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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世情缘 李珏一边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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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夜饭,两人就在岭上宿歇。
李珏失了内力,终于支撑不住朦胧睡去,睡梦中有个红衣少女在眼前晃动,分不清到底是辛惟芳,还是唐惜惜的面影。
辛惟芳见李珏睡着,便就地倚在一棵树上,想着女儿家的心事。她想到自己小时受到父母的疼爱,和哥哥在一起玩耍的情景。后来有一天下雪啦,那雪下得好大,街上不见一个行人,爹爹病在床上,自己和哥哥玩捉迷藏。后来大门被撞开了,进来一帮蒙着头脸的坏人,杀了爹爹,杀了妈妈,还杀了家丁、仆人和叔叔伯伯们。自己在墙缝里吓的想哭,却被老家人捂住了嘴。
后来蒙面人发现墙里有人,便要推倒墙壁杀人。这时来了叫化子爷爷,来了师父,把自己和哥哥救走了。从此以后,自己便住在峨眉山,学了满身的武艺,闯出“红衣侠女”的名声。可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哥哥,连这最后一个亲人,也不知下落。
师父待自己很好。她还想要自己继承她的衣钵,做峨眉派的掌门。可自己不想做什么掌门,做掌门要出家为道,还要管那么多事,自己怎么能成?师父说自己若能找到如意郎君,那就可以不必出家,也不必当掌门了。现在遇到这个李大哥,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如意郎君?他内力没了。那有什么打紧?自己可以帮他从头练起,还可以求师父给他疗伤。既使疗治不好了,那又有什么打紧?只要自己喜欢他,而他又喜欢自己,那便够了。何况自己与他已有了肌肤之亲,不嫁给他又嫁给谁去?又何况自己还替他把尿,还看见了他的……
想到这里,辛惟芳的脸便又烧红起来,不敢再往下想了。再过一会儿,眼皮沉重起来,不知不觉地入了梦乡。
松林如诗,泉流鸟鸣。
当辛惟芳醒来时,李珏已走在去成都的路上。他从辛惟芳的眼中看出那片柔柔的深情,不敢再和她相处下去,也不敢再和她同行。他怕自己把握不住,徒惹大伙儿伤心。
李珏几番运用“五行大法”疗伤,但不见效用,便知自己所受内伤非同小可。他想取道成都,打听一下辛无疾和唐惜惜的消息,然后去寻找师父王玉石,请他给自己治伤。
日中时分,远远望到成都府的城楼。正行走间,忽听路旁竹林内“笃”地一响,又一声呻吟。李珏心内疑惑,拨开疏竹看时,见一黄衣汉子浑身浴血,正扶着竹杆,盯视着自己。李珏骇了一跳,返身便走。不防那人蓦地伸出手来,搭住李珏右肩,嘶声道:“兄弟,别……别走,有……有事请你帮个忙好么?”
那汉子手劲极大,李珏失了内功,一下子便如钢钩钩住一般,只觉半边身子酸麻,登时动弹不得。
那汉子试出李珏毫无武功,登时释然。李珏索性装作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变颜变色地道:“老兄,你干什么?我秀才身上可是没钱。你看我身上衣裳光鲜么?这可是借隔壁张大善人的儿子的,要去相亲装门面的,你老兄抢了我的衣衫,我秀才便只好远走他乡,去受嗟来之食了。”
那汉子松开手,去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来道:“秀才相公,你帮我跑……跑趟腿,这银子便归你。”
李珏见到银子,眉花眼笑,一把抓过来抱在怀中道:“当真是送给我秀才的么?”
那汉子喘息道:“那还能骗你?”
李珏闻之大喜,把银锭装到怀中去,却失手掉下地去,砸了脚背。他一边哈腰拾银子,一边喜滋滋地道:“跑什么腿,你说,你说!”
