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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女玄经 也不知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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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惟芳听到“小情人”三字,又是欢喜,又是哀伤。听颜如玉答应两人中放一个走,又不禁惊喜交加,说道:“李大哥,你走罢。你能在这时为我挺身而出,便已足够。”
李珏深知颜如玉杀人不眨眼,此时听说能放一人脱生,立刻不假思索地道:“好,师伯是江湖前辈,说过的话可得要算数。我的命交给你便是,你放了我妹子。”心中暗道:“反正我这条命是辛姑娘救的,今日还了她便是。颜如玉本就想要我死,因为老子握着她的隐私啊。她这样说,无非是要卖给我一个好,要老子死的安心罢啦。”
颜如玉望着远处的积雪,徐徐道:“李珏,你当真肯以自己的生命来换心上人?”
李珏断然道:“师伯,你想要我的性命,拿去便是。这位姑娘却未曾得罪过你,再说你若伤了她,峨眉派定然不会与你干休。”
颜如玉叹一口气:“说来说去,这姑娘在你心中的重量,还是比你自己的性命重要。好,你们走罢,此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
李珏不由喜出望外。忽听山上一声清喝:“兀那道姑,休伤我弟子!”金风响处,数枚透骨锥映着雪光,呼啸着向颜如玉飞至。
颜如玉闻风闪身,飘出数丈之外。那飞锥贴着辛惟芳的身子飞过,准头不差分毫。
辛惟芳大喜:“师父,快来救李公子,他是我大哥的拜弟!”
山坡上一条灰色人影凌空而下,直向颜如玉扑至,正是峨眉掌门陈不喜。
颜如玉躲过剑锋,道声“来得好”!素手微扬,向陈不喜拍出一掌。陈不喜剑出外门,回收不及,左手拍出,与来掌接实。“扑”地一声轻响,陈不喜哼了一声,落下地来,身子一晃:“亏你这一身功夫,竟然去欺侮晚辈。”颜如玉嗤地一笑:“道长掌门做的久了,对外人说话,也用教训人的口气么?”
陈不喜不答,抖手便是五剑,用得是峨眉绝学“梅开五度”。颜如玉轻飘飘闪开,一条素白身影在剑光中游走,姿态曼妙至极。陈不喜道一声:“好”,剑招加紧。颜如玉素手轻探,二人又对了一掌。陈不喜身子倾斜,旋即站定,手中剑已显沉重。
这时山坡上兵刃相交之声大起,陡闻一声清斥,接着一声惨呼。李珏抬头望去,见远处刁四姑和闻天婵正圈住花间蝶展开快攻,剑尖上鲜血滴下。花间蝶声如牛吼,泼风般冲出剑网,直向坡下冲来。
刁四姑、闻天婵叫声:“淫贼,哪里走!”联袂追下。秀女峰后闪出一个高大身影,扬声喊道:“三弟,三弟!你在哪里?想煞哥哥啦。”正是丐帮帮主辛无疾。
李珏喊道:“大哥,小弟在这里!”迎了上去。花间蝶奔到,见李珏拦路,恶性大发,甩手一掌拍中李珏背心,喝道:“给大爷闪开!”
“嘭“地一声,李珏“哇”地喷出一口血,身子平地飞起,向山谷中疾落。
辛无疾叫声:“三弟”,相救不及,纵身向花间蝶冲去,恨不能一掌将其拍成肉酱,方解胸中恶气。
花间蝶一见辛无疾,魂飞天外,撒丫子奔至颜如玉身前。颜如玉清啸一声,探手扯出长剑,“呛”地袈住陈不喜兵刃,左手反挥,接住辛无疾来掌。
陈不喜哼了一声,后退半步,辛无疾也是身子一晃。颜如玉却是面色苍白,嘴角浸出一缕血丝。辛无疾叹道:“魔头,你能接住我两人的杀招,足可独步武林。”
颜如玉见刁、闻二道持剑已至近前,山坡上另有一帮峨眉弟子,也正虎视眈眈。她冷声一笑,身子轻轻一滑,蓦然伸手扯过辛惟芳,笑道:“我本事再高,也打你们这些高手不过。你们身为武林名门正派,要倚多为胜么?”
