即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盖某!”
李珏也不答言,一上手便使出“摩云掌法”,快速攻击。盖世豪说声“来得好!”避开正面攻势,绕着李珏急速转动,双手接连出指,一时间石室中指风大作,嗤嗤之声不绝。片刻之间,李珏衣服上已多了几十个小洞。
辛无疾叫道:“三弟,用神肓针!”
李珏大悟,左手探入腰间,屈指速弹。数枚神肓针呼啸射出,声势骇人。
盖世豪不敢硬接,左躲右闪:“好小子,原来你是廖瞎子的传人!”
李珏身形一闪而逝,在盖世豪身后现身:“你再看看,老子到底是谁的传人?”
盖世豪大惊,只觉颈上一凉,一柄扇刃已触及咽喉。他低头看那扇面,叹息一声:“好,剑阁书生的功夫你也学到了!”
李珏骂道:“□□奶奶的,知道的倒不少!”扇刃一转,便待切下。
辛无疾急道:“留活口!”李珏将扇刃回收,左手去点盖世豪软麻穴。他内功虽强,点穴殊非其长,手指一滑,偏了半寸。盖世豪只觉半身酸麻,痛得躬下身去,伸手捂住腰间。
李珏吓了一大跳,便待躲闪。盖世豪身子一斜,“嗖”地一声,一只铁手破衣而出,指尖锋利如刀,刺入李珏右胸!
那只手突如其来,李珏虽有武长老之鉴在先,也只来得及稍侧其身,使原来刺向心脏的手指偏了数寸,扎入右胸。
那是一只铁铸的手掌。只有三根手指。
李珏“啊”地一声,右手扇刃回拖,身体疾退丈余。
盖世豪脖颈上留下一道五寸长的伤口,鲜血崩流。
铁手掌倏地弹回盖世豪腰间。两人脸上均已变色!
李珏左手抚胸,暗道:“绝命三指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武长老死于非命。果然厉害!放眼当今武林,能躲过这三指的,恐怕找不出几个。”
盖世豪抹了一把脖子上的鲜血,身体再度闪动,室内指风又起。李珏伤口鲜血喷涌,双眼发黑,呼吸困难,左躲右闪,已全凭保命本能勉力支撑。
辛无疾叫道:“兄弟,快些离开。待有机会再回来救我!”
以李珏内功,全力施展“云龙三现”保命而退当无问题。但李珏岂肯独自逃命?再周旋一时,鲜血流满全身,神志已渐趋模糊。盖世豪见状大喜,伸手又去掀按腰间机活。却听“嘭”地一声钝响,盖世豪訇然倒地,头顶上添了五个血洞,将一头花白头发染得艳红。原来是武亨通见李珏势危,拼尽最后一口真气飞起,凌空下抓。这最后一击,力道大得不可思议,竟将盖世豪头顶插透!
盖世豪这手石破天惊的“绝命三指”也终告消失,不复存于世。
武亨通挣扎着道:“帮……帮主,属下没有杀身成仁,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头颅一侧,就此瞑目。
辛无疾眼中噙泪,一言不发。
李珏挣起身来,撕了一块衣服,草草裹住右胸伤口,捡起地下一把尖刀去斩铁笼,却听“呛”地一声脆响,尖刀折为两段,铁栅却毫发无损。
辛无疾道:“贤弟,此笼是百年精炼玄铁所铸,没有锁钥,恐怕无能为力。”
一人应声道:“辛帮主要钥匙么?在我这里!”
李珏骇然转身,见石壁突然中开,走出两个华衣老者来。前面正是徐长青,后面的黑须红眉,长像奇特,眉宇间隐含杀气——却不认识。
辛无疾斥道:“徐长青,你还有何面目来见我?”徐长青被震得一哆嗦,退后半步,不敢回言。那红眉老者哈哈一笑:“辛大侠,你已成为笼中之囚,还耍什么帮主的威风?”辛无疾侧目而视:“阁下何人?”
红眉老者道:“三手神叉庄雄!”
快马如风,人在旅途。
岳峻峰和辛惟芳日夜兼程,这一日来至古城新野。一路之上,辛惟芳和岳峻峰有说有笑,却一句也不提李珏。每到岳峻峰提起,辛惟芳便闭口不言,或者用话岔开。
进得城里,二人转了几家酒馆,全都人满为患,竟找不到一付坐头。岳峻峰悄声对辛惟芳道:“四妹你看,怎地有这么多武林中人?诺,竟还有大半乞丐!”