黄衣汉子提起钢刀,“嚓”地割下衣襟,用中指在伤口上蘸血写道:“辛无疾等啸聚峨眉山,请秦捕头率合衙捕快速协助安刺史进兵。柯百能逃入湘境,金蛇门残余狂奔鄂地,此两股悍匪既然已出蜀地,皆不足论。”
李珏看了这几句话,心头不由大震,这才明白前日卧牛谷突然出现官兵,原来是秦逐天所勾引。想到大哥现困峨眉山,随时有被官兵围剿的危险,不由“啊”了一声。
黄衣汉子哼道:“秀才也知江湖中事么?”
李珏陪笑道:“我秀才只知诗云子曰,哪里知道江湖之事了?虽也读过《公孙大娘舞剑器》和《虬燃髯客传》等书,却也是消遣,不信有实。”
黄衣汉子皱眉道:“那你看我写字,怎地惊叫?”
李珏陪着笑脸道:“我秀才看到老兄蘸血写书,眉头不皱,这等大勇直堪与关云长刮骨疗毒相比,这才敬叫出声。老兄言之谬矣,我秀才适才是敬叫,非是惊叫。”
黄衣汉子哼了一声,将血书卷起,递与李珏道:“劳驾将……此书送到成都南街秦捕头府上。送达之后,秦捕头还有重谢。”
李珏将血书纳入怀中,说道:“秦捕头府上么,我秀才认识,请老兄尽管放心。”
黄衣汉子点头,突然目现凶光,顺手将一杆粗竹斫断,嘶声道:“秀才,此信干系不小。若是送不到秦捕头府上,你的脖子也像这根竹杆一样!”
李珏满口应道:“我秀才受人之银,忠人之事,请老兄放心!”心中暗骂道:“龟儿子,手劲倒是不小。”那汉子道:“去罢,秦捕头自有银子赏你。”李珏自语道:“还有银子赏吗?那可是财星高照,妙不可言。” 奔出竹林。
忽听背后“咕咚”一声,回头看时,见那汉子支撑不住,扑地倒了。
离开林子,李珏心急如焚,便不再进城,折身向峨眉山方向走去。看看天色已晚,前面闪出一座市镇。李珏见镇外到处都是营帐,心道:“怎地这里驻扎了这许多马兵?我正愁没有马匹代步,何不瞅准了偷他娘的一匹?”计议已定,走进镇内,看到一间酒铺。
只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俱是蜀国官兵。李珏刚踏入店门,跑堂的迎上来,双手一展:“秀才,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闯进来了?”
李珏奇道:“你这里不是酒店吗?我秀才进来,自然是要吃饭喝酒。”
跑堂的笑道:“我们这里今日被成都府的官兵老爷们包下啦……”
里面走出一个高大军官,问道:“小二,出了什么事?”跑堂满脸堆笑:“韩将军,这个酸秀才要吃酒。小的怕他阻了您老的兴头,正撵他别处去。您老自管吃酒,小的打发他走便是。”
李珏怒道:“你这狗奴才!”
跑堂的道:“穷酸,你这是自找不肃静。”那军官哈哈一笑:“秀才相公要吃酒,小二尽管放他进来,无妨。”
进得门来,李珏掏出黄衣汉子送的那锭大银,往桌上一摔。小二见了银子,不再回嘴,只管将些好酒好菜端上桌来。
那韩将军桌上有七八个军官,见这秀才出手阔绰,均感诧异。
李珏一边吃喝,一边瞅着门外的那几匹高头大马,在肚里犯寻思。那几个军官见他呆怔怔地,也便不再在意,各自吃酒叙话。
那姓韩的道:“王兄,你可听到过‘降龙打狗,渡劫神针,巴山双绝,无毒断魂’这几句话么?”