陈不喜见徒儿落在此人之手,沉吟道:“颜道长,你今日上山,可是要与峨眉派过不去么?”
颜如玉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还不至于不知天高地厚,独自跑到峨眉山来讨野火。”
峨眉三子对望一眼,只要颜如玉不是有意来犯,自己此时也无意与之为敌。以吸血狂魔的武功,虽然锐气稍挫,但要是打斗起来,己方门徒难保无虞。
辛无疾沉声道:“颜如玉,你可以离开,但须把花间蝶留下。这淫贼打杀我三弟,欺侮我妹子,辛某要向他讨个公道!”
颜如玉长笑道:“我颜如玉是何等样人,岂受他人胁迫?”单手一震,辛惟芳已经飞起,向辛无疾砸到。辛无疾大骇伸手,接住辛惟芳。但颜如玉已使了阴劲,直撞得辛无疾退了三步,才停住双脚。
峨眉三子齐声吆喝,三柄长剑一起围上。颜如玉冷笑声起,一圈光环在身周展开,“叮叮”数响,荡开三剑,身子已跃到三丈开外。她单手提起花间蝶头发,横托倒拽,一条素白身影飘了数飘,已荡下山谷,旋即攀到对面山坡去了。
辛无疾等人见他力退三剑,提重若轻,脚下功夫又如此精湛若神,无不骇然赞叹。
辛惟芳嘤咛一声,挣下地来。活动活动筋骨,察觉非但未受内伤,连被封的穴道也被解开了。峨眉三子和辛无疾见状,不好再追。
辛无疾见妹子无恙,想到三弟如今不知生死,内心忧急如焚。他回头问道:“陈掌门,此处山谷可深么?下面可有怪石陡坡?”
陈不喜皱眉道:“此谷名唤绝魂谷,云封雾绕,也不知有几百丈深。我峨眉弟子往常采药,也轻易不敢涉足此地。”
辛无疾心中一沉。他甩去大氅,对众人道:“你们大伙儿且回玄天观,辛某无论如何,也要下去走走,好歹将三弟背上峰来。”涌身一跃,已跳下断崖。辛惟芳叫道:“大哥,我与你同去!”也向崖下跳落。
那崖坡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看不见一寸落脚之处。峰上众人齐声惊呼,相救不迭。突见崖侧一块突出的大石上,辛无疾单足点地,冲天而起,将辛惟芳稳稳接在怀中,薄怒道:“这里危险的紧,你不要命么?”
辛惟芳绝然道:“大哥,要是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辛无疾叹一口气,伸掌在崖坡上一拍,身子借力冲起,待下降十余丈,再伸掌拍出,身子再度借力升起。这样倒换升落,转眼间已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中。
峰上众人见到这种绝顶功夫,齐都摇首咂舌。以辛无疾这般年纪,练就这般武功,实在是罕见罕闻。
雪霰四散,阳光刺眼。
李珏在空中疾坠,吸得风声在耳旁直响。胸腹间空荡荡地,似是灵魂也离了躯壳而去,又像是数日没有进食,饿得心里发慌。
郗成那一掌重击,拍散了李珏的护体神功,如今又受了花间蝶这一下,却将他的经脉已经震乱。李珏觉得丹田内空荡了片刻,便有两股真气升起,一寒一热,在体内乱窜。他心中道:“我要死了吗?这回可真的要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嘭”地一声,李珏脊背着地,迅即又弹起数丈有余。再次摔落雪中,积雪埋住了眼目口鼻。