辛惟芳显得心事重重,闭口不语。这时有一桌吃完。那桌人纷纷立起,也不算账,簇拥着一个为首的年老乞丐呼啸而去。店主低头哈腰,笑脸相送,那帮人理也不理。
岳峻峰抢过去坐下,回头不见了辛惟芳。跟出店门,见惟芳翘首西望,正在目送刚才那帮食客。峻峰奇道:“四妹,你看什么?”辛惟芳转身进店坐下,说道:“我怕这帮人偷了咱们的马儿。”
辛惟芳吃的极慢,岳峻峰也不好去催她。一直到定更时分,辛惟芳要了两个单间客房,说道:“二哥,咱们明天再去荆州,可好?”岳峻峰见她这两日清瘦许多,笑道:“那好,明天咱们起个大早。”
回至客房,岳峻峰做了一番吐纳,揭开被窝倒头便睡。睡到中夜,忽听窗外辛惟芳唤道:“二哥,快起来。”岳峻峰摸黑去开房门,却见辛惟芳一身夜行衣靠,吃了一惊,说道:“四妹,到哪里去?”辛惟芳轻笑道:“去偷银子!”
岳峻峰不好多问,随着辛惟芳一路窜房越脊向西而行,跳进一所宅院。
辛惟芳悄悄摸出尖刀,直奔上房。那上房屋门虚掩,有灯光自窗纸透出,几个人影映在窗纸上,晃来动去。
二人轻轻上前隐身窗下。只听屋里有人说话:“何长老,你肯定辛无疾落在徐长青手里了么?”岳峻峰吃了一惊,心道:“是逍遥狂生东方笑!”
那被称作“何长老”的哑着嗓子道:“东方左使尽管放心。徐长青早就和姓赵的勾勾搭搭,要让丐帮全伙姓宋,岂能容辛帮主活着?说不定,姓辛的现在已到了黄泉路啦!”
辛惟芳面目失色,忧心如焚。
又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老何,我看这新野城中各派好手来得不少。三日后丐帮大会,你可要谨慎些,莫出了疵漏。”
那何长老道:“卫护法想是在川西卧牛谷被吓怕了。如今武林四绝绝迹江湖,有萧门主在此坐阵,还怕这些人翻了天?”
一人冷哼道:“何长老休把天下英雄都看低了,还是小心些为好。”是尚云凤的声音。
岳峻峰这才明白四妹为何要留宿不行。他悄悄拉了辛惟芳一下:“四妹,萧无毒现在新野,咱们快些回店,明日寻着三弟和汉中双鬼,再做商量。”辛惟芳点头,离开窗台。
便听屋内有人打了个哈欠,说道:“时辰已晚,大伙儿睡罢,有事明天再议。”里面一片声答应,椅凳乱响。
岳峻峰正待离开,却听“嗤”地一声,一股疾风直扑耳后。岳峻峰听风辩形,回手一抄,两指夹住一枚钢针,飘身上房。辛惟芳已到了房顶。
院中一片笑声,六条人影掠上房顶,把二人围在核心。领头三人正是闽西双煞,以及日间在酒馆吃白食的老丐。
东方笑铁扇一挥:“我道是哪路毛贼,原来是你们。思尘老尼和峨嵋三子呢?”
辛惟芳不理东方笑,反手抽出长剑,指着老丐道:“姓何的,你们把我哥哥怎样了?”
那老丐非常惊奇,反问道:“谁是你哥哥?”
辛惟芳道:“辛无疾!”
东方笑道:“你是辛无疾的妹妹?妙极!”回身道:“展护卫,你不是还未娶妻么?这个妞儿你看怎样?”
展护卫哈哈一笑:“能跟丐帮帮主的妹子结缘,展某幸何如之。”
辛惟芳怒斥一声,剑锋已到了展护卫胸前。展护卫弯刀一竖,“呛”地架开长剑,叫道:“乖乖,好辣的一块天鹅肉!”