姓王的军官道:“自然听说过。据说这五个老儿是当世顶尖的高手。被人传的神乎其神,也不知是不是。这五人不在峨眉山,是他们的幸运,若在那里,定要他们尝尝我老王的五钩神飞金錾枪。”
旁边一个军官笑得把酒都喷了出来,连说“吹牛,吹牛”。姓王的羞怒难当,便要发作。那姓韩的道:“二位休要伤了和气。常兄弟虽然说话鲁莽,可也是实情。那五位老前辈武功卓绝,岂是我等能望其项背,王兄讲话太没有边谱。”
姓王的听了便不再言语,干了杯中酒,神色间颇不服气。挨着姓常的另一军官道:“王老兄向来不说没边谱的话,这我老高是深知的。”
那姓王的军官大喜,拍拍胸脯道:“怎样?还是高兄弟最了解我。”
姓高的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口菜。那姓王的将脖子伸出好长,一股劲地咽着唾沫,只盼替他咽下那口菜,好腾出他的舌头来替自己说话。高军官放下筷子,又掏出手帕擦了嘴手,这才说话:“王老兄知道降龙打狗已死,渡劫神针几十年隐身江湖,萧无毒又在新野闭关练功,来不得西川,巴山双绝又不在峨眉山上,他如何不敢吹这大牛?韩兄说他没有边谱,老高不同意这个说话,老王向来是最有边谱的。”
众人捧腹大笑。王军官大怒,刷地站起:“姓高的,你,你!”却说不出话来。
韩军官拉他坐下,笑道:“高兄怎么知道巴山双绝不在峨眉山?左老二参加了卧牛谷之会,这是大伙儿都见到的。他不随辛无疾去了峨眉,却去了哪里?”
高军官道:“前日京城柯府一夜间被烧为白地,柯百能连夜携妻带女逃入湘境,诸位可知是谁干的?”众官道:“是你干的?”高军官道:“我老高哪有这等本事?我连这个小牛也不敢吹。那是左老二干的!连柯百能这等本事,左老二都能降他,又何况其他四绝?巴山双绝向来同出同归,左老二既在成都,老大岂能在峨眉山?”
韩军官笑道:“五绝不在峨嵋,王兄的五钩枪可以大显身手啦。到时多多擒杀叛匪,韩某回京定为诸位兄弟请功!”
众官听了,眉飞色舞,齐都跃跃欲试。
李珏听了半晌,猜想他们定是成都安刺史部下。那王姓军官偶一侧首,见李珏若有所思,冷笑一声,将杯中酒猛地泼出,叫道:“呸,这酒是酸的!”
那杯酒拉直成线,直向李珏射来。李珏叫声“啊哟”,酒水已到,淋了满头满脸。王军官故作失手:“啊哟,秀才相公,对不住!”离座上前,帮李珏揩抹头脸。李珏道:“唉,这是怎么说?我秀才这身衣服,是借的隔壁……哎,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王军官见他躲酒时动作笨拙,不懂武功,哈哈一笑,回归本座。众官瞧得清楚,也都戒心全无。
李珏不敢多呆,结账出店,学着秀才的穷酸相,一步三摆地出了镇子。至于偷马的事,那是想也不敢想了。
走出十里,眼看日色向晚,道路朦胧。李珏心内着急:“似这般走法,何时到得峨眉?”忽然听背后蹄声响亮,一辆马车疾速驰来。
李珏心道:“敢是官兵发现我的破绽,追上来了么?”马车已驰到面前,嘎地一声停住。驾车的汉子扬鞭道:“这位相公,可是要去峨眉山么?”李珏奇道:“你怎地知道我秀才要去峨眉山?”
那车把式哈哈笑道:“秀才?可有腰里缠着兵器的秀才么?有人出钱要咱送相公去峨眉山,你可敢上我的车么?”
李珏暗道:“他连我的底细都知道了。我怕一个庄稼汉子何来?他若是扮猪吃象的高手,反正我也打不过他,那就更没有什么可怕。老子一双肉脚可跑不过他的四个马蹄,两个轮子。”想到这里扬声道:“有什么不敢?上去便上去!”
车内铺有软垫被卧,极为舒适。李珏困极,不多时便进入梦乡,也不理会车向何处行驶。等他睁开眼来,听到车顶上刷刷声响,掀开窗帘看时,见车外扯绵撒絮,飞起满天大雪。李珏暗想:“还没有进入寒冬,竟已下了两场大雪。”
车把式在前面回头道:“相公,醒了吗?”