李珏背上剧痛,仿佛脊梁骨也被摔折了一般。他“啊”地一声叫,滚下雪堆,昏死过去。又过了许久,陡听“波”地一声,小腿上痛入骨髓,一声惨呼,猛醒过来。
一只秃鹰正要啄食李珏,陡听惨呼,吃了一惊,展翅飞向高空,盘旋而去。
李珏醒来觉到痛疼,暗自诧异道:“老子从如许高的山崖上摔下来,怎会不死?”侧目向落身之处望去,原来那地方好大一堆柴薪,柴堆上又厚铺瑞雪,便似一床大棉被。李珏砸在柴堆上,所以不死。若是下落之处再偏上两步,便有十个李珏也送了性命了。
“原来老天爷不要我摔死,是要把我冻死,俄死。”李珏想抬身看看腿上的啄伤,甫一转动,又疼昏过去。
再次醒来,睁眼却看到两个老僧,一架棋枰。那两个老僧正襟危坐,东首僧白须垂胸,西首僧长须如同墨染,二人正全神贯注地对弈,旁边侧立一老二少,俱做俗家打扮,背对李珏,在旁观局。
“哒”地一声,白须僧落了一子。小沙弥端上茶来。白须僧顺手接过,送到口边。李珏见他鼻孔以下尽是胡子,将嘴唇都掩盖了,心下奇道:“似他这般怎生喝茶,吃饭?”却见白须僧左手端茶,右手扯住上唇胡须,分成两缕,搭于双耳之后,露出嘴来。那侧立的俗家老者笑嘻嘻地道:“澄光大师,你老若是吃斋,一低头,那胡子可不掉到碗里去了么?”
白须僧呵呵一笑,由怀内掏出两支木夹:“老衲吃斋时,便用此物将胡须夹于双耳,又有何虑哉?”
众人失笑。那俗家老者道:“你老把胡须好好修理修理,岂不省事?”
白须僧把木夹收起,笑道:“凌施主号称闪电手,暗器功夫一定颇有造诣。你何不试着向老衲发上几枚?”
俗家老者一愣。黑须僧笑道:“你还怕澄光大师会被你打伤了么?”
老者一笑,由怀中掏出几枚亮晶晶的金钱镖,托于掌心,躬身道:“如此,得罪了!”话音未落,几道白线直奔白须僧咽喉、前心。白须僧右手握住茶盏,也不离座,将头轻轻一摆,一蓬白须飞起,金钱尽数扫落在地,叮叮作响。
李珏看得目瞪口呆,暗道:“这一大把胡子,还有这样的妙用。”
白须僧放下茶盏,向黑须僧道:“师兄,棋局已定,你便不要再纠缠了罢?”
黑须僧摇头道:“你怎地料定老衲会输与你?这经书是我故人之物,用以治疗我故人之徒的内伤,那是非借不可。”
白须僧道:“此经为害江湖不浅,老衲已立誓不让其重现人世,师兄又何必太过执迷?”叹息一声,在腹地落了一子,提了七块黑棋。
黑须僧不动声色,随手在右下角落了一子,眼角却扫向西域一片求活的白棋。白须僧顺着对方眼光看去,吓了一跳,自语道:“好险。你想偷出陈仓,袭我祁山大寨么?这声东击西的招数本甚厉害,可惜你的眼光却泄露了天机。”顺手长出一子,预备反扑。黑须僧不理会西域杀出的白棋,又在右下角下了一子。
白须僧喜动颜色,在长出的白子前面又加一子:“你让我杀出重围,再不增兵堵截,老家可要保不住啦。”
黑须僧哈哈一笑:“出家人无以为家,又何虑家为?”掂了一枚黑棋,下在右角:“师兄只顾西域蛮荒,舍却东南山河,算来得不偿失,承让,承让!”