背后转出梁、卫二护法:“让咱们也来尝尝鲜。”屈指向辛惟芳双肩抓下,疾如狂风。
岳峻峰怒道:“呸。好不要脸!”探手去抽长剑,却突觉头脑一阵昏晕,身子一栽。
毒手观音尚云凤冷笑道:“你中了我的五毒勾魂针,死到临头,还逞什么威风?”
岳峻峰只觉腹内难受至极,直想作呕,伸左掌看时,见食中两指已呈灰黑之色,刚才所夹钢针,果有剧毒。
东方笑哼了一声,挥掌拍向岳峻峰背心。岳峻峰回身,挥右掌迎击。东方笑陡觉一股大力推至,沛不可挡,脚下椽子折了数根,由漏洞中随着泥沙俱下。
岳峻峰剧毒发作,倒在屋顶。
那边辛惟芳躲开梁、卫二护法双爪,未待转身,展护卫的弯刀已架在颈侧。
远处晨曦渐显,雄鸡初唱。
辛无疾听到那华衣老者自报家门,心下一沉:“庄大侠,你和我先师齐名,也算得武林闪辈。我丐帮与你何仇,你要灭之而后快?”
庄雄道:“辛帮主,我佩服你是一条好汉,也不必扯谎瞒你。宋国郑王爷带兵平定江南,所忌者不是南唐官军,而是贵帮帮众。郑王爷深知你专门跟官府做对头,是以命在下来对付你。你的手下不愿再做叫化,却想做官发财。你是毁在自己人手下,不要怨恨庄某。”
辛无疾道:“我只恨不能与你放手一搏。你放了我三弟,这便动手罢!”
徐长青道:“姓辛的,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敢跟庄大人谈条件?老子先杀了这姓李的,回头再来收拾你!”由腰间解下铜抓,向李珏走去。
辛无疾双目喷火,却无计可施。
李珏暗运“五行练气大法”自行疗伤,此时见危在眉睫,冷笑数声,由腰间慢慢抽出银丝软鞭来。
徐长青道:“小子,家把什倒还不少。现在你内力不济,干么不用剑?”
李珏听到“剑”字,脑中忽地一闪,暗道:“神灵保佑”。探手入怀,掏出绿虹剑来,递与辛无疾。辛无疾接过,茫然不解。李珏侧首,目视铁笼镣铐眨了眨眼。
徐长青道:“小子,你捣什么鬼?”
李珏道:“就捣你这个鬼日的!”突施“云龙三现”,到了徐长青身后。庄雄在旁观战,见到此等身法,不由惊噫出声。徐长青大惊,身体急往前冲。便听忽地一声,银丝鞭由脑后掠过,险些扫中发髻。
李珏道:“龟儿子躲得倒麻利。”软鞭回拖,绕过徐长青,倏地向庄雄打去!这一鞭使得突兀至极,声势极为骇人,正是云三娘的拿手绝学“铺天盖地”。
庄雄哼了一声,不退反进,旋转着攻入鞭影,手中蓦地多了两柄钢叉。他身后是墙,事实上已是退无可退。
“叮叮”数声脆响,鞭影顿消无形,两柄钢叉脱手飞出,插入石壁。
庄雄脸色苍白,垂手道:“好,好。后生可畏!”
李珏松一口气,身子摇摇欲坠。突听身后辛无疾道:“小心!”陡觉小腹一凉,低头看时,见肚子上竟插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小钢叉!
李珏咳了一声,慢慢软倒。他明明看见庄雄双手下垂,这第三把钢叉是从何而来?唯一的解释便是第三只手掷出的。
因为他的绰号便叫“三手神叉?!
庄雄哈哈大笑,走近铁笼:“辛帮主,你现在答应投顺还不晚。若再执迷不悟,嘿嘿!”
辛无疾道:“从墙上拨下你的兵刃,准备受死罢!”
庄雄笑声顿止,惊奇道:“你说什么?”
辛无疾道双手一分,铁铐尽脱;又一抬腿,踢飞两根铁栏,跨出铁笼来。
庄雄返身由石壁上起下双叉,挥舞向前。辛无疾大喝一声,左手“拨云见日”,右掌“亢龙有悔”,交手只一合,将双叉抢在手中,掷在地上。庄雄如见鬼魅,倒滑数丈,返身钻入暗门。
辛无疾刚待追击,忽听异声微响,眼前白光闪动。辛无疾反应奇快,伸手在胸前一抄,已捉住一柄银光闪闪的小钢叉。还差半丝,那小钢叉便已到了左胸!