李珏道:“啊哟,下雪了。你老哥在外边可不淋着了吗?快进来取取暖罢。”
车把式笑道:“这雪下了一夜啦,你才知道!咱有笠帽蓑衣,在外边正好观赏雪景呐,你要不要出来瞧瞧?”
李珏笑了笑,不再言语。肚里只顾思量,出钱雇这车把式的人,是什么来路,跟自己又有什么干系。门帘一掀,跌进一个酒葫芦来,又有一包卤肉熟食。车把式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相公吃些酒取暖,卤肉熟食也将就吃些。到前面镇店,就有美酒佳肴等着咱们享用。”李珏愈加感到诧异。
到了前面镇店,果然有一酒保立在雪地中相迎。那酒保问车把式:“是车上那位相公么?”车把式点头,车马被引入客栈。
酒饭已了,李珏要掏钱算账。那酒保笑嘻嘻地,非但不要钱,反而送上一个包裹:“相公的酒钱已算过了,这是贵友送相公的盘缠。相公要住在小店,房钱也已足够了,相公要行路,那也请便。”
李珏打开包裹,见黄澄澄地,白灿灿地,尽是黄金白银。询问酒保送银人姓名相貌,酒保尽推不知。李珏一肚子狐疑,登车上路,到晚间又逢一店,酒保在路口冒雪相迎。吃喝完了,酒保不要钱,也说“相公去留自便”。
车把式酒吃多了,眯着一双醉眼:“相公要连夜赶路么?此间离峨眉山还有五、七十里,夜间冒雪上山,可是危险的紧。”
李珏道:“那便住下罢,明日再行不妨。你老兄赶了这一日一夜的车,也该歇歇啦。”
车把式道:“看在银子的份上,便是走上三天三夜,也不打紧。只是怕夜间上山,不大稳便。”说着话,已是哈欠连天,不辨东南西北了。
睡到中夜,李珏披衣而起,见车把式睡得正香。李珏轻轻开了房门,借着雪光摸到马厩里,悄悄解开缰绳,摸出一锭大银放在马槽中,踮手踮脚地牵马出店。心中忖道:“这一锭银子,便是买上两匹马,想也够了。”
大雪方停,室外天寒地冻,地上白雪皑皑,不辨路径。李珏打马扬鞭,踏着碎琼乱玉,向西疾驰。马蹄带起飞雪,簌簌地落在头上颈中,彻骨生寒。
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北风吹来,衣凉如铁。回头看看东方,已是黎明。
李珏寒不可耐,忖道:“找个酒店,讨些热酒来吃才好。”天如人愿,前面不远处便是一个小小村镇,镇头疏林中挑出酒幌。李珏催马行近,却见店口站立一人,手里牵着马缰,轻扣店门。
那人穿着黑斗蓬,风帽遮脸,看不见面目。店门打开,酒保睡眼惺忪地道:“这等雪天,恁早就来打门。你老是吃酒,还是住店?”
那人拿出一锭银锞,道:“酒保大哥,今日午时有一马车到来。车把式蓑衣斗笠,三十余岁年纪。车上是一位白衣相公,到时相烦照顾酒饭。这锭银子,不必找啦。”那人声音宛转,但充满落寞之情。
李珏浑身一震,顿时热血沸腾,叫道:“惜惜,是你吗?”下马过去。
那人也不说话,转身离店而去,走出几十丈远近,蓦地停住脚步,回首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大清早地跟着人家干么?”
李珏呆住:“惜惜,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是李珏啊!”那人身子一颤,缓缓回过头来。风帽下玉面粉颜,美艳如花,清丽若梦,不是念兹在兹的唐惜惜,却是哪个?
唐惜惜抿着樱唇,叹一口气道:“李公子,你非要上峨眉山么?”
李珏暗道:“她怎么这样称呼我?”叹一口气道:“是,我去见一个朋友,要告诉他一件要紧的事。”
唐惜惜道:“你非得去见她吗?她对你来说,真得那么重要?”