白须僧凝视棋枰片刻,果见东南角上黑棋已做活两眼,反倒将已方白棋挤死一大片。此片领土一失,自己在西域长出的两子失了外援,反扑化为泡影,也只好束手待毙。白须僧黯然道:“大意失荆州,一败涂地。师兄瞒天过海,足见高明,佩服,佩服!”将手在棋枰上一拍,白棋攸地跳起,一颗不剩地落入袖筒。他舒袖将棋子倾入钵盂,脸上尽是失意之色。
黑须僧微笑道:“非是弟棋力高明,是师兄爱心太重了,一子不舍。”右手在空中虚招一下,黑子纷纷跃起,落入另一只钵盂。
李珏不懂围棋之术,只看得云苫雾罩,不得其解。但二僧收棋入钵,各自施展了一手上乘功夫,李珏却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耸然动容。
站立观棋的青年开口道:“澄光师伯,你老人家既已输了,那本经书该拿出来了吧?”白须僧澄光大师淡然笑道:“这个自然。”
李珏听到那青年声音,“啊”了一声,忽地坐了起来,叫道:“二哥,原来是你!”那青年转过身来,笑道:“三弟,你醒啦。”那人面目黎黑,虎头虎脑,正是多日不知下落的二哥岳峻峰!
李珏心情激荡,一口气岔了经脉,顿觉左半身子冰凉,右半身子奇热,“哎”了半声便躺下去了。岳峻峰上前相扶,说道:“三弟,你觉得怎样?”扶到李珏,立时觉得左臂似被烫了一下,右臂又奇冷入骨。
岳峻峰大骇,冲白须僧道:“师伯,你快过来看!”
澄光大师走过来,搭住李珏左脉,眉头皱起。片刻,又换了右脉搭了,口中咕哝道:“奇怪,奇怪!这是什么伤?”撤了手掌,在室内踱了两步。又回转身来,单手托直李珏上身,右掌抵于李珏背心。
岳峻峰道:“师伯!” 澄光大师左手轻摇,右掌催动真力,一股热气直贯李珏全身。不料这股真气未至丹田,便被李珏体内两股力道一撞,又撞了回来。澄光大师又加了三分力道,仍是毫无影响,废然撤掌,讶异道:“施主,你可修习过神女门内功么?”
李珏道:“水上飘踪云三娘,便……便是晚辈先师。”
旁边黑须僧脸色大变,问道:“三娘她是你先……先师?她……她怎样了?”
李珏道:“她么?已……已被郗成恶贼所害!”
黑须僧废然长叹,半晌无言。
澄光大师道:“凌师兄,你怎么说?”
黑须僧道:“我有什么话说?我救不了他,这才来求你。”
李珏这才明白,何以自己能支撑到现在,原来这黑须僧已为自己治疗过了。听这老僧话中之意,显是和三师父有着深厚渊源。
黑须僧见澄光大师沉吟不语,遂道:“老衲亦知此伤疗治起来,颇费真力,不过倘若大师能够不惜出手,经书之事便就此作罢。”
澄光大师道:“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生不如死,死不如生。人生本是空,何异一场梦?造化,造化,缘法,缘法。”
李珏只道自己定然无幸,心下惨然:“在有道高僧看来,生死本无区别,可我又怎能像他这样看得开?”
澄光手指倏地探出,点中李珏背后陶道要穴,一股热气透体而入。澄光面色凝重,缩中指伸食指,点中李珏大椎、凤府二穴,随即换拇指捺脑户、强间,再换无名指点打头顶百会诸穴。澄光出指如风,换指似电,倾刻间点毕李珏督脉上三十六个穴道。每一指点出,必有一股热气自李珏穴道中透体而入,点毕督脉,便注入了三十六道真气。
李珏每中一指,左边体内奇寒便消了一分,心下不由好生感激。
一轮指力点完,李珏已感觉不到丝毫寒气,但右边身子奇热难当。岳峻峰站在一旁,见三弟面如涂血,头上热气蒸腾聚而不散,便似一个华盖罩在上空。他不知吉凶,只顾盯着澄光大师看。
澄光吸一口气,在室内踱了几步,绕榻游走。或绕三圈,或绕五圈,抽空便轻飘飘拍出一掌,遥击李珏任脉诸穴。这次他运掌出招都是极慢,不似刚才点打督脉时出指如风。过了半晌,屋内寒气大盛,“哒”地一声脆响,托盘内的茶盅陡然爆裂,茶水已结成冰块。
过了半个时辰,李珏头上的热气渐渐由浓而淡,由淡而清,终至消失。澄光大师把李珏任脉诸穴打通,在蒲团上坐了,脸色惨白如纸,身躯不住轻轻颤抖。
李珏一时觉得到了雪山,一时又觉如入洪炉,最后便似到了洞天福地,浑身暖洋洋、热烘烘地,四面百花争芳,千草斗艳,如三月阳春。忽觉头顶一声炸雷,细雨纷纷,身上凉嗖嗖地,登时醒了。
岳峻峰站在一旁,见李珏睁眼,惊喜道:“三弟,你觉得怎样?”
