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喵手回春

6、心尖尖

　　夙浅抻着懒腰，看窗外已是正午时分，若是还在望辰峰，睡到这个时辰，怕是又要被亦泽师兄一顿臭骂吧。可如今，到想要他骂来听听，却是听不到了。浣年师姐，也再不会给自己梳头束发了……
　　抬头左右瞧瞧，自己正胡乱睡在泠酒的榻上，想昨夜起那场自屋顶喝至屋内的畅饮，便揉着太阳穴叫：“泠酒，醒着吗？我饿了！”
　　有小仆推门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屋子，打了清水的铜盆和冒着热气的咸粥并着四个小菜一起被端了进来。
　　泠酒换了件薄紫的缎衫，正斜靠着雕了花的门框，看夙浅胡乱捞了几捧水，又索性把脸扎在盆里一顿洗涮，便递了巾子给他擦脸。待他拾掇清爽了，又拉他坐下来吃饭。熬得挺稠的粥里掺着切得细细的肉丝儿，撒上玉白碧翠的葱花，鲜香扑鼻。
　　“昨夜睡得可好？”
　　“唔，”夙浅边吃边含糊地应着，“算是吧，不过又梦到了以前的事，说来也奇怪，这两场大梦清楚的很，到像是重新经历过一回似的，虽是有趣，到也有些疲累。”
　　泠酒眉头紧了紧，瞟了一眼案上的香炉，又盯着夙浅，见他面色无异，道：“我以为，你不喜旧时经历。”
　　夙浅垂眸：“过往种种，好也罢，坏也罢，无论喜欢不喜欢，都是一件件实实在在发生过了的，便是纠结于过往，也是无法再改变什么了……”
　　“既是如此，得空便再多和我说说，如何？”
　　笑意再现，夙浅戏谑道：“可是你这挑灯拢烟里，有了神棍不够，还缺了个说书的？”
　　泠酒也笑:“你在我这里，本不需要做什么，可你偏偏要撩拔客人，装腔作势拆字解卦舌绽莲花，前世生今生地骗人银两，偏他们也信你。”
　　“东家不信？”
　　“信你个鬼，若你当真悉知世间种种因果牵绊，又何必……”知是失言，便就此打住了。
　　夙浅并未留意，把筷子拍在空碗上，抹了抹嘴巴：“要想听小爷说书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嘛……昨夜你窖里的狐儿醉已然被我喝干了，听书以何为酬?”
　　泠酒横了他一眼：“一早便唤人备了酿酒的材料，不曾想你惦记得也这么早。”
　　“主子，”棕衣小仆站在门口冲二人行了一礼：“洛二小姐又来了。”
　　泠酒折扇指了指食案：“叫人收了吧，去回洛二小姐，请她少坐，我这便过去。”
　　小仆面有尴尬，道：“主子，这回洛二小姐请的不是您，是……是夙浅公子，问公子是否得空，给她解个惑。”
　　夙浅哈哈大笑：“自作多情了不是？原是我的生意上门了！昨儿你不要那金子，我要啊!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一把抓起泠酒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前，“你看我这心动的！”
　　泠酒斜着桃花眼，佯怒甩袖：“滚滚滚！”