李珏道:“他是我的生死之交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去见他。”
唐惜惜轻声道:“生死之交?这么短的时间,就产生了如此深厚的感情么?”
李珏暗道:“江湖儿女义气相投,为什么就不能一见倾心,披胆订交?”不知为何,却未能说出口来。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口中的他(她),完全不是一个人。
唐惜惜伤心欲绝,幽幽地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你与她倾心订交,那咱们的……交情,又怎样了结?”
李珏道:“咱们的关系,和我对他的交情自然不同。”
惜惜心中“波”地一跳:“那你……还非去峨眉山?”
李珏听她言中之意,显是要与自己长厢厮守,不再让自己涉身江湖,心内又是感动,又是甜蜜。但想到辛大哥的处境,兄弟们的交情深厚,遂又毅然道:“惜惜,我非去不可的。有件事情,非得向他交待明白才成。”
唐惜惜前迈了一步,眼眸中流露真情:“李大哥,我陪你去,好不好?”
李珏差一点便脱口说道:“好的紧哪,有什么不好?”但想到此去凶多吉少,说不定便会陷入万马军营。自己失了武功,倘或遇险,唐惜惜还要分身照顾自己,那岂不是多了一个垫背的么?想到这里,柔声道:“惜惜,你还是先回家罢,此去峨眉,我极有可能有去无回。”
他本意是说,倘或我死了,那就罢啦。如能生还,定去唐家堡会你。唐惜惜却又会错了意。她见李珏说出这等话来,暗自悲恨:“李珏啊李珏,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我堂堂名门小姐,离了你便不能活么?怪不得师父白云仙子说,世上的男子都不是好东西,果然如此。”
念及于此,唐惜惜遂冷了脸面:“那好。李公子,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欠。你……去罢!”说罢,纤足一顿已翻身上马,紧加两鞭去了。
李珏在后面高声叫道:“惜惜,惜惜!”却哪里喊得她回头?眼看着唐惜惜一人一马,渐渐模糊成一个黑点,自视野里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一片雪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川西峨眉,佛教名山,法象庄严。
李珏踏雪上山,一路经报国寺,慧灯寺,万年寺,华严顶,遇仙寺,洗象池,见各处寺院雪景各异,气象万千。他心中暗自赞叹,果真是一片神仙乐土!心想身在此处,既使不能了道成仙,也可开阔胸襟,涤尽一身俗气凡尘。
峨眉山上的大部分寺庙始建于东汉。初行道教,唐贞观后佛教日盛,如今此山已有佛盛道衰之势。
李珏失了内力,只是得数里一歇,缓步上山。转过秀女峰,时已过午,李珏除下包裹,铺在雪地里坐下,心想偌大一座峨眉山,也不知辛大哥他们现在何处。
忽听山下啸声大作,一条人影冉冉升上山来,快疾如风。那人啸声不停,也不换气,片刻间便已来到近前,见李珏坐在雪地里,问道:“小家伙,你可知玄天观在哪里?”
李珏欢然道:“左前辈,你怎地到这里来啦?你手里提的东西,是不是偷来的?”见那人手里提着个大包裹,脸面却用黑布蒙住,一大把白胡须露在布外。
那人把黑布一扯,露出脸来,果然便是左柱天。
左柱天诡秘地笑道:“哈,小娃儿,原来是你。你坐在雪地里干么?那个抱着你的小美人儿怎么不见?”
李珏脸上一红:“左前辈没大没小地跟年轻人开玩笑,我不跟你说话。”
左柱天道:“我没有偷东西,小娃娃瞎说乱道。”
李珏道:“可你大白天里蒙着脸面,又提个大包裹,不是偷东西去了吗?”