李珏起身舒拳弄腿,只觉身上寒热之苦全无,四肢百骸舒泰无比。李珏大喜过望,翻身下拜:“晚辈李珏,多谢大师活命之恩!”
澄光大师淡然一笑:“老衲已将你体内两股真气分别压至丹田以下,虽保性命无碍,但你一身罕世无匹的神功也便自此废了。以后你万不可再与人争斗搏击,否则一动真气,寒热同时发作,再无挽救。”
李珏听罢,不由愕然。
澄光大师续道:“非是老衲救你,是‘神女玄经’救你。唉,老衲四大皆空,却为一本经书舍身,也算得尘念太重,俗不可耐了。”
李珏奇道:“‘神女玄经’是我师门武籍啊,却怎地救了晚辈的性命?”
澄光摇手不答,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地上染了鲜红的一片。
李珏怔在当地,茫然无措。
黑须僧喧声佛号:“李贤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失了武功,不再与人争凶斗狠,焉知不是一件好事?佛日:‘人间恩爱会,无常便是苦。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世上俗物原是不必太过执着。”
李珏道:“前辈说得是,晚辈这条性命,也是捡回来的,两位大师为我废尽精力,叫晚辈心内好生不安。”
黑须僧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我辈是理所当然。你此次下山,是去见渡劫神针王老先生,还是回四杰峰?”
李珏道:“原来大师对晚辈的身世都知道了。大师与我师父们可是旧相识么?”
黑须僧正要开口,忽听山门外传来一丝柔细的歌声: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
年年柳色,霸陵伤别……”
歌声一住,一个娇媚清脆的声音叫道:“澄光,你这老贼秃,还我经书来!”
黑须僧和澄光大师听到这个声音,脸上变色。黑须僧挥手命岳峻峰:“峰儿,快送你三弟由后山门去罢,少时便来不及啦。”
岳峻峰奇道:“来的是敌人么?只不过是个女人,师父为何如此……”
黑须僧道:“快些去,不要误了老衲的大事!”
岳峻峰不敢回言,牵了李珏的手:“三弟,咱们下山去罢。”
李珏知道来者是吸血狂魔颜如玉,虽然自己不好临危逃身,但此时失了武功,留在这里,只添一个累赘罢了。想到此处,李珏拜了两拜,和二哥岳峻峰并肩出门。
二人踏着积雪,穿庭过院,李珏看见此处是一座好大庙宇,门楹有字,写道:“金光寺”。出了寺院,岳峻峰这才把别来经过讲了一遍。
那日岳峻峰将郗傲群追至都江堰,被金蛇门二位护法逼迫入江。适逢闪电手凌通师徒沿江游玩,将其救起。正在凌通为岳峻峰疗伤时,引起岸上左柱天等人的误会。汉中双鬼跨江追击,凌通师徒寡不敌众,抱着岳峻峰退上高山。待双方解除误会,左柱天却寻不到了徒儿踪迹。凌通和归仲康百口莫辩,只得三十六计走为上,溜之乎也。
原来岳峻峰是被黑须僧了因劫走。那黑须僧俗名凌云志,三十年前威震江湖,人称风尘剑侠。凌云志年轻时行侠江湖,与神女门掌门大弟子孙月娘两情相悦,誓结同心,后来孙月娘因误练《神女玄经》走火入魔,自断经脉而死。神女门掌门痛惜大弟子之死,却迁怒于人,将其他两个弟子颜如玉和云三娘一同赶出师门,发誓永不相见。颜如玉临走时却偷走了神女门练功秘籍《神女玄经》。