　　夙浅换了件外衫，便往前楼。还未入夜，楼里的姑娘也只零星几个，可个个见到夙浅都要调笑。
　　“哟，这不是夙浅公子？”
　　“小相公今儿来得这般早，可是特特来看我的？”
　　“你个没羞的，怎就知是看你。”
　　“就是，奴家可是盼了好久，夙浅公子也不来我房里坐上一坐。”
　　莺莺燕燕，桃红柳绿，一个个纤腰缓摆，媚眼如丝。
　　夙浅笑着讨饶：“姐姐们，快放我上楼罢，还赶着去赚银子，荷包鼓了才好给姐姐们买胭脂不是？”众女便哄笑着让开了。
　　来到偏偏轩门前，夙浅收起嘻笑，正了正颜色。转进圆月雕花门，向内搭手一礼：“洛二小姐。”
　　洛二小姐正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枝头那含苞待放的合欢花蕾上，面带轻愁。
　　这个年纪的少女，就算不是美人，也自有青春俏丽的味道，加之眉间的那抹愁思，更显楚楚可怜。闻声转过身，低低一拜：“叨扰公子了，公子请坐。”
　　夙浅依言入座，开门见山道：“小姐今日欲问何事？拆字还是求卦？”
　　洛二小姐绕过夙浅，走了几步也坐了下来，还是对着窗子，还是幽幽地望着窗外，半晌方才出声：“花，测个花字吧。”
　　夙浅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一个“花”字，又看了看，遂叹口气：“洛二小姐，叶下人携匕，揭开了遮挡，怕是要伤着的。你……还想问吗？”
　　洛二小姐一怔，手中绢帕绞在指上，勒得指尖泛起了青白。又是半晌，还是开口问了：“他，为何不愿见我？”
　　“……东家事务繁多，偶尔不便抽身也是有的。”夙浅答，心中却暗道：小姑奶奶，您可是天天见，日日来，这挑剑拢烟也不是单你一个客人，他总不能次次都只陪着你吧？赚钱的心思再重，也要休息休息不是？不过泠酒也真真是造孽，眼见着这洛二小姐一日日衣带渐宽，人比黄花瘦，却不知怜香惜玉，便由着她作践自己。也是可怜人啊。
　　“公子可知，我是真心喜欢他的。”洛二小姐幽幽说道。
　　“……”尽人皆知啊！
　　“他为我抚琴，为我作画，陪着我吟诗赋曲，游湖踏春，观花赏灯，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用金子讨换来的……但他也曾由我拉着他的衣袖，也曾收下我亲手打的络子，我便以为，我便以为我于他而言，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的……是我傻吧，我明知如他那般的男子，我又何德何能可得他青眼？可我的心，我这颗心，偏偏不听使唤，时时想着看看他，再多看看他，一日不见，身似浮云，气若游丝……”洛二小姐缓缓说着，泪光闪着，声音颤着。
　　被洛二小姐的话敲得胸口有点闷，夙浅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我去找他来见你？”
　　洛二小姐凄凄一笑，泪终是落了下来：“便是来了又如何？就算他的人就在这里，他的心里，也不会有我一丝半毫……平白落在他眼中，到是惹得他厌烦。”
　　夙浅不再说话，这神女有心襄王无意的戏文，又哪是他三言两语便改得的，世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万万千千个求不得，怕是唯这情丝最难斩吧……
　　“……小姐如今待要如何？”
　　“待、要、如、何？”洛二小姐满目凄楚绝望，一字一顿，倏地起身，绢帕绞得死死的，“我的心已不是我的，我怎知我待要如何？！事到如今我又能如何？！”愣了愣，忽然又双目带光，扑到夙浅身前：“公子！夙浅公子！我素知公子是泠酒挚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得到他，我要怎么做？！我怎么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良久，许是夙浅眼中的恻隐与怜悯刺醒了她，摸了摸泪水蜿蜒的脸，道：“是我荒唐，纵了我的心，却累得公子看了不好笑的笑话，公子莫怪……”
　　夙浅正看着她，却见她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愣愣盯向门口，似是痴了。
　　泠酒斜倚在圆月门边，眉尖轻蹙，琉璃折扇抵着下颌，紫衣银发，唇角一挑便可倾国又倾城。
　　洛二小姐缓缓地爬了起来：“……泠酒……你莫要生气，是我唐突了……可是，可是我娘说，要我嫁给荣哥哥，我……我……”
　　泠酒展扇轻摇：“恭喜洛二小姐。既是如此，我这挑灯拢烟，小姐还是不必再来了。”语无波澜。
　　洛二小姐踉跄倒退了三步，撞上了梨木屏风，屏风晃了两晃，还是摔倒在地。上面嵌着的玉牌珠饰，碎了一地。
　　泠酒蹙起了好看的眉：“洛二小姐，可知我这屏风价值几许？”
　　洛二小姐面色愈发惨白：“……价值几许？好，好，好！是了，过往皆是我荒唐，今日，我便荒唐个彻底！敢问泠酒公子，倾金几许能求公子一吻？”
　　泠酒闻言，不假思索上前几步，上身前倾向洛二小姐压去：“你我之间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一场交易，各取所需，今日这一吻，便是泠酒答谢小姐往日惠顾，算是送你的贺礼罢。”
　　洛二小姐瞪着眼睛，眼看着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美得摄魂夺魄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呼吸几近可闻，梦里无数次遐想过的莹润薄唇似乎就要贴上自己的，可是他那双迷人的桃花眼的眼底却是一片空洞冰冷，霜严刺骨，令人通体生寒。
　　最终，洛二小姐还是一把推开了泠酒，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可笑我……我竟去苦求你心里有我？！泠酒，我今日方才看清，原来你根本就没有心！！！”言罢跌跌撞撞地推开门扇，跑了出去。
　　偏偏轩里恢复了平静。若不去看地上那屏风的残体，厢房里一切如常，像是那个痴情错付的小姐从未出现过一般。一阵清风卷过，枝头上还未绽放的合欢花苞摇了几摇，随风落了。
　　泠酒坐下，学着夙浅一般拉起他的手，也压到了自己的胸口：“阿浅，你看，我是有心的。我只是并不太懂什么是情，也不懂怎样把一个女人放在心里。你是不是怪我狠心？”薄唇自嘲地扁了扁，竟似是有些委屈。
　　夙浅苦笑：“如此也好，你既给不了她真心，断了她的念想，也算给了她一条生路。”怪不得你，是怪不得你的，要怪只能怪你这祸国殃民的皮相。今日是洛二小姐，明日是张三小姐，后天又是李四小姐，绵绵无绝期！
　　抽出手，翻了两只杯子，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泠酒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嘴：“还不错，却是比不得你的狐儿醉，搔不到我的心尖尖。”
　　泠酒轻抿一口，道：“不错。”
　　夙浅眼神如方才的洛二小姐一般，也飘荡到了窗外：“待到有朝一日，有那么一个人，能搔到你的心尖尖，你便什么都懂了。”
　　泠酒又支了下巴懒懒地朝桌案上靠：“阿浅可有这样的人？”
　　夙浅眼里便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少顷，扭头玩笑道：“若有天有了，你胆敢对我的女人以吻为贺，我便扒了你的皮！”
　　“可是要做狐裘么？”
　　“啧，还真当自己是只狐狸了？”
　　泠酒便笑，半晌，悠悠道：“你的女人么？我以为，阿浅心中，除了云枢仙君，便再不会有他人了……”声音磁软，乱人心神。
　　夙浅的心头便又像是被人轻轻弹拔了一下，思绪越发飘得远。
　　见夙浅半天没有说话，泠酒桃花眼又眯成一线：“阿浅，你于我有恩，此生我是要跟着你的，只跟着你，再没机会去找别人了，你何时来搔我的心尖尖？”
　　夙浅瞅了他一眼，勾了嘴角：“你总这样说，到教我心慌。”
　　看着他，泠酒便笑了：“阿浅，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么？”