左柱天神秘兮兮地道:“小家伙,你猜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喂,你要不要吃馒头?”不待李珏回言,便将包裹打开封口,倒出一堆东西来。
李珏“啊”地一声跳将起来,见倒出来的竟是十余个人头。有两个人头面孔朝天,却认出是昨日在酒店中见到的韩姓军官和高姓军官。
左柱天看到李珏吃惊的样儿,手舞足蹈,乐不可支。他用脚尖将其余几个人头拨转来,赫然便是王军官,常军官等人,另有一个瘦骨嶙峋,却是秦逐天,其余便都不识。
李珏失色道:“左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左柱天哈哈一笑,满脸得意地道:“我老人家一把火把柯老儿家烧成白地,这老小子竟逃进德阳城外宋营中去啦。那些带兵的将官庇护柯老小子,我便杀了几个,把头割了下来。喏喏,这是张三,这是李四,还有王五,麻子六,他奶奶的,挥刀舞剑地,威风倒是不小。”
李珏又是惊奇,又是敬佩,追问道:“后来怎样?”
左柱天道:“我就知道你会问‘后来怎样’,哈,果然如此。我老人家神功盖世,放火的本领更强。我当夜东一把火,西一把火,把宋营官军烧得焦头烂额,哭爹唤娘,兵退八千里!柯百能老小子没得办法,一直逃往楚国去啦。”
李珏听着好笑,皱眉道:“宋军当真逃了八千里么?那可奇了。他们便是日行八百里,也要十天十夜不吃不睡才成啊。”
左柱天道:“糟糕,牛吹漏啦。也许是退了三百里,二百里,这都不打紧,反正他们吓得够呛,不敢再进兵啦。他奶奶的,当时我只顾放火,却让柯百能逃了去,真是心有不甘。后来德阳城里又杀出一批人来,在宋营内大闹一阵。好家伙,这帮人武功倒都硬是要得。有个什么王大鹏的,非要我做他们的狗屁盟主,我老人家不肯,便来了峨眉山。”
李珏道:“你老人家来峨眉山干嘛?你要去玄天观吗?”
左柱天老脸一红,忽然发急道:“谁说我不能来峨眉山的?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李珏暗道:“他为什么要脸红?还要着急?”却陪笑道:“你当然能来。可你为什么又杀你的老朋友秦捕头,还有这几位军官大人?”
左柱天奇道:“噫,你也认得这几个狗屁军官么?我老人家来到山下,见到他们的军营,以为宋兵开来啦,便又去放火。我摸到中军帐,心想还是先探探他们的路道再说,谁知这几个屁军官正和姓秦的商量分兵突袭,要捉什么峨眉三子,江湖五散人,还有辛无疾那个小娃娃。你猜秦逐天为什么要跟五散人为难?只因为王玉石曾经杀了他的弟弟秦逐月,他打不过老王,就拿老王的朋友出气。我越听越生气,便冲进帐去,一刀一个,全部宰杀!嘿,他们要捉我的老情人,我还能手下留情么?秦逐天这个狗日的,先是毁了我的花圃,又要坏我的美事,我怎会有这样一个朋友?”
李珏愈听愈奇:“你的老情人是谁?”
左柱天“啊哟”一声,跳起身道:“这个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收拢了包裹,一股烟地向山上跑去。李珏追上几步道:“左前辈,快回来,我有事要问你!”左柱天却不敢回头,转过秀女峰不见了。
李珏又奇又乐,暗道:“这个老前辈出入军营如同儿戏,武功如此了得。莫非恶道人陈不喜,竟会是他的老情人么?”正自不得其解,忽听山下吼声阵阵,又冲上一班人来。李珏心道:“难道蜀国官兵杀上山来了么?”