凌云志听说孙月娘已死,痛断肝肠,约见颜如玉问其死因。颜如玉暗恋风尘剑侠已久,诉罢师姐死因,随即吐露出自己的情愫。凌云志自云非月娘不娶,颜如玉愤然而去,凌本人也弃世出家,取号了因。
多年以后,了因忽萌回川之念,一路云游自五台山来至蜀国。见到老家人凌通,听说颜如玉性情大变,已成为无恶不作的吸血狂魔,凌云志心下黯然。又听闻《神女玄经》落在了峨嵋金光寺,了因便带了凌通和归仲康来讨,想把经书带到月娘墓前,焚以奠友。
不想途经岷江,无意中救了岳峻峰。了因喜爱岳峻峰的资质骨格,为其疗伤治病,还传了他一套绝妙剑法。岳峻峰自得了左擎天的六十年内功,再与这一套剑法相配,武功突飞猛进,与以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了因师徒主仆四人,这一日来至峨眉山下,见官兵围山,刀枪耀眼。了因不愿多惹是非,便绕道绝魂谷上山。正因为这一绕道,刚巧碰到李珏落崖,便救了他性命。
岳峻峰见是拜弟,忙请师父救助。了因耗尽真力,却只能压住李珏体内两道怪气,疗伤却是力不从心了。了因命岳峻峰等三人将李珏背至金光寺,向澄光大师说明来意。澄光是个武痴,这等奇书岂肯轻易放手?但又不好驳了风尘剑侠的面子,便提出比棋决胜负,言明得胜者得书,败者可得对方一项绝艺。澄光输了围棋,正无计奈何,哪知了因大师提出只要救了李珏性命,经书之事就此罢休。澄光大喜,自然尽心为李珏疗治。不想李珏内伤奇重,又有内力相抗,伤没有完全治好,倒使澄光伤尽了元气。
听岳峻峰说罢前因后果,李珏很是高兴,言道大哥辛无疾如今在玄天观。岳峻峰大喜,立刻便要跟李珏去见大哥,可转念一想:“两位大师失了元气,闪电手师徒恐怕难以抵挡吸血狂魔。我去帮他们把强敌退了,干上一件大功,再求澄光大师借给我《神女玄经》,以经中功夫为三弟疗伤,谅他再无不允。”想到此处便道:“三弟你先去玄天观,等我帮师父杀退刚才那个女人再来与你们相会便了。”
李珏踌躇道:“二哥,那吸……吸血狂魔武功奇高,你此去也太过危险。”
岳峻峰道:“无妨,闪电手师徒武功均不在五散人以下,咱们三人联手,再加上两位大师,料想那女魔头不会讨了好去。”
李珏吁了一口气,说道:“那好,小弟先回玄天观,专候二哥到来便了。只是,你们最好不要伤了颜如玉的性命,她……她毕竟是我师伯。”
岳峻峰答应了,但见李珏说话吞吐,脸色忸怩,微感奇怪。二人挥手作别,岳峻峰一阵风上山去了。
李珏踏着积雪,寻路下山。
暮色苍茫,李珏身形隐在山腰雪雾之中,便如腾云乘风地一般,不知身之所在。走了半夜,终于下得金光顶,来到秀女峰。由于失了内力,这一路只累得李珏两眼昏花,双腿发软。他转过大石,来到辛惟芳立足过的地方坐了,见自己借以藏身的草丛依旧,回首日间的情景,恍然如梦。
李珏拨开积雪,倚在草丛里,呆想了片刻,睡意袭了上来,不知不觉进入梦乡。睡梦之中,见一红衣少女在雪地里拨剑而舞,却不知是唐惜惜,还是辛惟芳。又见自己回到四杰峰,与师父们共叙天伦。忽然来了郗成,吹起洞箫,天空中尽是仪态万方的神仙,师父们则已不见。又似乎走进一片不着边际的大林,徜徉其中,却找不到出去的路径。忽见一个绝色女子在林中招手,像是颜如玉。刚喊了一声“二师伯”,那女子便笑了起来,说道:“我是你师伯么?我是你媳妇。你干么不来抱我?”