徐长青见庄雄落荒而逃,忙道:“庄大人,等等我!”随后准备逃走,却被庄雄在暗道内一按机活,关上石门。
辛无疾岂肯放他逃走?上前一跃,拽开徐长青,双手运足气力对着暗门猛推。岂知这暗门极厚,又系坚硬无比的花岗石雕成,推之不动。
徐长青见辛无疾背向自己,左手铜抓高举,便待砸下。却忽觉后背一凉,一阵剧痛钻心。低头看时,见一段叉尖从前心透出,鲜血缓缓地渗透衣衫。
李珏左手按着小腹,扶着铁笼栅栏,将小叉拽出,再次倒了下去。
徐长青轰然倒地,吃惊地睁着双眼,却已停止了呼吸。
辛无疾闻声蓦然回头。
李珏想站起来,却使不出一丝劲道,便如被恶梦靥住一样。
室内最后一根松明燃到尽头,火光突地一跳,随之熄灭。
李珏一直处于梦与昏迷的边缘。他有时觉得自己是在醒着,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有时又觉得自己在做梦,梦的内容很奇怪,一串串的片断翻来覆去,重重叠叠,可又抓不住一个清晰的图象。
他想:“我累了。睡一忽儿,天就亮了,我便起来去抓庄雄,去抓郗成。哦,还有那个永也不死的柳瘦。”过了一忽儿,却发现自己是躺在巴山古墓外的草地里。仔细一看,不是巴山,是峨眉山。接着巴山、峨眉山全都消失,似乎又来到一所大宅。大宅里有数也数不清的灯笼,数也为数不清的房子,还有数也数不清的漂亮女子,俱都穿红挂绿。他想说话,一张嘴却只听到喉咙里传出哭声,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他被这个幻象吓得很了,用尽气力喊道:“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却又觉憋气的紧,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吃力地睁开双眼,眼前只剩下一张俊美无比的面孔。这面孔紧贴在自己脸上,腮上泪痕犹湿。一只如水柔胰,轻轻捂住李珏的嘴唇。
见李珏醒来,那人嘘了一口气,轻声道:“你……你可醒啦!”
李珏思绪一时未能聚拢,迷迷糊糊地道:“这是哪里?你是谁?我又是谁?”
那人一急,又流下泪来:“这里是南唐国的皇宫。李珏哥哥,你不认识我了么?”
李珏身子一震,眼光逐渐聚拢。但见眼前坐着一个绝世丽人,粉面含泪,一袭红衣,不是自己魂牵梦萦的唐惜惜,又是哪个?他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是惜惜。你是惜惜?”
唐惜惜使劲点头:“是,是。我是惜惜,我是惜惜。李珏哥哥,你昏睡了七日七夜,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忽地掩口,将螓首埋在李珏怀中。
李珏抚摸着唐惜惜的秀发,笑道:“你以为我会永远睡不醒了,是么?这里明明是个黑咕隆咚的山洞,怎地又成了南唐国的皇宫了?”
唐惜惜“嗤”地一笑:“你以为你是谁?是皇太子么,能堂堂正正地住在皇宫里?这里是皇宫后花园的秘道。”
李珏奇道:“咱们干么要住在这里?”
唐惜惜道:“你受伤啦,咱们这里给你疗伤。”
李珏问道:“南唐皇宫离襄阳一千多里,咱们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大哥现在哪里?”
唐惜惜一扭身,不悦道:“你只知道你大哥。”
李珏心里一颤,忽地想起那日清晨,在峨眉山下,唐惜惜要跟自己同行,却被自己气走的情形。他静了片刻,轻声道:“惜惜!”
唐惜惜轻道:“嗯?”
李珏又道:“惜惜!”
唐惜惜双肩一颤,转过身来。
李珏由怀中摸出一件闪闪发光的物事,塞入唐惜惜手心,轻呼道:“惜惜!”
唐惜惜低头看时,见正是自己的银笔。她瞥了李珏一眼,嗔道:“你只要和你大哥四妹在一起,还留着我的东西做什么?”
李珏轻轻拿回银笔:“我老李有好几次都丢了性命,却也未曾丢这枚银笔。”
唐惜惜“嗤”地笑了:“你才不尿炕几天,便自称老李了?”一句话说完,忽觉失口,早已红了脸腮,伸手去抢银笔:“你去找你的哥哥妹妹去,快还了我的东西!”