转眼那些人已到近前。细看之下,却是一帮乞丐。足有百余人,大部分已受伤,浑身浴血,显是经过一番激烈拼杀。
一名高大中年乞丐冲近,劈头问道:“小哥,你可知玄天观在哪里?”李珏摇了摇头,心道:“又是一帮找玄天观的。”有心问问他们是否大哥辛无疾部下,却又怕是官兵所扮,便不吱声,退到路旁。
一个年轻化子道:“尤长老,一个呆酸秀才,你问他怎地?左右不过在这山上,咱们绕过此峰去找找。”中年乞丐点头,众人呼啸而过。一个化子道:“这帮蜀国官兵,还想捉咱们帮主呢,连我刘三郎都杀得他们人仰马翻。”身侧一个化子道:“蜀国官兵算个屁!倒是宋国官兵,害得咱们……”说着话,人已去得远了。
李珏暗道:“果然是丐帮的徒众。那山下官兵经此两役,又死了头领,想来胆也寒了,对山上已构不成大的威胁。左前辈和丐帮群雄都已上山,我还去不去见大哥?罢了,见到辛惟芳不好说话。我还是从另一侧下山罢,寻到恩师,医好我的内伤,再图兄弟相会。”寻思半晌,背起包裹,便要寻路下山。
刚刚背转身来,听得山下有踏雪之声,山峰拐弯处闪出一个红点。李珏闪身躲在岩石之后,见那红点渐行渐大,山风吹上,送来一缕歌声:“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常恨朝来寒雨夜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常恨水常东……”听歌声柔润圆滑,唱得柔肠百结,正是红衣侠女辛惟芳的声音。
李珏见是辛惟芳,忽然想起惜惜劝自己不要上峨眉山时脸上的表情,不禁惕然而惊:“莫非惜惜见到了岳姑娘抱着我,心生误会么?我快些躲起来,莫让她见到我。” 拨开脚下积雪,恰好底下是一大堆浮草,足有没膝之深。他心叫“侥幸”,俯身草丛之中,又搬了两块积雪盖住头顶。
足音到了近前,竟在大石前停了下来。听得辛惟芳幽幽长叹:“李大哥,你为什么离开我自各儿走了?跟我在一起,你不快乐么?”
李珏大吃一惊:“她发现我了么?”正要走出,却又听惟芳道:“我闲时便来这里唱歌,说话。你不高兴听么?你总是静静地听着,却不说话。因为你是石头啊,所以也不会泄露我的秘密。”李珏暗嘘一口气:“原来她是自言自语”。
辛惟芳道:“我虽然活泼开朗,爱说爱笑,可有心事要却没法对人说,就只好来这里对你讲。我长大啦,便把心事写在你身上。那只有我看的懂,别人便不懂了。前天我把李大哥的事说给你听,你有什么想法?”
李珏暗道:“刚才倒没有发现石上有字。”
辛惟芳续道:“岳相公的事我跟你说了,你说不行,我也觉得不行的。他人很好,又老实,可我却对他喜欢不来。现在碰到李大哥了,我就感到好欢喜啊,像丢了魂似的。可他却不辞而别了。他是怕我嫌他失了武功么?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今天好高兴,见到了我的亲哥哥。我哥哥当了丐帮帮主,是个大英雄。他跟我哥哥是结拜兄弟,我师父和他师父陈不悦又是亲姐弟。你说,可以和哥哥的拜弟成亲么?这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珏听了这些话,细思细嚼,一股热流袭上心头。他暗自思量道:“她原来是辛大哥的亲妹子。她刚才说什么岳公子,可是二哥岳峻峰么?”
忽听踏雪声响,又有两人奔上山来。
辛惟芳听到脚步声,缩身躲在大石之后。立足之地,却正好在李珏头顶,差点便踩中李珏遮身的雪块。李珏透过雪块缝隙上望,只看到一对娇巧玲珑的纤足,和一幅艳红的裙裾。似乎她少女的体香,便要透过雪层,钻入鼻端。李珏闭上双眸,脑海里分明现出那夜出浴仙女的形象。
脚步声渐行渐近,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师父,你老人家的武功真可算得天下独步了。独自一人杀的那伙官兵捕快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李珏暗道:“山下的官兵被杀散了吗?那可好得紧。噫,这人声音怎地如此耳熟?”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咱们来寻找经书,我不希望有人搅扰,所以才杀散他们。倘若惊动了峨嵋三子,那也没有什么好玩。”
李珏心头巨震,听声音却是 “吸血狂魔”颜如玉!想起颜如玉那似花美颜,湿润润、滑腻腻的冰肌雪肤,李珏心跳如鼓。
脚步声嘎然而止,那男子的声音道:“嗯?这里怎地有处女的香味?近处定有女子。”
颜如玉道:“呸,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是狗鼻子么,能闻出什么处女的体香?”