说着话,那女子便宽衣解带,露出羊脂般的胴体来。李珏迷迷糊糊地,把那女子拥入怀中。正在□□之际,那女子忽然变了脸,五指箕张,向自己抓来,厉声道:“你干么拿了我的经书?还我经书来!”
李珏“啊”地一声,惊醒过来。听得峰侧脚步声响,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站住,还我经书来!”听声音正是颜如玉。
脚步声临近,一个男子奔大石而来,口中喘息如牛。借着雪光看去,见那人正是采花剧盗花间蝶。花间蝶从怀中掏出一包物事,俯身塞进石缝,转身向峰下逃去。
颜如玉来得好快,瞬息间已到了秀女峰侧。花间蝶回头叫道:“你再追我,我便将经书扔下深谷!”颜如玉不语,一溜烟扑奔花间蝶,手中长剑烁烁闪光。
花间蝶骇极将一包物事抛下绝魂谷。颜如玉身子飞起,一掌拍中花间蝶脑门,随即向谷中跳下。花间蝶哼也没哼便倒了下去,已死透了。
李珏看到这个情景,心中“别别”直跳,暗道:“原来经书已被他们抢来。二哥他们现下不知怎样?”
呆了一盏热茶时辰,不见颜如玉的动静。李珏爬出草丛,转过大石,见石缝中塞着一物,露出一角蓝布边儿。伸手扯了出来,见是一个布包,用手捏捏,像是一本书册。
李珏大喜,想道:“这东西或许便是师门之宝《神女玄经》了。即是老天爷要我得之,老子焉有不据为已有之理?”将那布包围揣入怀中,绕过秀女峰直向玄天观而去。
天光已经放亮。
李珏不识玄天观路径,只顾依照昨日辛惟芳来时的方向疾走。向西行二里有余,眼前再无道路,却有一片大林。却见一段白色墙角自树缝中闪现出来。李珏叫道:“啊哟,这里倒有一处大宅!”走近看时,却只见一道四四方方的围墙,墙内并无房舍楼阁。李珏暗道怪哉,绕至南墙,见有一道宽大木门。他拍了几下门环,纵声道:“院里有人吗?”声音发出,树木上的积雪纷纷跌落,院中却无一丝回声。
李珏心下奇道:“这峨眉绝顶,竟有这么大一座空宅。”伸手推那门扇,却是虚掩着的,随手而开。李珏走进墙院,吓了一跳,见院内并无房舍,遍种松柏,松柏丛中错落地布满大小数百座坟茔。坟丘间有卵石小道相通,道上点滴积雪也无,显是有人刚刚清扫过的。走近一座坟前,见墓碑上写道:“峨眉派第九代弟子何明梅之墓。”再看其他几座墓碑,才知原来此处是峨眉派众前辈的理骨之所。
忽有一只手由身后拍了李珏一下肩膀,说道:“小伙子,你来这里干什么?”李珏惊得跳了起来,转身看时,却不见一个人影。那手掌又从背后探了出来,拍了李珏一下脑门:“看你鬼鬼祟祟地,一定是来偷东西,对不对?”再一转身,仍是不见人影。李珏心中大骇,叫道:“你是谁?”那人却又寂然。
李珏只觉此处鬼气森森,拨脚往院门处便走。未到门口,忽觉眼前一闪,面前已多了一个老太太,怔怔地盯着自己看。那老太太面目慈和,鸡皮鹤发,但依晰可看出当年的美貌。
老妇道:“小伙子,这两本经书你是从哪里偷来的?”李珏低头看时,见老妇手中托了一个蓝布包,包上放了一本《云龙侠踪秘要》,均是自己怀中之物。他又惊又奇:“你怎样拿出来的?这布包并未打开,你怎知里面是经书?”