李珏失笑,捉住她伸过来的小手。唐惜惜轻轻一挣。李珏“啊唷”一声,捂住伤口。唐惜惜惊道:“李珏哥哥,痛么?”李珏哈地一声轻笑,双臂张开,将唐惜惜搂在怀中道:“惜惜,我心好痛!”
唐惜惜大羞,却不敢再行挣扎,口中道:“呸,伤刚养好,便不是你了。不害羞,也不怕让人看见!”
李珏道:“这里暗无天日,怎地会有人看见?”
过了半晌,李珏松开唐惜惜,轻轻问道:“惜惜,那日在四杰峰上,干么不出来与我相见?”
唐惜惜道:“我若那时与你相见,依你那天地不顾的性儿,岂不让岳家姑娘伤心?你一心想着成全她和岳峻峰,却不知人家一片痴心,全都拴在你的身上。”
李珏轻叹道:“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唐惜惜。”
唐惜惜心中感动,柔声道:“你在四杰峰上说的话,我全听到啦。李珏哥哥,我那时心里可有多高兴。后来我送你宝剑快马,便在后面一直跟着你们。”
李珏嗯了一声,问道:“那你可见到我二哥和四妹么?”
唐惜惜笑道:“你还是想着你那四妹。她和岳公子同行,岳公子这么大本事,还会保护不了她么?我当然是跟着你。你那么粗心大意,动不动就受伤,让人怎能放得下心?”
李珏心中感动,拉住唐惜惜双手。
唐惜惜道:“后来到了襄阳,我看你们进了水镜山庄,便伏在庄外林中,听候动静。时间不长,却见鬼无常抱着无常鬼哇哇叫着跑了出来,无常鬼屁……下面全是鲜血。我截住他们问庄里情形,鬼无常却不肯说,只顾夺路狂奔。我费了不小劲儿,才追上他们,问明情况,拿出我家传的灵药给无常鬼治屁……下面的箭伤。”
李珏听她说到屁股,两度改口,显是嫌之不雅,不由失笑道:“拿你唐门灵药医治无常鬼,这无常鬼的屁……那个下面的造化倒也不小。后来怎样?”
唐惜惜嗔道:“偏你油嘴滑舌,学人家说话。我和汉中双鬼返回水镜山庄,天已大亮,你大哥抱着你,正在哭天抹泪。当时把我吓的不轻,拿出全部丹药,可也治不好你的伤。没有办法,只好把你弄到皇宫里来。”
李珏奇道:“为什么要到皇宫里来?”
刚说到此处,忽听头顶发出“空,空,空”三记轻响。唐惜惜笑道:“好啦。御厨和御医来啦。你等一忽儿,我去去就来。”轻轻抽出双手,诡秘地一笑,起身走开。
李珏看着唐惜惜登着台阶一级级上升,最后消失。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一张硕大石床上,身上身下锦衣锈被,香气浓馥。四面石壁刻着宫女奏乐图,晚宴射猎游戏图。虽是一间地下暗室,却也极尽奢华,与巴山古暮、檀溪迷宫有着天壤之别。李珏见这暗室没有采光设施,却并不黑暗,不由大惑。抬头看时,原来在暗室之顶,竟镶欠着大大小小十余颗夜明珠,散发出烁烁柔光。
这时上面“嗒”地一声轻响,转头看去,见唐惜惜带着两个华衣官服老者走了下来。前面老者面白无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后面老者斜挎一个药箱,长须飘拂,仪表非俗,只是愁眉苦脸地,像是谁欠了他银子,多年不还。
唐惜惜把李珏扶着坐正,宽下上衣。李珏见她为自己宽衣解带,动作极为熟练,不由大为感动,问道:“惜惜,这几日我昏迷不醒,吃喝便溺,难道都是你……?”
惜惜俏脸通红,嗔道:“守着外人,净胡说!”回头看见那长须太医神色古怪,斥道:“看什么?还不快些给相公换药!”太医忙低头道:“是,是!”打开药箱。
看到药箱里各种世间难觅的奇珍异药,李珏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惜惜把自己弄到皇宫里来。
换好伤药,那面白无须之人服侍李、唐二人吃饱喝足。太医御厨收拾盘盏药具,躬身退出秘道。上面光亮忽盛,随又暗下,便听“嗒”地一声轻响,脚步去远,再无声息。
李珏见他们毕恭毕敬,二人一走,再也忍耐不住,急问道:“喂,你们是亲戚么?”