那男子笑道:“我虽然不是狗鼻子,可与常人颇有不同。花某采花半生,阅过女子无数,是不是处女不必开封检验,便在半里之外,也能闻出她的味来。好姑娘,不必闪闪躲躲啦,你给我出来罢!”
颜如玉半信半疑,却在心里打鼓:“那他会不会闻出我已不是……?”
李珏暗道:“花间蝶!这家伙竟然没死,怎地又和颜如玉跑到了一起,还称她为师父?”只听“呛”地一声,辛惟芳拔剑在手,已跳了出去。
花间蝶笑道:“哈,果然是一个绝色美人儿。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会情郎么?跟大爷我走吧,大爷包你□□,快活至极。”
辛惟芳怒道:“无耻狗贼!敢在这里胡言乱道,嫌活得不耐烦么?”剑风忽起,已和花间蝶交上了手。一阵疾如骤雨的刀剑相交,花间蝶道:“好泼蛮的女子,倒真有点扎手!”
颜如玉不悦道:“花间蝶,不要在这个地方惹事,玄天观可就在附近。”
花间蝶道:“师父,这女娃儿使得是峨眉剑法,可不能任其溜掉。”
颜如玉缓声道:“这倒是实情。”身子闪动,手中拂尘扬了一扬。
辛惟芳怒道:“女魔,以多欺少……”一句话没有说完,“当”地一声,长剑落地。
李珏在雪块底下听到辛惟芳遇险,大急之下,忘了自己已失去武功,呼地顶开雪块,跳出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休伤我的妹子!”既然辛惟芳乃辛大哥胞妹,他自然而然地便称其为妹子了。
三人见到李珏现身,均是一愣。辛惟芳心头狂喜:“他终于还是找我来啦,还唤我妹子。”颜如玉看清是李珏,却是粉面惨白,不知是忧,是喜,是悲,是怒?
花间蝶道:“好小子,又是你来坏大爷的好事。师父,这小子武功极高,徒儿打他不过,你可要小心应付。”
颜如玉忽然冲花间蝶喝道:“你给我滚得远远地,否则我砍下你的狗头!”
花间蝶疑惑道:“师父,你是说这小子,还是我?”
颜如玉沉声道:“你当我不敢杀你么?”脸上冷若寒霜。
花间蝶不敢开口,果真夹着尾巴远远逃开,满肚子昏天黑地的迷惑。
辛惟芳见这魔头一出手便将自己制住,李珏又失了武功,如何是她的敌手?念及于此,横身向颜如玉撞至,呼道:“李大哥,快去玄天观,喊我师父、哥哥他们来!”
颜如玉倏出玉手,搭在辛惟芳左肩,已将她揽在身前,酸酸地道:“好俊秀的美人儿啊。李珏,你在邛崃山闯下好大的名头啊!你师父是云三娘吧?你骂二师伯是狗男女,那你和这位峨眉派的小姑娘哥哥妹妹地乱叫,又是什么?”
李珏见颜如玉道出自己的底细,又想起三师父果然提起过两位师姐,一个叫孙月娘,另一个就是颜如玉。不消说眼前此人正是自己的二师伯了。想起在巴山时和她春风一度,又见她轻嗔薄怒,楚楚动人的样儿,一时神游天外,不能回言。
辛惟芳听颜如玉自称是李珏师伯,不由大是惊奇。
颜如玉道:“在你们自命侠义的人看来,我们这些邪魔歪道,男女同行便是苟合荒淫,你们男女合污,也是有情有义的了。哼,你把我颜如玉看成是何等样人了?上次巴山一别,我便暗中起誓,倘让我再见你一次,便格杀不论。李珏,现在你的小情人在我手中,你们两个,我只能放一个走。你说,是你走,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