那老妇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自顾说道:“你是凌哥的徒弟,对不对?你中了朱雀门的掌力,凌哥曾为你疗伤,对不对?可你体内怎会还有三股真力,彼此相抗?”
李珏见这老妇只拍了自己一下肩膀,便探出全部伤症,不由惊得瞪目结舌。他结结巴巴地道:“凌哥……凌哥是谁?澄光大师喊那黑胡子老和尚凌兄,可是他么?”
老妇不回答李珏的话,自顾道:“他治不好你的内伤,便让你拿了经书来求我,让我以经中功夫为你疗治,是不是?可是……他怎会知道我没死?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守墓?”
李珏只听得满头雾水,不知老妇所云。
老妇点头道:“你知道我聋啦,不再打断我说话。这就很好。当年我在练功的时候,三妹便总爱打断我,跟我说话,我去追她,她便跑开了。她轻功那么好,人称水上漂踪,我怎能撵得上她?只好自己生气罢啦。后来二妹也在我练功紧要时来打搅我……唉,没有她,我又怎会走火入魔?”
李珏听到这里,失声道:“你,你是大师伯,你叫孙月娘!”说着话,触动自己情绪,又想起三师父的笑貌音容,不由潸然泪下,跪了下去。
老妇见他说话,颇不高兴。又见他泪流满面,跪了下去,才恍然道:“啊,你怕我不给你疗伤。不要怕,不要怕。你体内有寒热两气作怪,本来是极不易治的,单只《神女玄经》也无能为力。可现在有了云龙门的运气秘要,那就很好。这二者一为极阴,一为极阳,相克相胜,相辅相承,妙极,妙极!”
李珏听说疗伤有望,又喜又悲,说道:“师伯,我是你师侄啊!”不见回答,才想师伯是个聋子,无法听到自己说话。
这老妇正是死而复生的孙月娘。当年她练功致瘫,心中难过至极,便断脉自杀,岂知真气不能贯通下肢,甫一运气,没能震断经脉,倒把会阴穴的窒碍打通了。她心中大喜,一下子昏倒在地,竟至耳聋。颜如玉送饭前来,见师姐口鼻流血,脉博已停,以为她已经死去,便将她草草掩埋,自取经书逃了。
孙月娘醒来时觉得气闷,破土而出,遍寻经书不见,怕师父见责,便黯然离去。后来她曾去凌云志府上,却正好看见凌云志正与二师妹秉烛夜谈,状甚亲密。她却不知,那是凌云志刚从外地归来,寻到颜如玉,正在询问自己的下落。孙月娘误会,一怒之下远走峨眉,装作不会武功,求峨眉掌门收录出家。峨眉掌门见她年纪已大,不适于学武,便留她看守陵园,一晃便是三十年。三十年来,孙月娘想起凌云志诸般好处,每每望月相思,不能自已。
如今见到这个白衣少年,孙月娘探出他身上的经书,并体内含着凌哥的独家真气。她以为是凌哥派弟子来向自己求援,那便是低头认错,两意相通了,当下十分高兴。回想这三十年来的寂寞孤苦,一时既喜且悲,神游天外。
李珏见大师伯沉吟,心下灵机一动,由腰间抽出银丝软鞭来,双手托上前道:“师伯,这是我师父的遗物啊,你不认得了么?”
孙月娘见到软鞭,心头大震,呼道:“三师妹,三师妹!你是三师妹的孩儿?”原来李珏体内的神女门武功,均已被了因大师化去,孙月娘适才没探出来,此时便认定这少年定是凌哥的徒弟,三妹的孩儿。
李珏见师伯如此,只觉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孙月娘见李珏痛哭流涕,再无怀疑,拉了李珏的手道:“乖孩儿,快起来,咱们便开始疗伤。师伯包管你伤好之后,武功比你师父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