唐惜惜薄怒道:“呸,我怎地会跟太医,太监有亲戚?”
“那你这样放他们走了,便不怕他们向皇帝告密,派兵来拿我们?”李珏又问,同时心中暗道:“太监是什么东西?”
唐惜惜一撇嘴:“你身上若中了唐门的秘制慢性毒药,还敢不敢耍花话?”
入夜,珠光投影,惺眼朦胧。
唐惜惜喝了几杯美酒,头脑有些昏沉,两朵嫣红袭上双腮,更加美艳不可方物。
李珏痴痴地望着她。惜惜星眼斜睨,轻笑道:“看什么?又不是没有见过!”李珏心情一荡,却不言语。
惜惜问道:“李珏哥哥,想什么呢?”
李珏道:“我在想,咱们住在这地洞里,可不是正应了‘洞房’么?”
惜惜哼了一声:“又来胡说八道了。”站起身来,自李珏身下抽出一床绣毯,铺在地上。又摸过自己的斗蓬,卷成一团做枕头,和衣躺了下去,说道:“快定更啦,睡罢!”
李珏道:“好惜惜,你这许多天来,一直是这样睡的么?”
惜惜道:“刚来的几天,你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还得去寻太医,找吃食,哪里敢睡?后来实在困极了,就在你身边眯一会儿。”
李珏道:“惜惜,多亏了你。”见惜惜不说话,“今日怎地不来我身边睡了?”
惜惜轻轻一笑:“好哥哥,你头一天醒来,便有说不完的话。快睡罢,睡梦中伤势好得快。”说着扭过身子,背对李珏。心中却想:“现在你醒了,我一个女孩子家,又怎能和你同床共枕?”想到“同床共枕”这个词,脸上有些发烧,芳心跳个不停。
过了良久,不闻李珏声息。惜惜有些疑惑,转过身来,见李珏睁着一双俊眼,正痴痴地望着自己。李珏一见惜惜看他,却又侧首向里,不再动弹。
刹时间,两人心中都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都想到这几日肌肤相接,同床共被,同时体会到“洞房花烛”的甜蜜意境。
李珏伤势极重,今日刚见起色,又说了这许多话,精神不济,渐渐睡意朦胧。
正在将睡还醒之际,却忽听头顶“笃”地一声,接着又是一声,似是有人走路。李珏轻“啊”一声,欠身坐起,见惜惜也坐了起来,两人凝神侧耳倾听。
听那脚步声徘徘徊徊,只在假山之前打转。李珏目视唐惜惜,脸露询问之色。惜惜微微一笑,悄声道:“这人不会武功。没有发现咱们。”
李珏奇道:“你怎知我想什么?”
惜惜笑:“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时头顶的脚步慢了下来,有时便停住不动,偶尔却又迈上两步。蓦地听得“啪”地一声,上面那人喜道:“啊,有了!”
洞里两人一惊,互望一眼。
上面那声音道:“嗯,这首词通篇用“月”韵,与《浣溪沙》句法相同,可名之为《玉楼春》。”接着“啪啪”之声又起,和着那人吟哦的节拍,道是:“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一阙吟毕,推敲了半晌,又念下阙:“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推阑干情更切,归时休照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李珏听那人声音圆润清亮,在耳边吟来,容貌仿佛呼之欲出,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见唐惜惜正向自己看来,遂轻笑道:“原来是个吟风弄月的秀才。”
唐惜惜摇头说道:“皇宫内院,有什么秀才?这是皇帝。”
李珏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惜惜一笑:“前几日我去寻太医,却摸到了皇帝书房。隔着窗棂,便听到这个声音吩咐太监沏茶,呼唤宫女焚香。我偷偷相了相那个皇帝,你猜怎么着?”
李珏问道:“怎么着?”
惜惜又相了一相李珏,答道:“那皇帝和你长得很像!”
御厨和太医来了二十一次,李珏和唐惜惜在皇宫秘道中又度过了七日七夜。这七夜之中,那吟词的皇帝有时来,有时不来。只是他所吟之词渐渐由华丽奢靡而至深沉低缓,由欢快而至忧伤。李珏伤势也便在这吟哦声中渐渐平复,内力已可提至八成。
他伤势虽然平复迅速,心情不知为何却日见烦躁,有时随着头顶那如泣如诉的吟哦,竟有着揪心般的疼痛。只有与唐惜惜视线相遇,他才会烦恼冰释,一展笑颜,油然升起一股幸福至极的喜悦。
这一夜,那位皇帝的脚步声又在头顶响起,又听他吟哦诗词。李珏跟着四师父陈不悦读过一些书,听出是唐代刘禹锡的一首怀古诗:“王睿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他心里一惊,暗道:“这位住在石头城的皇帝,怎地唱起这种亡国之调?莫非宋兵已经打到金陵了么?”
那位皇帝吟完此诗,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又念起一篇铭文。那铭文骈四骊六,文辞华美流畅,唐、李二人虽然读书不多,也都听的心旌摇动。原来这篇铭文叫《悼仲宣铭》,是这位诗书皇帝为悼念自己死去的儿子所做。
(他哪里知道,自己儿子正在秘道中聆听此文!)
李珏听着上面语调低回,声情并臻,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就忽然觉得,那铭文中的逝儿,竟仿佛就是自己一般!一篇铭文尚未念完,那皇帝已泣不成声,洞中的李珏也悄悄以袖遮头,泪流满面。
唐惜惜也感伤了一会儿,听着脚步声去了,才转颜笑道:“李珏哥哥,这个皇帝不想着拓疆扩土,雄霸天下,却只顾吟诗弄词。不是春花秋月,便是寻愁觅恨,倒象个满腹闺怨的娇小姐!你说可不可笑?”
见李珏蒙头不答,惜惜便去推他:“李珏哥哥,这几天你不说不笑,在想什么啊?是嫌这里太闷,还是嫌弃我了?”
李珏被她逼问不过,擦去泪水:“我是想咱们在这洞天福地养伤,却不知我大哥他们怎样了?”
辛无疾率领众丐,连同汉中双鬼,到了古城新野。
他本想和三弟一起去金陵皇宫,但新野丐帮大会的消息传来,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再一次舍弃了三弟。
好在,有武功奇高的唐惜惜相陪,三弟当保无虞。
丐帮弟子探报,近日发现新野城本帮乞丐众多,并有金蛇门徒时常出没。可是辛无疾率众来到新野,巡视了大半个城池,竟不见一个丐帮弟子。莫说丐帮弟子,便是金蛇门徒,甚至武林人士,也似乎平地里突然消失。
辛无疾召集众丐,在城东的荒庙里计议。辛无疾不善谋略,而先前帮中颇有智谋的各大长老都已死亡殆尽,余者碌碌,都对此事摸不着头脑。辛无疾无计奈何,命众丐散了,独自去客栈寻汉中双鬼闲谈。
无常鬼受伤不重,又用了唐门灵药,早已大好。哥儿两个吃了夜饭,正无聊地抬着闲杠,忽辛无疾到来,不由大喜。无常鬼道:“辛帮主,找到金蛇门那帮龟日的了么?咱们三侠聚义,去杀他个屁滚尿流!”鬼无常却道:“金蛇门不来惹咱们,咱们又何必去惹他?那帮人都会使毒,碰上一星半点,便不好玩。咱们还是去找何继天那老小子。他是丐帮总舵长老,自然害怕帮主。咱们随着辛无疾去找他麻烦,岂不大占便宜?”
辛无疾道:“这两帮人可惜一帮也找不到。休管这么多了,陪我去喝两杯怎样?”
无常鬼大喜,说道:“去,去!”
鬼无常双手一摊:“可我们没银子!”
辛无疾笑道:“你们没银子,难道还要我叫化头儿掏钱不成?”
双鬼被勾起酒瘾,却又极为小气,心下大费踌躇。无常鬼兀自不甘心,咽着唾沫问道:“你说,什么人跟你去喝酒,你才肯掏钱?”
辛无疾摇头:“什么人能让叫化子请客?除非是我儿子。可我讨不起老婆,这一辈子也别想有儿子啦!”
汉中双鬼哈哈大笑,忽然跪倒在地:“妙极,妙极!我们当你儿子,你请我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